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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静默的旅途 ...

  •   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车队维修区的灯光在蒙蒙亮的天色和未停的细雨中晕开一片昏黄。巨大的封闭式赛车运输车已经就位,后厢门敞开,露出内部复杂的固定支架和防撞软垫。机械师们正操作着叉车,将一辆辆包裹着防尘车衣的赛车小心翼翼地送入车厢。空气里混合着柴油尾气、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种临行前的、压抑的忙碌气息。
      程千阙站在运输车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核对最后一批需要随车携带的备件清单。她穿着黑色的防雨冲锋衣,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顺着车厢顶棚的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的小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千阙,都清点好了。007的备用序列式变速箱、两套避震总成、全车轴承、还有你指定要带的那套湿地专用刹车盘和片,都已经装箱,标记是红色标签。”赵峰顶着细雨跑过来,手里拿着已经打湿的清单,凑到程千阙的平板前核对。
      “嗯。”程千阙快速扫过屏幕,确认无误,“老周那边…有消息吗?”
      赵峰脸上的表情黯淡了一下,摇摇头:“昨晚主治医生又找陈经理谈了一次。情况…不乐观。心肌损伤比预想的严重,还查出了些别的问题。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也只能静养,剧烈运动是绝对不行了,更别说跟比赛。”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程千阙的肩膀,“老周让我带话给你,别惦记他,专心比赛。他还说…”赵峰顿了顿,看着程千阙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说,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路书他看了,做得比他当年细。让你…别太欺负人家。”
      程千阙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兜帽的边缘滑落,滴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擦,只是望着运输车车厢深处那片幽暗,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赵峰又叹了口气,转身去指挥装车了。
      程千阙关掉平板,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她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车队生活区方向。雨幕中,一个穿着米白色防水外套、背着那个熟悉黑色双肩包的身影,正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防水器材箱,有些吃力地朝这边走来。
      是宫扶摇。她的步伐很快,但器材箱显然不轻,她不得不频繁换手。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白皙的额角。
      程千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迈步朝她走去。在宫扶摇又一次换手,箱子微微倾斜时,程千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伸手接过了那个箱子。
      入手比预想的还要沉。
      宫扶摇手里一空,愣了一下,抬眼看到是程千阙,下意识地道:“程车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装的什么?”程千阙打断她,提着箱子转身就往运输车走,语气没什么起伏。
      “呃…一些补充勘路的设备。高精度GPS基站、激光测距仪、还有…一套小型气象站传感器。”宫扶摇跟在她身后,语速因为小跑而微微加快,“我想在正式勘路前,先对赛段几个关键点的微气候和地形做一轮基础数据采集,尤其是那几个垭口和河谷地带,天气变化会很剧烈…”
      程千阙走到运输车后方的器材堆放区,将箱子放在一个标记着“精密仪器”的防震货架上,固定好。然后才转过身,看着微微喘息的宫扶摇。雨水让她的睫毛显得格外黑,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车队有统一的勘路设备和数据组。”程千阙说,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疑。
      “我知道。”宫扶摇点点头,很坦然地说,“但统一设备覆盖的点和频率不一定满足我的需求。而且,我想用自己的设备建立一套基准数据,这样在后续不同分站、不同年份的数据对比时,变量会更少,分析会更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设备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二手,维护得很好,不会给车队添麻烦。”
      程千阙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两秒。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工作,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超出常规的投入。这种投入,不是因为热爱,就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别无选择。或者,两者皆有。
      “随你。”程千阙最终只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车队的前导车——一辆改装过的四驱越野车走去。那是她和宫扶摇,以及车队经理陈骏、一名后勤保障人员的座驾。比赛工程师和机械师们会乘坐另一辆工作车,跟在运输车后面。
      宫扶摇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也快步跟了上去。
      车队在上午八点整驶离上海。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运输着赛车的庞然大物在车流中显得格外醒目。
