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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馨的家庭(六) 过往的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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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比平时更压抑。
因为父母都在家,父亲会在客厅备课,母亲会做家务,而花榆洛会被要求坐在书桌前“自主学习”。不能关门,不能戴耳机,不能用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东西。他学习的时候母亲会隔一段时间进来送一次水果或水——这是照顾,也是巡视。
冬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眼睛却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他的思绪不在课本上在更远的地方——更准确地说,在更深的地方。
母亲的藏画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副本里,不是只有“加害者”和“受害者”两种角色。还有一种角色,叫沉默的知情者,她既不是白也不是黑,她是一团灰色的影子被夹在中间,用尽所有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孩子。这个发现让他重新思考了刚进入副本时花榆洛记忆中的那句话,以及公约中的第五条。
“父母永远正确。解释即顶嘴,沉默即心虚。”但母亲的行为说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规则”的效力不是绝对的。母亲打破了规则,她没有阻止丈夫,但她藏起了那幅画。她违反了“与学习无关的兴趣即为不务正业”的条款,却没有受到系统的惩罚。这意味着副本规则有漏洞。不是所有违规都会被侦测到——只要你足够沉默、足够小心、足够在夹缝里为自己保留一点人性的余地。
公约的暗层规则中,本条规则的执行存在宽度差异。父亲严格执行“成绩至上”,母亲默许兴趣的存在,系统未惩罚母亲——意味着某些规则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通关策略可能需要利用这个漏洞。
【恭喜玩家触发第三条暗层公约】
【暗规3.没有目标的人,不配拥有目标。】
【玩家若自行制定计划,即被判定为“不切实际”,由父母宣布作废并强制替换为父母制定的计划。执行父母计划每日加5分——但加完后,当日评分仍不超过84分。】
【触发条件:玩家主动书写并执行个人计划,当日下午会收到父母制定的替代计划】
下午三点,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冬夜经过走廊,脚步顿了一下。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他之前路过无数次都没有仔细看过。今天他停了下来。
照片不多,一共四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张是花榆洛满月时的照片——被母亲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笑得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
第二张是花榆洛三岁的照片——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
第三张是花榆洛六岁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站在家门口,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最后一张是花榆洛小学毕业的合影——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脸上带着那个他已经学会的微笑。
父亲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在,或者至少存在——抱着满月花榆洛时父亲在照片外,但他的手搭在母亲肩头的影子落在画面右下角。三岁那张他在镜头外,但花榆洛骑的是他的脖子。
六岁和小学毕业那张他在镜头外,但照片都是他拍的。母亲告诉他“站好,爸爸给你拍照”。花榆洛记忆中父亲唯一没有缺席的时刻,是他挨打的时候。
冬夜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张照片旁边有一个空相框。里面是空的,没有被放进去的照片。相框边缘被擦得很干净,看来经常有人擦拭。
这个空相框是留给谁的?十三岁?十四岁?中学之后的纪念?还是——留给一个“够好”的花榆洛?一个成绩达标、听话懂事、不再画画的花榆洛。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空相框。系统的提示弹了出来。
【线索收集:空相框】
【这是一个始终空置的相框。在它面前,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十二岁以前。它并非没有新的照片可以放,也许只是——后来的花榆洛,不符合一张“值得被挂在墙上”的标准】
【线索进度:5/5】
【所有线索已收集完毕。大结局通关条件已解锁。】
【通关条件:找到这个家庭里唯一一件不属于“为你好”的物件】
光屏上的字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冬夜站在原地,花榆洛的心脏用力撞了一下胸腔。
线索都齐了。
他现在知道这个副本要什么了——不是熬过七天,不是当一个“懂事的孩子”,是找到那个物件。
这个家里唯一没有被成绩污染的东西。
母亲的玫瑰算不算?藏了但那幅画在父亲书桌抽屉里——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窃取”,是一场瞒过规则的眼睛的秘密行动。它被“规则”的拥有者压在成绩单下面,失去了自由。
空相框算不算?它空着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抗议,它能证明“成绩至上”是对的——因为花榆洛不够好所以不配被挂在墙上;但它也能反过来证明“成绩至上”是错的——因为一个孩子被否定到连照片都不配拥有,这本身就是虐待的证据。
速写本。母亲的玫瑰是其中一页,但真正完整的那个物件是整本速写本,是被父亲锁在电视柜抽屉里的那本属于花榆洛的、被禁止存在的、承载着玫瑰与小鸟与黄昏天空的画册。
它躺在那把挂锁后面的黑暗里,静静地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等一个人把它从“与学习无关即为不务正业”的规则里解救出来。
晚饭后,父亲照例检查作业。
今天是物理,花榆洛的物理不太好——受力分析总是画错方向。父亲皱了好几次眉,但没有发火,只是在他错的每一道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下次注意”。笔尖戳纸有点用力,像是把没说出口的话全部灌进了那两根红杠里。
晚上十点,考核结果公布。物理——八十一分,不合格,扣四分,纠正四次。
这一次皮带落下来,冬夜没有看自己的手掌。他盯着父亲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的那件工作服的袖口,上面有一根脱落的线头随着皮带挥动的动作轻轻摇晃。
啪、啪、啪、啪,四下。
他咬着牙数完了。
父亲收起皮带,走出了房间。
冬夜做了这五天以来最不符合花榆洛人设的一个动作——他在父亲转身的瞬间,看着那个背影说了一句话。
“爸爸。”
父亲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晚安。”
父亲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只剩下房间里的台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不是他的——是花榆洛的。瘦削的,单薄的,十四岁男孩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佝偻。
冬夜对着那个影子轻轻地说了一声。
“再忍两天。”
当天晚上,冬夜就锁定了通关物件。
是电视柜抽屉里的速写本,母亲的玫瑰是其中一页,完整的物件是整本速写本。
第七天晚上,他要拿到速写本。
不是偷,是拿回属于花榆洛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有一个问题他没想通——为什么是他?如果这个副本是以花榆洛的记忆为原型的,系统把他最痛的过往做成了一个B级副本派给随机匹配的玩家通关,而第一个被匹配进来的人是冬夜。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系统故意为之?
不管怎样,冬夜会替花榆洛走完这七天。他不知道花榆洛本人是否知道这个副本的存在,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有人正在替他走他曾经走过的路。
但他想让花榆洛知道——有人来过这里了。
有人看见了他被撕碎的画,看见了他挨打时咬破的嘴唇;
看见了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眠的眼睛,看见了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也看见了他被皮带纠正过的、沾着血的手。
有人把这一切都看完后没有转身走开。
月光穿过那层老旧纱帘照在花榆洛的脸上,他的眼眸在黑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暗红——不像泣血那么深,更像一朵正在努力开放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