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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馨的家庭(四) 规则就是用 ...

  •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花榆洛的生物钟比闹钟更早——冬夜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分钟。这具身体习惯了在天亮之前醒来,习惯了在闹钟响起之前就做好准备。
      早饭是母亲做的,白粥、煮鸡蛋、一碟酱菜。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晨间新闻,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播音员的每一个字但又不至于打扰到吃饭。母亲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端粥、拿筷子、往冬夜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
      “多吃点,用脑多。”
      “谢谢妈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的花榆洛动了一下。花榆洛也会说“谢谢妈妈”,但他的语气和冬夜不一样,花榆洛的语气是小心翼翼的。
      谢谢妈妈帮我做饭,谢谢妈妈没有在饭桌上提昨天的八十三分。冬夜的语气是自然而然的,谢谢妈妈帮我夹菜,妈妈做的菜很好吃。两种语气之间的差距在同一个声带里撞了一下,震出一点只有冬夜自己能感受到的异样。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冬夜捕捉到了——她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吃完早餐,冬夜背上书包出门上学了。
      学校在副本里的存在感很弱。教室、走廊、操场,所有场景都像被蒙了一层薄雾,NPC同学的对话是重复的模糊的背景音。系统没有在这个副本里细化“学校”的设定,因为学校不重要,家庭才是这个副本的名字。
      冬夜在学校待了一整天,他没有认真听课——花榆洛的身体会下意识地做笔记、举手回答问题,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忠诚。他利用这段时间在脑子里整理昨天的线索。
      第一天收集到的信息不少。
      公约的内容他已经记熟了,隐藏机制也猜了个大概。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普通结局和真实结局的分界线在哪里?如果只是熬过七天,挨几下皮带,活到考核结束,系统会给他一个“懂事的孩子”的评语,然后放他走。
      但这不是他要的,他想要那个真实结局。想要知道系统在“温馨的家庭”这个名字下面,藏了什么样的真相。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冬夜跑了两圈操场就喘得不行——一个每天坐在书桌前十几个小时的少年,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差了一截。他撑着膝盖弯下腰喘气,趁机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操场边缘是一排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灰色的雾。
      副本的边界。
      这个副本的世界很小,家、学校、从家到学校的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下午放学后,回到小区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从小区大门到单元楼大概要走三分钟,这三分钟是花榆洛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小区的绿化不错,几棵老槐树,一片半死不活的草坪,健身器材区有两个老人在聊天,这些人虽然都是NPC,但他们聊天的内容听起来很真实——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隔壁老王的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
      他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余光捕捉到一点不协调的颜色。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停下来退了两步,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把折断的竹尺,竹尺的铜片包边已经松脱了,尺身上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不是被摔断的,是被一点一点敲断的。断口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有人在长时间地反复掰折它,直到它断成两截才罢休。
      他伸出手把竹尺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断裂的那一截上,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两个字:“够了。”
      笔迹很轻,像是刻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在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冬夜愣了愣,把竹尺放进校服口袋里。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是发现猎物踪迹时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视野右上角弹出一道系统提示。
      【物品线索收集:被折断的竹尺】
      【这是一把被使用多年、最终被折断丢弃的竹尺。尺身上的痕迹表明它曾被用于某种与“测量”无关的活动。断裂的端口粗糙,折断它的人显然带着强烈的情绪】
      【线索进度:2/5】
      副本里有提示,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这个副本不是单纯的生存游戏,它有可以被“破解”的隐藏内容。
      吃过晚饭后,冬夜照例在客厅茶几上接受父亲的检查。今天检查的是数学。花榆洛身体里残留的数学功底还在,卷子上一百一十五分,扣掉的五分是最后一道应用题的步骤分。
      父亲指着那道题说道:“要审题。要按步骤来写,每一步都不能跳。”
      冬夜说了一声好。
      他说好的时候,脑子里花榆洛的声音也在说好。两个“好”字重叠在一起,年轻的声音在同一个频率上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
      检查结束后,父亲打开电视看新闻。母亲在旁边批改作文——她是语文老师,把学生的作文本带回家改,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冬夜回到房间。
      他没有坐到书桌前,而是站在门后,把门推开一条缝。客厅里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新闻联播的播报声、父亲偶尔翻报纸的沙沙声、母亲批改作文时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九点。新闻联播结束。九点半,母亲改完了最后一本作文,合上红笔,揉了揉眼睛。十点,父亲关掉电视。两个人起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卧室。
      冬夜把门缝推大了一圈。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熄灭,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等了十五分钟。等到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床垫不再发出翻身的声音时,他脱下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花榆洛的身体知道家里每一块会响的地板在哪里——门口第三块、走廊靠近洗手间的那块、父母卧室门口右侧的那块。他踏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客厅黑着灯,但他不需要光。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帮他把客厅的布局刻进肌肉里——茶几在沙发前方三步,电视柜在茶几对面,电视柜下方并排三个抽屉,最右边那一个挂着一把锁。他蹲在电视柜前,伸手摸到了锁。
      那把锁很小,用力就能撬开。但他不打算撬,撬了就会被发现。
      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钥匙的线索。花榆洛的记忆像一本索引混乱的档案,有些部分自动跳过,有些细节过目不忘。
      他翻到一个画面——某天父亲打开抽屉拿东西,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父亲从来不把钥匙放在显眼的地方,他说“重要的东西要收好”。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一个地方上着锁:书房的书桌抽屉,父亲的重要文件都放在那里。两把锁可能是同一把钥匙。
      冬夜需要在白天进入父母卧室,这在花榆洛的人生里,曾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父母的卧室是禁区,不是锁了门——是那扇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花榆洛从来没有在没有经过允许的情况下进去过,他的记忆里甚至没有关于父母卧室内部布局的完整记忆,只有一些碎片——床的位置、衣柜的颜色、窗帘是米黄色的。
      冬夜轻轻地退回房间,关好门,坐在床上开始整理今天的信息。
      被折断的竹尺上,刻痕是证据。花榆洛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反抗过——不是用嘴,是用同一根尺子,反复地、固执地、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把它掰弯试图折断。最后他成功了,他把尺子扔进了垃圾桶。但父母买了一条皮带。
      速写本在抽屉里,钥匙可能在父母卧室书桌抽屉,明天需要找机会进入卧室。但风险就是父母在家时间居多,白天出门时有NPC邻居在场,贸然进入可能触发额外惩罚。
      如果趁父母上班后返回家中,就需要确认他们的工作作息,晚上冒险潜入的话,风险会更大。
      冬夜躺在床上,月光透过老旧纱帘洒在天花板上,他把右手举起来借着那点微弱光线看了看——掌心红痕已经退成暗红,边缘微微泛黄。
      下午在垃圾桶里捡尺子的时候,这只手还在抖。因为尺子上的刻痕让他想起来花榆洛记忆深处某个被压在底部的画面——一个小孩蹲在垃圾桶旁边用尽全身力气掰一根竹尺,指关节发白,眼睛里没有眼泪。
      他不是在发脾气,他是在用他唯一的方式说“我不同意”。
      那只手现在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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