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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暖冬 寒假刚过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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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刚过没几天,小城就被铺天盖地的大雪裹了个严严实实。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玻璃上,母亲打麻将依旧早出晚归,锅里只有凉透的粥,连个咸菜都没有。我蒙在被子里左思右想,终于还是点亮了手机微弱的绿色背光。
“峰哥忙啥呢?这两天有空吗?”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这不飞哥吗?我还以为你失踪了!”那头传来陈峰熟悉的声音,依旧没个正形。
“你不是总让我上你家玩儿吗,我寻思问问你在没在家。”
“哎呀飞哥终于给面子了,正好通车了,那你明天就来呗!坐8点的大客,我上站点接你,我让我妈给你炖大鹅!”
“哦了,等快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拜拜。”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天依旧黑着,结果一看手机,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我赶紧起来烧水洗头洗脸,母亲还在旁边絮叨,不过就是到人家要会来事儿,要有眼力见儿这些话。
我套上羽绒服,咬上一口馒头,拎着昨天楼下超市买的八宝粥和牛奶就出门了。
太阳刚出来半个头,冰冷的空气里还混合着冬天独有的煤烟味儿,冷不丁的一阵风刮起来的雪粒轻飘飘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早上去镇里的大客没那么多人,车里的地板沾着人们带进来的雪。车开出县城,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稀,大片玉米地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截干枯的玉米秆在风里晃悠。远处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勾勒着小城冬日的线条。
晃悠了快一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连成排的房子。“应该快到了吧。”我嘀咕着。我抻着脖子往前看,一个熟悉的身影随着车的移动越来越近。
“你不说给我打电话吗?”我刚下车,陈峰就一脸嗔怪地迎了上来。陈峰穿着黑色羽绒服,耳朵冻得通红,嘴里的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我浑身一麻,赶紧接话:“我忘了……你爸妈会不会嫌烦啊?”
“烦啥啊!” 陈峰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他俩就喜欢热闹,我姐嫁出去之后,他俩天天念叨着没意思,来个人还能热闹热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我和陈峰一前一后地走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带院子的平房。黑漆大铁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推开门,劈好的柴火靠在墙边,码得整整齐齐,一条留着残雪的红砖路直通正屋。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两声,见是陈峰,立马摇着尾巴凑上来,围着我俩的腿打转。
“别叫了!”陈峰踢了大黄狗一脚,转头冲屋里喊,“爸!妈!”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水汽中走了出来,眉眼和陈峰有几分像,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特别和蔼。后面跟着个高个子男人,皮肤黝黑,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刚在忙活。
“姨,叔。”我赶紧打招呼,紧张得手心冒汗。
“来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陈峰妈妈满脸笑意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她的手粗糙却暖烘烘的,“来家还拿啥东西啊,快进屋。”
灶坑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锅冒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的寒气冲散了。“快上炕!” 陈峰爸爸搓着手上的面粉,“陈峰天天念叨你,说你学习好还仗义。”
“都是他瞎说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峰在一旁捅了我一下,挤眉弄眼的。
没一会儿,陈峰妈妈就把菜端上了桌:酸菜炖大鹅,金黄的炸丸子,刚蒸好的馒头,还有炒的土豆片。她拿着筷子,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赶紧拦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
“这孩子文文静静的,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陈峰爸爸给我倒了杯啤酒,“整点儿啊爷们儿。”
我一边吃,一边听着陈峰爸妈唠嗑,说镇子上的新鲜事,说陈峰小时候调皮下河摸鱼差点淹死,说他练体育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搭两句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局促,好像我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
吃完饭,陈峰拽着我去后面的沟子玩爬犁。水面冻得结结实实,我坐着爬犁却划不动。“你咋这么笨呢!”陈峰笑着骂我。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看着陈峰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背影,多么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
新闻联播还没播完,陈峰妈妈就给我们铺好了崭新的褥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隔壁屋传来的电视声。我和陈峰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今天我爸妈没说错啥话吧?” 陈峰突然转过头,小声问我。
“没有,叔叔阿姨特别好。” 我也转过头,黑暗里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谢谢你,陈峰。”
“谢啥,咱俩谁跟谁啊。” 陈峰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看你今天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还以为你不自在呢。”
“不是不自在,是……” 我顿了顿,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在这么热闹的家里待过。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话。我突然松了口气,好像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没事,以后你想来了就跟我说,我家就是你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我没说话,鼻子酸得厉害,赶紧转过身假装睡觉,眼泪却砸在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饭菜香叫醒的。睁开眼,陈峰已经不在炕上了。陈峰爸妈已经忙活了一早上,蒸了黏豆包,还熬了稠稠的小米粥。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陈峰妈妈却一把把我推开:“孩子,不用你忙活。” 转头她又拿出个大塑料袋,丸子、黏豆包、冻梨,塞得满满当当的。
“姨,不用了,太多了我拿不动。” 我赶紧拦着。
“拿着,都是自己家做的。” 她把袋子硬塞到我手里,“以后放假了就来,姨还给你炖大鹅。”
回去的客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小镇,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仿佛还带着屋子里的余温。我贪恋着身边人的温度,贪恋着这一屋子的暖,贪恋着这份我从未拥有过的家的感觉。我知道我对陈峰的心思见不得光,可这一刻,我却无比庆幸,能遇见他,能来到他家里,能拥有这短暂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