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无人入眠》顾夏末

1、塔罗牌的欲言 怎么会是他

　　周一早高峰，杨予然挤在地铁上刷手机，正巧刷到一条塔罗占卜，预测她今天会遇见前男友，她心里默默嘀咕：“别了吧，我昨天才刚分手。”
　　到了公司，杨予然刚在工位前坐下，一道男声在她身侧响了起来。
　　“小杨，”是郭主管，“下周集团年会的事你听说了吧？今年轮到咱们丽洁承办，何总要求每个部出两个人去现场支援。”
　　他目光落在杨予然脸上，笑着说：“咱们部就你去吧，你心细，也稳当。”
　　杨予然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要她去年会现场负责流程引导和礼仪接待？
　　“……好的，郭主管。”杨予然回应着，声音没有半分起伏，郭主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着杯子踱步离开了。
　　杨予然对着屏幕，指尖搭在键盘上，半晌没动，心里那点零星的抗拒悄无声息地泄了气。
　　算了，今天怼了领导，明天还得来上班，杨予然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右手捋了捋头发，继续看着电脑上满屏数字。
　　年会当天下午五点，丽洁让员工提前一小时下班来晚会场地，杨予然抱着一只沉重的纸箱走进酒店大堂，箱子里塞满了今晚要用的工作证件，她必须在六点前送到签到处。
　　正是入场高峰，大堂里人声嘈杂，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穿行其中，杨予然费力地侧身，想从攒动的人头间挤过去。
　　到了签到处，准备工作做好后，杨予然正全神贯注的核对手中的流程表。
　　“小杨。”郭主管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站在几步外，朝她招了下手，脸色有些紧：“贵宾休息室A区门口，地上有一片水渍，你赶紧去处理一下。”
　　杨予然一愣，下意识指自己：“我？”
　　“对，现在保洁进场太扎眼了，影响不好，你手脚利索，快去。”
　　杨予然抿了抿唇，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只能说：“主管，那边好像不是我负责的区域。”
　　郭主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贵宾马上就到了，出了岔子谁担得起？”他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句，“工具在走廊储物间，动作快。”
　　郭主管语气不容商量，说完便转身去盯别的环节，不给她一丝一毫的反驳机会。
　　杨予然叹了口气，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放下表格，从角落的工具间拿了干净抹布，朝相对僻静的A区走廊走去。
　　走廊光线稍暗，大理石地面上果然有一片不规则的水光，不知是哪里渗漏还是谁洒的，她蹲下身正要擦拭，鞋底踩上水渍边缘的瞬间，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剧痛瞬间窜上脑门，杨予然痛地眼圈一红，她咬住下唇，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钝痛，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意宁，今天这身西装很有精气神啊。”
　　那声音不高，杨予然下意识抬眼去看，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她浑身一僵，甚至忘了疼，仓惶地低下头。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他明明一直在世界各地奔波比赛，就算回国，也只在H市训练。她偶尔关注他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人已整整七年未见，时间漫长，回忆模糊，她总以为，他们的生活会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塔罗牌的预言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实现，脑海里千回百转，只留下很多年前的一句：
　　“不喜欢我，没关系的。”
　　不远处，黎意宁正陪着集团李总朝这边走来，显然是要前往贵宾室，他开口的瞬间，却一眼望到了某个人。
　　杨予然正计算着如何离开，抬头想看看他走到哪儿，谁知就这么巧妙地对上视线。
　　黎意宁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到嘴边的话语全都微妙地顿住了。
　　四目相对。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半湿透的黑色直筒裙、地上的水泽，以及她膝盖上的青紫。
　　李总也看到了，眉头皱起：“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黎意宁已经几步上前，在李总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朝她伸出手。
　　黎意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落在她头顶：
　　“你怎么样？”
　　杨予然低头吞了吞口水，伸手触碰黎意宁的手，黎意宁掌心干燥温热，她虚虚扶了一下，另一手撑着墙壁站起身来。
　　就在黎意宁伸出手，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极其轻微属于手机的拍摄声，从人群中响起。
　　杨予然低着头僵硬地退到墙边，李总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阿添。”黎意宁回头喊了一个人名，一直跟在他侧后方的一名精干助理立刻上前半步：“黎先生。”
　　“带这位……”黎意宁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话音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接上，“带这位工作人员去休息室，用随行医药箱帮她处理一下膝盖。”