      程千阙坐在副驾驶座,陈骏开车,后勤小刘坐在第二排。宫扶摇坐在程千阙正后方,上车后,她就拿出平板电脑和那个硬壳笔记本,埋头开始工作,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或者在平板上调出地图和资料查看。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窗外的风景和车厢内偶尔的交谈漠不关心。
      车厢里起初有些尴尬的沉默。陈骏试图找些话题,问问程千阙对首站赛事的看法,或者关心一下宫扶摇是否适应车队节奏,得到的回应都简洁到近乎敷衍。程千阙基本是“嗯”、“还行”、“再看”,宫扶摇则是礼貌但疏离的“还好”、“谢谢陈经理关心”、“我会努力适应”。
      陈骏碰了两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只好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专心开车。小刘更是早早戴上耳机,开始补觉。
      车厢里只剩下广播里路况播报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噪音。
      程千阙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江南的初春,即便在阴雨天,依然能看出朦胧的绿意。远山如黛,田野间偶尔掠过一片明黄色的油菜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活。这不是她熟悉的风景。她的战场在山野、在戈壁、在极限的弯道和漫天的尘土里。这种平缓的、流动的、属于普通人的旅途景象,反而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不易察觉的烦躁。
      老周的消息还在她脑海里盘旋。“永久无法回归”。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意味着她习惯的、稳定的、以五年时间构建起的那个精密系统,彻底崩塌了。她需要重新校准一切,而校准的基准点,现在就在她身后,那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却又以无比扎实的专业性宣告存在的女人。
      她能感觉到宫扶摇的目光偶尔会从平板屏幕上抬起,落在她的后颈,或者侧脸,但很快又会移开。那不是窥探,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观察,如同在赛道上观察路况。
      路程过半,陈骏在一个服务区停车,让大家休息片刻,加油,上厕所。
      程千阙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她走到服务区便利店,买了两杯热美式。走出来时,看到宫扶摇正站在运输车旁,仰头看着机械师们检查固定赛车的绑带。她的侧影在巨大的运输车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单薄。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吃了下去。
      是药?程千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模拟训练那天,宫扶摇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
      宫扶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身来。看到程千阙,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落在程千阙手里的两杯咖啡上,停顿了一瞬。
      程千阙走过去,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宫扶摇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杯咖啡是给自己的。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程千阙的手。程千阙的手很凉,而宫扶摇的指尖带着保温杯传递过来的温热。
      “谢谢。”宫扶摇的声音很轻,捧着纸杯,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吃的什么药?”程千阙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滚烫的咖啡,很直接地问。她不喜欢绕弯子。
      宫扶摇重新戴上眼镜,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复合维生素,还有一点辅助缓解肌肉劳损和神经紧张的补剂。”她语气平静,“长时间的高G力和颠簸消耗很大,补充点有备无患。程车手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品牌和成分发给你,车队队医应该也认可。”
      很官方,很专业的回答,回避了所有个人健康信息。
      程千阙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剩下不远处高速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和手里咖啡杯散发的微弱热气。
      “程车手,”宫扶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关于老周领航员…我很抱歉。”
      程千阙转眸看向她。宫扶摇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来,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平静的、对同行前辈的尊重和遗憾。“我看过他这几年跟你比赛的路书笔记和协同记录,非常老道,节奏感和风险预判都是一流的。失去这样的搭档,对任何车手都是很大的损失。”
      程千阙没想到她会提起老周,还看过老周的路书记录。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他的路书,重感觉,重经验。你的,重数据,重测算。”
      “是。”宫扶摇点点头,并没有否认风格差异,“感觉和经验需要时间积累,而数据是现成的锚点。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数据更可靠。”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能结合,会更好。我正在尝试理解您的驾驶习惯,把您的‘感觉’数据化,纳入我的模型里。”
      程千阙看着她。这个女人的思维模式,始终是解决问题导向的。她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事实(比如老周的离开),也不沉溺于情绪(比如程千阙可能的排斥),她只是向前看,寻找在当前约束条件下(时间紧、默契不足)的最优解。
      “你的模型,”程千阙问,“准确率有多少?”
