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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槿花 “这个寓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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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笔记本上写下一百遍爱人的名字,对方会活过来吗?木槿以为自己一个饱经沧桑的、心智成熟的、快奔四的已婚女士,不会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东西。
可她居然照做了。
做完这件无比幼稚的事之后,木槿女士把纸张泛黄的笔记本搁在枕头底下,忐忑地闭上了眼睛……
1990年。
年仅六岁的木槿被大人牵着手,从城市带回到农村。
小木槿刚经过一路舟车劳顿,又是太阳毒辣的大热天,连旁边正值壮年的卫鸣东都一遍遍地用手背抹汗,脸上有几分倦意,更何况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
木槿迈着小短腿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走两步就要歇一下,一方面是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那个人没活过来,但她自己活回去了。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结果都差不多,不过是倒退了几十年。
退到了故事的开始。
路边的油菜花开得很茂盛,有蜜蜂飞到她身边,嗡嗡地欢唱。木槿惊得跳起来,自从九岁那年捅了蜂窝,她的余悸到三十多岁都没消散。
卫鸣东立即挥着大手驱赶,彼时木槿刚刚丧母,亲戚家穷,俱不乐意当这冤大头养别人家的孩子,还是个六岁又体弱多病的。
养好了烧钱,养的不好,还要背上个不仁的骂名。
幸好她在战场上牺牲的父亲还有个一起闯过枪林弹雨的过命之交——就是旁边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黄土般的皮肤,极大众的长相,一看就是典型的庄稼汉,很结实但并不凶悍,反倒逢人就傻呵呵地笑。
虽然因为脾气好,人老实,被骗了不少钱。但卫鸣东并不落魄,大概是老一辈喜欢说的傻人有傻福,没有良田几亩,锦衣玉食,但吃穿用度一样不差,鱼肉不缺,不时还能置办几件新衣服,出的是力气活,赚的是血汗钱,甚至还会接济乡亲,十里八乡还是很尊敬他的。
木槿活了半生再看,对这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父亲的男人只剩下感激和愧疚。
那时的木槿是满心欢喜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去世,只以为妈妈是送她去农村上学,怕她被城里人欺负。毕竟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而她在城里过的也的确不痛快。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木槿自小在农村长大,直到父亲再也没回来,母亲才一边抹着泪,一边带懵懂无知的女儿回娘家。
娘家在城里,生活条件是不错的,可是哪还有木槿娘的位子?娘俩挤在阳台改成的逼仄隔间,有时还要受嫂子和侄子的白眼,实在憋屈得很。
上学也不算美差,木槿农村出身,自然带着很明显的口音,城里孩子看不起她那一身乡野气,不和她玩。年纪都还小,尚没有孤立的概念,但木槿确确实实没什么朋友,不像在乡下,可以你追我赶到处疯跑,可以钻狗洞掏鸟窝,好不乐哉。
木槿四处张望,童年时的一幕幕像突然拉近的镜头,在她过去十几年日思夜想却再也回不去的背景上演。
旧事历历在目,她在三十多岁之后再次经历小时候被人收养的场景,才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妈妈真的没了,六岁以前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好像和逝去的人一并埋葬在某个遥远的昨日。
原来大人们口中出去打工的母亲在她尚不更事的年纪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木槿不免感伤,慨叹时有种流泪的冲动,但她竭力憋住了,这时的她只是去卫伯伯家暂住,又不是生离死别,本不该哭的。
况且——人家好心好意收留孤女,哭哭啼啼岂不惹人烦。
山路不好行车,会颠。几千里的小道只能步行,等走到村里,天已经昏黑了。
错落的土坯房映入眼帘,木槿一眼就锁定了一栋不起眼的砖□□。
栅栏旁边的大黄狗,原本懒懒地趴在地上,闻到生人的味道猛地跳起来,冲木槿吠叫,下一刻就被卫鸣东一巴掌落在脑门上。黄狗识趣地闭了嘴,哀怨地又趴回去。
卫鸣东在门外喊了一嗓子,里头有妇人应声,旋即木门吱呀作响。
迎面的女人笑得很和善,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脸上已有因劳碌生出的细纹,但五官端庄柔和,叫人愿意亲近。她穿着朴素耐脏的蓝布褂子,头上扎着绿格子头巾。
“娘,是爹回来了吗?”
桂兰英身后探出一个半大的少年,挂着背心,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乌黑发亮的眼睛好奇又不乏善意地看向木槿。
“咦哟,”少年咧嘴笑了,像是为了炫耀他匮乏的文学素养,“这是天上掉下了个林妹妹?”
木槿对上少年灿烂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满腔的情绪穿破岁月如洪水泄堤汹涌而出,她满以为沉寂了十几年的感情,会变得平静,变得麻木,但其实从来没有。
它们只是密封的白磷,一旦取出就能轻易自燃。
像漂泊已久的游子,忽然找到了归宿。木槿顶着六岁的身体,定定地与卫寻对视。
久别重逢的爱人,是会拥抱、接吻,还是会泪流满面?
都没有,木槿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旁人看上去像只是怕生的小孩,从前无处安放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始终不能宣之于口。
当然,卫寻尚且只是十二岁小孩,哪里懂什么爱情?木槿看他不像是看念了一辈子的爱人,反倒像是一个寻常的玩伴。
只不过,爱恰好是记忆最好的防腐剂。
屋子里的陈设都无比熟悉,木槿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快要溢出眼眶,以前总听同事说近乡情怯,那时还不理解,只觉得矫情,现在落到自己身上,才觉得无比贴切。
卫鸣东没有告诉自己儿子更多的事,只说,“以后木槿就是你妹妹了,不能欺负你妹妹,知道不?”
卫寻不说话,只仍旧拿一双极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城里人讲究的多,大抵要觉得冒犯,但木槿就是与他一般无二的乡野村夫。
她一直最喜欢卫寻的眼睛,像后山石缝里刚冒出来的泉水,里头映着槐树叶缝漏下的光斑。
卫鸣东和桂兰英回房交谈,仔细关上门。
少年自来熟地把她拉着坐下,手掌干燥温暖,木槿忍不住就想握紧。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迟疑和心脏一起撞击着胸腔,木槿觉得自己像一只膨胀的气球。
“你叫木槿?”卫寻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翘,和他的父母一样。
“哪个槿?怀瑾握瑜的瑾吗?”
木槿隐隐记得他那时说的是什么,她摇摇头,“木槿花的木槿。”
少年睁大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搜寻这个花名。以前木槿年纪太小,没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但如今,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灵魂,轻易就从卫寻眼中捕捉到了紧张。
他那时想必和刚到陌生环境的自己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总想说些什么。
“木槿?”卫寻向来直言快语,“这个寓意不好,木槿花是朝生暮落的,多不吉利。”
见木槿不说话,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她不快,连忙摆手,“我不是说你名字不好,我只是觉得王字旁的瑾更好。”
“不,不对,”卫寻眼见越描越黑,急得直抓头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