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余生念旧，终生不见 于止怀与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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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滚烫的晚风卷着蝉鸣，缓缓吹过整座高三校园，也吹落了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尾铃音。清脆的铃声飘荡在空旷的教学楼间，轻轻消散在夏日燥热的空气里，也彻底吹散了专属于他们两人，一整个青涩滚烫的青春。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灼热的日光铺满校园的每一寸角落，整所高中瞬间人声鼎沸，喧闹的声响漫遍了每一条走廊、每一片操场。攒了整整三年的备考压力、日夜刷题的疲惫、悬在心口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彻底散去。毕业班的同学们欢呼着拥挤在教学楼楼下，肆意撕毁堆积如山的试卷、抛起厚厚的复习资料，漫天纷飞的白纸碎片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像一场仓促又盛大、再也无法复刻的青春告别。
所有人都相拥说笑，打闹欢呼，满心欢喜奔赴挣脱束缚、自由热烈的漫长夏天。只有于止怀一个人，安静孑然地站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和周遭热闹鲜活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没有跟着人群欢呼，也没有半分解脱的雀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来来往往涌动的人流，下意识地一点点细细搜寻那个刻进心底无数日夜的熟悉身影。
目光来来回回扫过人群千百遍，心底的期盼一点点沉下去，终于，他在人群尽头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何知忆微微低着头，眉眼耷拉着，步履匆忙又沉重，沉默地跟在何志伟的身后。他全程没有抬头，没有环顾四周，也丝毫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就那样顺着校门的方向，一步不停径直走出了陪伴他们三年的学校大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没有看向人群里，满心满眼都在等着他的于止怀。
于止怀缓缓收紧手指，死死攥紧了掌心。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一颗被珍藏了许久的橘子软糖，透明的糖纸被他日复一日摩挲，早已变得发旧发软，原本清甜的果香也早就随着时光慢慢散尽。这是高三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何知忆一次次递给他的甜，也是他悄悄藏了整整一整个高三，从来都舍不得拆开、舍不得吃掉的宝贝。
他原本满心期许，等高考结束，等所有压力落定，就好好把这颗糖还给对方，好好说一句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可到了如今才恍然明白，他再也没有机会，亲手把这颗糖递到那个少年的手里了。
毕业聚会定在考完试的隔天晚上，班里热热闹闹订好了包厢，全班同学几乎全员到场，欢聚一堂笑着细数三年时光。喧闹的酒席上人声鼎沸，大家聊着刷题的日常、课堂的趣事、并肩熬过的日夜，满是青春烟火气。可偌大的包厢里，偏偏唯独缺了于止怀和何知忆两个人。
一个是心底装满了回忆与遗憾，不愿踏入热闹的人群里，生怕触景生情，勾起心底压不住的酸涩难过；一个是被兄长牢牢管束约束，身不由己，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奔赴这场聚会的资格。
填报高考志愿的那几天，所有人都兴奋又忐忑地斟酌去向，互相商量着想要去往的城市。没有人知道，于止怀和何知忆，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心照不宣、默契至极地，各自填下了南北遥遥相隔的两座城市。一南一北，横跨大半个中国的山河距离，从落笔确认志愿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两人从此山水路遥，难以相逢。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缓慢又煎熬，盛夏的风依旧日日吹过小城，只是再也吹不进高三的教室。直到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学校，班主任偶然闲聊，随口说出了两人各自去往的城市去向。听见的那一刻，两人各自愣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全部咽了回去，只化作心口一阵密密麻麻、反反复复蔓延开来的钝痛，一下下碾着心脏，闷得喘不上气。
原来从故事最开始的地方，他们就早已注定，要走向两条完全相反、再也无法交汇的人生道路。
岁月辗转，秋去冬来，匆匆踏入大学校园。大学的日子平淡又匆忙，褪去了高三紧绷的备考节奏，却再也填不满心底空落落的缺口。于止怀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性子疏离淡漠，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爱合群热闹，也从不主动结交新的朋友。
他常常会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到大学空旷的操场上，慢慢走着路，静静吹着傍晚柔和的晚风。风掠过耳边的触感、拂过肩头的温度，和年少高三那年校园里的晚风一模一样，温柔又舒缓，却再也吹不出当年那份独有的、怦然心动的温柔悸动。
学校便利店的货架上，一年四季都摆满了各式各样口味的软糖，五颜六色的糖纸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次路过货架，他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缓缓伸过去，触碰到橘子味软糖糖纸的那一刻，又会猛地收回手，沉默着转身默默离开。
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吃过一颗橘子软糖。