　　“好的。”助理阿添立刻应下，转向杨予然，语气公事公办却又不失礼貌，“请跟我来。”
　　周围的低语声更清晰了些，带着善意的感慨：
　　“哇，黎意宁人真好。”
　　“看着那么冷，没想到这么细心，还亲自扶。”
　　“就是啊，一点架子都没有，那个工作人员运气真好，换成是我能记一辈子。”
　　“不…不用了，我没事……”杨予然声音干涩，试图拒绝。
　　“去吧，处理一下，别影响后续工作。”李总发了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显然乐见黎意宁展现出的这份亲和与周到，这能为今晚的活动添上一笔不错的注脚。
　　杨予然的话堵在喉咙里，在助理平静的注视和现场若有若无聚焦过来的视线中，她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拖着那条刺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跟在阿添身后，瘦削的双肩显得背景格外单薄。
　　黎意宁收回目光转向李总，脸上已恢复了恰到好处的淡笑：“李总，我们继续？刚才说到……”
　　待黎意宁走进休息室，杨予然已经离开了，只有茶几上放着一瓶拆封的喷雾和几片独立包装的敷贴，助理阿添低声解释：“那位女士简单处理了一下，说还有工作，坚持回去了。”
　　黎意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的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极淡地“嗯”了一声。
　　杨予然走向自己负责的物料区，还没等她站定，几个同事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混合着好奇与羡慕的神情。
　　“哇，予然，你刚才是不是去贵宾区休息室了？还跟黎意宁有接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语气兴奋，“你也太幸运了吧！”
　　杨予然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分手第七年，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黎意宁。一方面是那晚过后，强烈的自尊和羞耻让她将其彻底封存，不愿回忆更不愿提起，另一方面谁会相信呢？
　　一个在国企做着外包工作、生活平凡甚至有些乏味的杨予然，她的前男友会是那个身披国旗站在世界领奖台上、广告铺满大街小巷的世界冠军黎意宁？
　　这听起来不像一段恋情，更像一个荒诞的谎言。
　　记忆中那个永远会对她露出和煦微笑的俊朗少年如今已是沉稳而陌生的模样，当然，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那天的小插曲，杨予然并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大概一个月，这天她在工位上，接到高中好友郑媛的电话。
　　“予然！你猜我在武当山看到了什么？”郑媛的声音激动。
　　杨予然愣了一下：“你去武当山了？”
　　“对啊，公司团建嘛。”郑媛压低声音，像是在偷偷讲话，“我本来要去祈福，结果在紫霄福地那边的一棵许愿树上，看到一个祈福木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予然，平安喜乐’你等等，我拍给你看。”
　　不一会儿，一张照片传了过来，杨予然点开放大，字迹清秀工整，她根本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正在疑惑是不是同名同姓，但上面落款的日期，9月15日正是她的生日，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心想：难道上帝在这一天创作了两个NPC？
　　电话那头，郑媛的声音接着传来：“木牌上还系着一条旧手绳，编织的那种，褪色褪得很厉害了。我看着有点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哎呀，是不是高中那会儿你特别喜欢编这种绳子？我记得你还送过我好几条……等等，该不会这个就是你编的吧？”
　　杨予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条手绳，高中的时候她迷上编绳，买了一大堆彩线，给身边的朋友每人编了一条，而给黎意宁的那条，杨予然特地选的跟泳池一个颜色，他戴上之后就再没摘下来过，哪怕后来绳结松了、颜色旧了，他也只是笨拙地打个结继续戴着。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条手绳，她以为分手后他早就扔了。
　　高考前，杨予然有一阵总是感冒，虽然不算严重，但断断续续地咳嗽。她曾随口和朋友抱怨过，还提起想去武当山祈福，因为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妈妈专门去过武当山的紫霄福地替她祈过福，之后身体确实好了很多。
　　杨予然不由得心里叹了口气：他居然还记得，在他们分手后把这个愿望认认真真地挂到神明面前。
　　“予然，你还在听吗？”郑媛轻声问，“那个木牌上只有你的名字和那四个字，我帮你取下来带给你看看？还是……就让它挂着？”
　　杨予然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挂着吧。”
　　挂了电话，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把木牌上的字迹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屏幕，一笔一划那么认真，予然，平安喜乐。
　　杨予然关上手机，一时间心绪不定，不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亮的是郑媛发来的另一条消息：“太巧了，我要发个朋友圈，对了，我跟你说，这个木牌旁边还有一块新的，日期是去年，也写着你的名字，字迹应该是同一个人呢，你猜上面写的什么？”
　　杨予然心跳漏了一拍，却不敢问，也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