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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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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辅导结束后的几天,日子回归到一种规律的平静中。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开始体能训练,上午进行模拟器练习和路线分析,下午是实车调试和技术讨论,晚上复盘总结。日程表和备战滇南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训练内容开始有针对性地向高原赛段倾斜。
陈骏从后勤仓库里翻出了两台老旧的低压氧舱设备,据说是早年从体育总局借来一直没还的宝贝疙瘩。两台设备被搬进了训练室,像两个巨大的透明蚕蛹横卧在角落里,看起来颇有几分科幻感。
“每天进去待两个小时。”陈骏拍了拍氧舱的外壳,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模拟海拔四千米的大气环境,让你们提前适应高原的低氧条件。这可是专业运动员才有的待遇。”
宫扶摇看着那个透明的舱体,心里有些发怵。她虽然不是严重的密闭空间恐惧症患者,但要在一个狭小的透明舱体里待两个小时,光想想就觉得有些压抑。
程千阙倒是二话不说,拉开舱门就钻了进去,在里面坐定之后,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宫扶摇咬了咬牙,也跟着钻进了另一台氧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她听到密封圈发出的气密声响,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一层。透过透明的舱壁,她能看到训练室里的景象,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呼吸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
“放轻松。”苏敏的声音从氧舱内置的扬声器中传来,温和而清晰,“第一次进入低氧环境,身体会产生应激反应,这是正常的。调整呼吸节奏,不要太快,也不要刻意憋气。让自己的身体慢慢适应。”
宫扶摇靠在座椅上,按照苏敏的指导调整呼吸。起初的几分钟确实有些难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随着时间推移,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低氧状态,不适感慢慢减轻了。
她侧过头,透过透明的舱壁看向旁边的那台氧舱。程千阙依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像是完全不受低氧环境的影响。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隔绝的宁静感。
宫扶摇看着她,心里的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过。
从氧舱里出来的时候,宫扶摇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虽然身体已经适应了低氧环境,但突然恢复正常氧气浓度时,反而有一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她扶着舱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
“第一次都这样。”程千阙从旁边走过,语气平淡,“多进几次就好了。”
“你第一次也是这样?”宫扶摇问。
“比你惨。”程千阙说,“出来的时候吐了。”
宫扶摇想象了一下程千阙扶着氧舱呕吐的画面,觉得那个场景实在是和她平时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程千阙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宫扶摇忍着笑,“就是觉得,原来你也有狼狈的时候。”
程千阙没有接话,转身朝训练室门口走去。但宫扶摇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变化让宫扶摇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傍晚时分,宫扶摇一个人待在资料室里,翻阅历年高原赛段的路书档案。
资料室不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里面塞满了各个赛段的资料——路书、赛道图、气象数据、历史成绩记录,还有一些老车手的手写笔记,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但那些经验和智慧穿越了时间,依然闪烁着价值的光芒。
她抽出其中一本标注着“香格里拉·2019”的文件夹,翻开来细细阅读。
那一年高原赛段的冠军是一支来自西南的本土车队,车手和领航员都是当地人,对高原环境的适应能力远超其他对手。路书上用红笔做了大量批注,字迹潦草但清晰,标注着每一个需要注意的危险点和特殊路况。
她看得入了神,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合上文件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正准备起身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的短信通知。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盯着那行号码看了几秒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开。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删除拉黑,不要去理会。但另一种冲动驱使着她,想要知道对方又说了什么。
最终,她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
“听说你们要去香格里拉。那里的海拔很高,注意身体。特别是你身边的人。”
宫扶摇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壳的缝隙里。前面的那些短信和邮件,都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但这一条,提到了“你身边的人”。
这意味着,对方知道程千阙的存在。
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在资料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撞击着肋骨。
她该怎么办?
报警?对方使用的是匿名号码和临时邮箱,根本查不到源头。告诉陈骏?陈骏一定会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坦白自己的过去。告诉程千阙?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如果告诉程千阙,她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个麻烦吗?会因为她的过去而对她产生戒备吗?还是会像她承诺的那样,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答案。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道阴影正在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窥视,而是开始试探着伸出触角,触及她身边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条短信截屏保存,然后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才睁开眼睛,将手机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晚饭时间,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几名机械师出差去采购高原赛段所需的特种配件,赵峰也在加班整理数据,没有来吃饭。
宫扶摇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没什么胃口,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机械地用筷子拨拉着米粒。
“不吃就倒了,别浪费粮食。”
程千阙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宫扶摇抬起头,看到程千阙端着一碗面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不饿。”宫扶摇说。
“不饿也要吃。”程千阙在她对面坐下来,“高原训练消耗大,你不补充能量,明天氧舱里会更难受。”
宫扶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程千阙没有急着吃自己的面,而是看着她吃了几口之后,才拿起筷子。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食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远处电视里播放的体育新闻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千阙忽然开口了:“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待到很晚。”
宫扶摇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路过的时候看到了。”程千阙的语气很随意,“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香格里拉往年的路书。”宫扶摇如实回答,“想多了解一下那个赛段的情况。”
“看路书是好习惯,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程千阙夹起一筷子面条,声音平淡,“还有两周时间,够你准备的。”
宫扶摇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千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
宫扶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可能就是氧舱待得有点不舒服。”
程千阙没有立刻接话。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宫扶摇。
“你知道吗,”她说,“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桌面。”
宫扶摇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她的食指确实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猛地收回了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程千阙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又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有事,我不会追问,但我会在这里。
宫扶摇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等香格里拉结束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等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程千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宫扶摇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也低下头,把餐盘里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