那是十七岁的何知忆，认认真真带给他最纯粹热烈的甜，也是往后余生里，刻在他骨血里，最铭心刻骨、无法释怀的苦。
他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常年上着锁，里面安稳躺着一本封面印着稚嫩橘子图案的空白笔记本。那是多年前那个路灯温柔的夜晚，何知忆红着耳根，小心翼翼递到他手里的礼物。本子干干净净，纸面平整，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在上面写下过一个字，却完完整整藏满了他整个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无人知晓的爱意与日夜不停的思念。
每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世人皆已沉沉入眠，只有他毫无睡意。他会轻轻打开抽屉，拿出这本笔记本，指尖一遍遍温柔抚过封面上稚嫩可爱的橘子纹路。恍惚间，记忆就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清晰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闷热压抑的高三教室、惨白刺眼的晚自习灯光、两人悄悄传递过的一张张纸条、并肩慢慢走过的操场月色、夏夜里温柔缱绻的晚风，还有那个眼底永远亮晶晶，笑着朝他伸手递糖的少年模样。
汹涌的思念反反复复席卷心头，翻来覆去拉扯着情绪，到最后，也只能全部无声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共情。
而远在千里之外，另一端陌生城市读书的何知忆，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年少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大学里没人再时时刻刻管束他的一言一行，没人会严厉训斥他的心思，没人能强行干涉他的生活，他终于拥有了完全的自由，可他却再也做不回当年那个活泼开朗、叽叽喳喳、眼底盛满星光笑意的少年了。
岁月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与鲜活的锐气，他慢慢变得安静内敛，变得沉默寡言，待人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再也不会随手在草稿纸上画满大大小小的橘子，再也不会轻易对着谁敞开心扉，露出满心欢喜纯粹的笑容。
他随身背着的书包夹层里，常年放着一张早已皱皱巴巴、边角磨损泛黄的草稿纸。纸上是当年他认认真真写下，鼓足了勇气，最后却因为种种变故，终究没能送出去的纸条。无数个安静落寞的深夜，他都会独自拿出来，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静静看着，看着看着，温热的眼眶就会悄悄泛红，无声的湿意慢慢漫上来。
他克制不住心底的牵挂，总会借着同学朋友圈、老家熟人的闲聊，小心翼翼偷偷打听着于止怀的消息。他知道对方在大学里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永远清冷拔尖；知道他依旧孤身一人，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亲近的人；知道他所在的城市四季分明，春风温柔，秋叶静美，岁岁都有安稳的好风景。
可他永远只敢默默打听，仅此而已。
他不敢添加对方的联系方式，不敢主动发去一条问候的消息，甚至连一句简单的“你还好吗”，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年少时何志伟冰冷严厉的管束、字字锋利的警告，早就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心结。他清清楚楚明白，从年少懵懂心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横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亲情的束缚、世俗的眼光、遥远的距离、还有一去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光，横亘在两人中间，根深蒂固。一旦轻易越界，只会连心底最后一点仅剩的温柔念想，都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岁岁年年流水过，时光匆匆一晃，转瞬就是好几年。
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年，慢慢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成熟沉稳的大人。他们走过山川湖海，看过世间万千繁华风景，一路走来，身边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温柔体贴、满心奔赴的旁人。可无论旁人再好，谁都走不进两人封闭已久的心底。
心底最柔软最核心的那个位置，早就被十七岁盛夏的操场晚风、被那颗清甜软糯的橘子软糖、被那个一眼心动的少年，完完全全填满占满，从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闯入停留。
有一年国庆悠长假期，漂泊在外的两人，机缘巧合之下，不约而同回到了从小长大的这座老家小城。
时隔数年之久，在人来人往的老街路口，他们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猝不及防遥遥撞见了彼此。
街头人群川流不息，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街边沿街的路灯缓缓亮起，暖黄色的柔光温柔洒落下来，铺满整条街道。于止怀最先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知忆长高了不少，身形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青涩，眉眼变得清俊沉静，气质温和淡然。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笑意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鲜活明亮的光，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落寞。
几乎在同一瞬间，何知忆也下意识抬眼，越过拥挤的人群，看见了多年未见，刻在心底无数日夜的于止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周遭流动的时间仿佛骤然静止，街头所有嘈杂的人声、来往车辆的鸣响、路人的说笑闲谈，全都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缓慢又紧张的心跳声。