      “针对已知赛段、已知车辆状态的理想条件下,对基础路况和标准过弯速度的预测,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二左右。对突发风险点(比如路面突然出现的障碍、天气骤变)的预警,依赖外部信息更新速度,目前模型能做到提前三到五秒,概率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五。对您个人风格导致的极限操作边界预判…”宫扶摇微微蹙眉,这是程千阙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困扰”的表情,“目前数据样本不足,准确率低于百分之六十。这也是我迫切需要更多实车磨合数据的原因。”
      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六十。一连串的数字,冷静地剖析着她们之间合作的现状与瓶颈。没有夸大,没有隐瞒,只有基于事实的评估。
      “到了赛地,会有实车勘路。四天时间,六个赛段,总里程大概两百公里。”程千阙说,“够你收集数据了吗?”
      宫扶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属于技术钻研者的、纯粹的光芒。“够了。如果每天能保证两个赛段的全真模拟,加上夜间数据复盘,到正式比赛前,对您个人风格边界的预判准确率,我有信心能提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百分之七十五。在瞬息万变的拉力赛场上,这依然不是一个足够安全的数字。但比起最初的“零默契”,已经是飞跃。
      “走吧,该出发了。”程千阙没再说什么,将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纸杯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转身朝前导车走去。
      宫扶摇看着她的背影,也快速喝完自己那杯已经温掉的咖啡,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小跑着跟了上去。两人前一后上车,依旧没有多余的交流,但车厢内的空气,似乎不再像出发时那么凝滞了。
      陈骏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又恢复安静状态的两人,心里有些嘀咕。刚才在车外,虽然听不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气氛似乎…没那么僵了?他摇摇头,发动了汽车。这些顶尖车手和领航员的脑回路,他有时候真是搞不懂。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或许是那杯咖啡的作用,也或许是刚才短暂的对话消耗了精力,宫扶摇靠在椅背上,平板电脑滑落在腿边,渐渐阖上了眼睛。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偶尔轻颤,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无意识地一点一点。
      程千阙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模糊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专业和平静,睡着的宫扶摇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宫扶摇的身体随着惯性猛地向左侧倾斜,额头眼看就要撞上冰凉的车窗玻璃。
      程千阙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原本放在自己身侧扶手的手,在宫扶摇额头即将撞上的前一瞬,用手背垫在了车窗和她额头之间。
      “咚”的一声轻响。不重,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陈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宫扶摇被这一下磕碰惊醒,有些茫然地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然后她感觉到额前温热的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属于程千阙的冷淡气息。她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几乎半边身子靠在了程千阙的座椅靠背上,而程千阙的手正垫在她的额头和车窗之间。
      “对、对不起!”宫扶摇瞬间弹开,坐直身体,脸上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我睡着了…没注意…”
      程千阙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放回扶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举动只是出于防止噪音的本能。“没事。”
      宫扶摇的脸更红了。她不再说话,重新捡起腿边的平板,但显然已经没了看进去的心思,只是胡乱地划着屏幕,眼神飘忽。
      程千阙的左手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瞬间,手背接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睡着的人特有的松弛感。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混合了干净皂角的清新气息。那是和赛车服、汽油、尘土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揣进冲锋衣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内衬。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安静里,多了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接下来的路程,宫扶摇没再睡着,但也没再工作。她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神色有些怔忡,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三点左右,车队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浙东山区,一个叫做“云岭镇”的地方。这里将是“环浙商赛”首站比赛的赛会总部和维修区所在地。小镇不大,依山傍水,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但因为大赛的即将到来,已经充满了喧闹的气息。各种车队的运输车、工作车挤满了镇外的临时停车场,穿着各色车队服装的人员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轮胎、机油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兴奋感。
      飓风车队的先遣人员已经提前租下了一家临河民宿的整个后院和几间客房,作为车队驻地。地方不算豪华,但足够安静,后院宽敞,适合停放工作车辆和临时搭建维修帐篷。
      车子停稳,众人下车。山区的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与上海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截然不同。
