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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起前朝 疏桐荐吴书 ...

  •   那日从养心殿出来,林疏桐在轿中坐了许久。

      轿帘低垂,将外头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偶尔漏进几缕游丝般的亮色,从惨白逐渐熬成了昏黄。轿夫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宫道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朕知道了。”

      赵允谦最后留下的这五个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没有安抚,意味着他不信;没有斥责,意味着他不想打草惊蛇。这四个字既不是赦免的金牌,也不是催命的符咒,更像是一把悬在半空的钝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也不知会砍向谁。

      林疏桐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苏家倒了,朝堂上的天平正在剧烈倾斜。她林家这次借着苏家的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赵允谦是个多疑的君主,他今日能默许林家踩苏家一脚,明日就能为了平衡朝局,将林家连根拔起。

      这就是帝王的权术——养蛊。让臣子们互相撕咬,他坐收渔利。

      直到轿身微微一晃,停了下来,青棠细碎的声音在帘外响起:“主子,长春宫到了。”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再掀开帘子时,她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与平静。

      苏家倒台,就像是一脚踢翻了京城的酱醋缸,那股子酸腐又呛人的味道,顺着红墙黄瓦,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前朝的天,彻底变了。往日里那些见了苏家点头哈腰的官员,现在恨不得把苏家的名字从族谱里抠出去;而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清流,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分食苏家留下的这块肥肉。

      长春宫内,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可林疏桐却觉得指尖发凉。

      “主子,外头都传疯了。”青棠一边替她篦头,一边忍不住碎嘴,“听说今儿个早朝,那群大人为了争苏家留下的肥缺,在金銮殿上吵得差点动了手,连皇上都摔了茶盏。”

      林疏桐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轻声道:“吵就对了。不吵,皇上怎么知道谁是想干事的,谁是只想捞钱的?”

      苏家这棵大树倒了,留下的坑却是个无底洞。江南的盐运不能停,国库的亏空得填,朝中那一串空出来的官位更是烫手的山芋。赵允谦现在,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备轿,去御花园。”林疏桐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风这么大,正好去放放风筝。”

      青棠一脸茫然:“主子,这大冷天的,去哪放风筝啊?”

      林疏桐笑了笑,没解释。她要放的,不是纸糊的风筝,而是人心。

      御花园的梅园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疏桐特意选了一处四面透风的凉亭,手里捧着一本《女则》,看似在读书,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允谦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在落满残梅的小径上,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见林疏桐时,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参见皇上。”林疏桐放下书,起身行礼,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宫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没想到惊扰了圣驾。”

      赵允谦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她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女则》上,冷笑一声:“这种哄小孩的书,你也看得进去?你若是真信这里面的‘温良恭俭让’,苏家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疏桐抬起眼,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臣妾读它,是为了压压心里的火气。毕竟,外头的风太大了,怕吹坏了脑子。”

      赵允谦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外头的风大,是因为有人想乘风而起。”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林疏桐,你林家这次在苏家的案子里,可是出了不少力。如今苏家倒了,你父亲是不是也在盘算着,怎么填补吏部的那个空缺啊?”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没有,那是欺君;若说有,那就是结党营私。

      林疏桐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婉:“皇上说笑了。臣妾父亲年纪大了,只想守着祖宅养老。倒是皇上,为了江南盐运司的人选,怕是愁得连早膳都没用好吧?”

      赵允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你给朕推荐个人?朕听说,你们江南士林,最擅长互相吹捧,你应该有不少‘人才’吧?”

      这是一道送命题。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臣妾不敢妄议朝政。不过,臣妾在整理苏家暗账时,发现了一件趣事。”

      “哦?”赵允谦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杀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几分探究。

      “苏家那本暗账,密密麻麻记满了行贿名单。可唯独有一个小小的盐运判官,名叫吴书恒,这五年来,苏家给他的账上,全是空白。”

      听到“吴书恒”这三个字,林疏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书卷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赵允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目光如炬:“吴书恒……朕记得这个人。是个八品芝麻官,平日里沉默寡言,像个木头桩子。怎么,你认识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疏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臣妾在江南时,曾听闻过此人。据说他是个书呆子,不懂钻营,只懂死理。苏家势大,他不敢明着反抗,便用这种‘不收钱’的笨办法,守着皇上的国库。”

      “笨办法?”赵允谦玩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在林疏桐脸上来回巡视,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挖出点什么,“在这个世道,聪明人太多,笨人太少。林疏桐,你特意提起这个‘笨人’,是想帮朕分忧,还是……”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还是因为,这个吴书恒,和你有什么旧交情?”

      林疏桐心头一颤,仿佛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吴书恒。那个曾经在江南烟雨中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为了供她读书、自己却甘愿守着清贫的“木头”。后来她入了宫,他留在了江南。他们就像两条相交后的直线,越走越远,再无瓜葛。

      “臣妾与吴书恒,素未谋面。”林疏桐抬起头,直视着赵允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清冷而坚定,“臣妾只是觉得,皇上现在需要的,不是八面玲珑的能臣,而是这种能守住底线的‘笨人’。苏家倒了,前朝的风已经起来了,皇上若是不能尽快稳住局势,恐怕会有更多的人被这风吹倒。”

      赵允谦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打量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敌人。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好一个‘笨人’。林疏桐,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你是在帮朕选官,也是在给你自己铺路吧?你怕苏家倒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林家,所以你想扶植一个清廉的傀儡上去,替你林家挡枪?”