隔着川流不息的来往人群，两人就这么静静遥遥望着彼此。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千般思念、万般委屈、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的惦念牵挂，全都密密麻麻堵在了喉咙里，汹涌翻涌，难以平息。
他们都想迈开脚步穿过人群走上前，想开口问问这些年彼此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对方，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有没有想起过那年盛夏的高三时光，有没有想起过曾经并肩同行的彼此。
可双脚却像是被牢牢钉在了地面上，沉重得分毫都无法挪动，谁都没有勇气主动迈步靠近。
分开的岁月太过漫长，隔着岁岁年年的别离拉扯，隔着物是人非的世事变迁，两人早已变得生疏又遥远。久别重逢的此刻，就连一句最简单平常的问候，都显得格外突兀，多余又心酸。
两人就这么安静对视了短短几秒，漫长又短暂。最后，是何知忆先轻轻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眸，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安静地转身，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深处。
于止怀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久久无法散去。
这是高考毕业分开之后，他们漫长余生里，唯一的一次匆匆碰面。
遥遥一眼相望，人海匆匆擦肩，没有一句交谈，没有半句寒暄，甚至连一句简单好好的道别，都不曾拥有。
自此一别，依旧是遥遥南北，终生不见。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彻底断了世间所有的交集来往，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按部就班，安稳平淡地生活着。上班工作，奔波忙碌，结婚成家，日子看起来和世间所有普通人别无二致，平静无波，安稳顺遂。
身边所有的熟人朋友，都只当他们生性冷淡薄情，从来无心情爱，淡然通透。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清楚楚的明白，这辈子最热烈纯粹、最义无反顾、毫无保留的满心喜欢，早就完完整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那个盛夏夏天。
留在了那年吹过校园操场的温柔晚风里，留在了那颗甜入心底的橘子软糖里，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青涩年少里。
时光一晃，岁月催人，转眼人至中年。某个深秋寒意渐浓的傍晚，萧瑟的凉风吹过街边老树，卷起满地枯黄落叶。于止怀偶然路过老街一家开了许多年的老式怀旧老店，店内的玻璃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老式包装的橘子软糖，和多年前何知忆当初递给他的那一颗，模样分毫不差。
他站在货架前，安静驻足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抬手买下了一颗。
拆开熟悉的糖纸，将软糖轻轻放进嘴里，熟悉清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一瞬间，所有被岁月尘封多年的记忆，尽数汹涌翻涌而来，清晰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高三闷热安静的教室、晚自习惨白冰冷的灯光、两人偷偷传递过的纸条、深夜并肩散步的操场月色、初秋微凉的秋风、寒夜里狼狈心碎的雨夜别离、被逼无奈的刻意疏离、人海遥遥相望的克制隐忍……一幕幕画面清晰闪过脑海，历历在目。
舌尖的甜味越是浓郁清甜，心底就越是酸涩苦楚，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时隔这么多年，走过这么多风雨岁月，他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那个人。
只是年少青涩的心动，到最后，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深深藏往后漫漫余生里，再也无法言说。
而另一边的何知忆，也在某个秋雨连绵不断的深夜，居家整理尘封已久的旧物件。收拾箱子的时候，他无意间翻出了当年被揉皱、又被他小心翼翼一点点展平压好的橘子糖纸，还有那个当年没能顺利送出去、画满橘子图案的小本子。
窗外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高三那个寒夜里，他躲在被子里，压抑隐忍、不敢出声的哽咽抽泣。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旧物熟悉的纹路，眼眶瞬间红透，鼻尖发酸，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他低着头，轻声缓缓呢喃出一句藏了一辈子的话：
“于止怀，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忘记过你。”
只是这句藏了岁岁年年的真心话，跨越不了遥遥相隔的山海距离，跨越不了匆匆流逝的漫长岁月，穷尽一生，也永远无法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那年盛夏拂过操场的温柔晚风，轻轻吹过两个青涩少年的肩头，吹起了懵懂纯粹的青涩心动。晚风终究只陪他们走过了短短一程，却让两个人，用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去不停思念，反复惦念。
他们此生平安顺遂，岁岁安然无忧，安稳过完一生，却从始至终，爱而不得，念而不见，思而不能逢。
橘子软糖的甜，只惊艳了年少短短的一程；入骨绵长的想念，却苦涩了往后整整一生。
年少一眼相逢，误了漫漫余生。往后人海人生路长，他们再也没能并肩同行，只剩各自安好互不打扰，隔着遥遥岁月遥遥怀念，岁岁年年，终生永不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余生念旧，终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