      陈骏忙着指挥卸车和安顿。程千阙则径直走向后院,那里,她的007号赛车已经被机械师们从运输车上卸下,揭开了车衣,在略显暗淡的天光下,深蓝色的车漆依旧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绕着赛车走了一圈,仔细检查着运输过程中是否有任何新增的刮擦或损伤。
      宫扶摇也背着她的大包,跟着走了过来。但她没去看赛车,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带三脚架的仪器,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启动。然后,她又掏出那个更专业的军用级平板,开始记录数据。
      “你在干什么?”程千阙检查完赛车,走到她身边。
      “测量驻地的基础环境数据。海拔、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宫扶摇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输入,“这些是车辆基础调校和比赛日策略制定的重要参考。山区气候多变,海拔变化会导致进气压力和发动机出力变化,湿度和温度直接影响轮胎工作窗口。我需要建立一个本地化的实时监测点。”
      程千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再打扰,转身去找赵峰讨论明天的勘路计划了。
      晚餐是在民宿的餐厅解决的,简单的农家菜。车队人员围坐两桌,气氛比路上活跃了些。大家讨论着刚刚打听到的其他车队的情况,哪个车队换了新车,哪个知名车手转会了,哪个赛段听说因为前几天的雨出现了新的塌方点。
      宫扶摇安静地吃着饭,很少插话,只是听到有关赛段路况的消息时,会停下筷子,认真听几句,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程千阙也没怎么说话,但陈骏和赵峰讨论时,她会简短地给出意见。她的存在感很强,即便沉默,也让人无法忽视。
      饭后,程千阙和赵峰、陈骏在房间里开了个小会,确定了接下来四天的详细勘路和训练计划。散会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山区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溪流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
      程千阙回到分配给她和宫扶摇的房间——民宿最好的一个套间,外面是小客厅,里面是两间独立的卧室,带一个共用的卫生间。这显然是陈骏特意安排的,为了给两位女士相对私密和安静的空间。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宫扶摇正坐在灯下的木桌前,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摊开的硬壳笔记本,埋头工作。她换上了柔软的灰色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宁静。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程千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头继续。
      程千阙去自己房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热水冲去一身疲惫和尘土,也冲散了脑子里一些纷乱的思绪。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宫扶摇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眉头微蹙,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还不休息?”程千阙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随口问道。
      “马上。”宫扶摇回答,但眼睛没离开屏幕,“我把明天要勘的第一个赛段SS2的卫星图、地形数据和历史天气数据再对一遍,做个初步的风险标记。您先休息吧,我很快就好。”
      程千阙端着水杯,走到她身后。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等高线地图、卫星影像和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窗口。宫扶摇正在用一个软件,将不同来源的数据层叠加,一些弯道和路段已经被她标上了不同颜色的记号。
      “SS2,长度23.6公里,爬升海拔八百米,有连续发卡弯和一段临崖路段。”程千阙看着屏幕,说。她对这条赛段很熟悉,去年跑过。
      “是。”宫扶摇点头,鼠标点开一个被标红的路段放大,“这里,7.8公里处,这个左四接右三的连续弯,位于背阴面,根据过去一周的湿度和日照数据模拟,路面干燥速度会比阳面慢至少百分之四十。如果比赛日是多云或阴天,这个弯道的实际抓地力会比官方路书给出的标准值低。我已经标注了三个备选走线,需要明天实地勘路时验证。”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汇报,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思考流露。
      程千阙看着屏幕上那些严谨的标记和详尽的数据,又看了看宫扶摇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
      “你对数据很信任。”程千阙说。
      宫扶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因为数据不会骗人。感觉会出错,经验会有盲区,但数据…只要你测量和解读的方法正确,它就在那里,客观存在。”她转过头,看向程千阙,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尤其是在…你无法承受出错代价的时候。”
      程千阙对上她的目光。在那片清澈之下,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沉重,坚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没有再问,只是仰头喝完了杯中的水。
      “别熬太晚。明天要上山,路不好走。”程千阙说完,放下水杯,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好的,程车手,晚安。”宫扶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程千阙关上卧室门,将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个专注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约的星光透进来。山里的夜,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在车里,那一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
      程千阙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地图和数据,以及宫扶摇说“数据不会骗人”时,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明天,就要真正走上赛道了。那条熟悉的、又因为搭档更换而变得陌生的、充满变数的赛道。
      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周的话:“别太欺负人家。”
      程千阙在黑暗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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