      被戳中心事,林疏桐却不慌不忙,只是淡淡道:“皇上圣明。臣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自己在这深宫里,睡得安稳些罢了。”

      赵允谦站起身,负手而立,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随即,他猛地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

      他大步离去,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孤绝、霸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那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仿佛一座移动的巍峨冰山,将周遭的生机寸寸冻结,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小心翼翼。

      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林疏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扶着冰凉的石柱慢慢坐下,目光落在亭外被风雪压弯的寒梅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那时的江南还没有现在这么冷,乌篷船摇摇晃晃地穿过石桥,岸边是青瓦白墙。年少的吴书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站在渡口等她。

      “阿桐,这卷《盐铁论》你拿去读,我抄了新的。”少年清瘦,手指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先生说了,读书能明理,明理方能济世。你比我聪慧,将来定能走得更远。”

      那时的他,为了给她凑束脩(学费),瞒着家里去码头扛了半个月的麻袋。她心疼得直掉泪,他却傻笑着替她擦眼泪,指着远处的江水说:“阿桐不哭,等以后我做了官,定要整治这江南的盐务,让天下再无贪墨,让你做最清贵的官家娘子。”

      后来,她真的入了宫,成了这深宫里步步为营的林才人;而他,真的去了盐运司,成了一个守着清贫、不懂钻营的八品判官。

      那年离别,他在桃花树下折了一枝送她,轻声说:“阿桐,你去吧。若有一天这世道脏了,我便替你守着那一方干净土。”

      这一守,便是五年。

      千里之外,江南扬州,盐运司衙门。

      吴书恒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中握着那支秃了毛的旧笔,在账册上落下最后一笔。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大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贴身小厮阿福端着一碗姜汤推门进来,见自家大人还在对着账本发呆,忍不住嘟囔道,“这都三更天了,那些个同僚早就去醉仙楼庆贺苏家倒台了,也就您,还守着这堆破纸。”

      吴书恒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阿福,京城的消息,确凿了吗?”

      “确凿了。”阿福叹了口气,把姜汤放在桌上,“听京里来的商队说,苏家满门抄斩,抄出来的金银财宝堆满了三条街。大人们都在争苏家留下的空缺,打得头破血流呢。”

      吴书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磨出厚茧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争吧,抢吧。这世道,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阿桐,你在宫里,可还好?

      五年前,他以为只要自己守住本心,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可如今她才入宫,便卷入了这等泼天的大案。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也知道,苏家倒台,林家未必能独善其身。

      “大人,您说这苏家倒了,咱们扬州的盐运司会不会也来个大换血?”阿福有些担忧地问。

      吴书恒端起那碗姜汤,热气熏红了他的眼眶。他轻声道:“换血也好。这潭水太浑了,是该清清了。只要……别溅起太大的水花,伤到不该伤的人就好。”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阿桐,你只管在宫里往前走吧。这江南的盐务,这天下的一方净土,有我吴书恒替你守着。哪怕做一辈子的笨人,我也绝不让你身后的路,沾上半点污泥。

      林疏桐指尖微颤,轻轻抚过石桌上冰冷的残梅,眼眶微热,“傻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吴书恒,她只能帮他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回到长春宫,殿门刚关上,青棠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平日里最细心的贴身丫鬟梳桐。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青棠一边替她解下沾了寒气的披风,一边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奴婢刚才听梳桐说,前头御膳房都在传,说皇上今儿个在御花园发了好大的火,连最爱的梅花都折了好几枝。您……没撞在枪口上吧?”

      梳桐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接过披风挂好,也跟着插嘴道:“可不是嘛!娘娘,奴婢刚才去领例银,听见几个小太监在嚼舌根,说苏家那事儿闹得大,前朝那些大人们为了抢位置,连斯文体面都不要了。您今儿个去御花园,没碰上什么不开眼的冲撞了您吧?”

      林疏桐看了这一对活宝丫鬟一眼,心中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酸楚散去不少。她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碰上了。不过,皇上没发火,反倒赏了我一场‘雪’看。”

      “赏雪?”青棠一愣,“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雪?”

      “心里的雪。”林疏桐淡淡一笑,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梳桐,你机灵,替我跑趟腿。传信出宫,让我父亲最近安分守己,闭门谢客。朝堂上的那些浑水,谁爱蹚谁蹚,林家若是再敢往前凑一步,就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梳桐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看着梳桐匆匆离去的背影,青棠有些不解:“主子,咱们这次帮了皇上大忙,林家不是该趁势而起吗?”

      林疏桐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青棠,高处风大,容易折腰。这风浪太大了,咱们得先稳住船,别翻了才是正经。”

      夜深了,林疏桐坐在榻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吴书恒那张清瘦却倔强的脸,与赵允谦那孤绝霸气的背影在脑海中交错重叠。

      风起前朝,这风,终究是要刮进后宫来了。而她林疏桐,只能在这风口浪尖上,死死抓住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起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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