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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雨雾、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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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魇”缓缓驶入维修区通道,黑色的车身布满尘土和刹车时扬起的碎屑,左前轮拱上甚至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刮痕——是最后那个右二弯道留下的印记。引擎低吼着,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惕的野兽。当它最终停在“飓风车队”的维修工位前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陈骏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通红,想拍打车身又怕碰坏了什么,手足无措地围着车转圈。赵峰带着机械师们迅速上前,开始连接检测电脑,检查车辆状态,动作虽然急切,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近乎崇拜的小心翼翼。其他车队成员也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激动和骄傲。
但程千阙和宫扶摇并没有立刻下车。
程千阙解开了头盔锁扣,却没有摘下,只是将它向上推开,挂在后脑。她先侧过身,看向副驾驶。宫扶摇也正费力地解开自己的头盔搭扣,她的左手似乎用不上力,动作有些笨拙,额头渗出新的冷汗,脸色比刚才在车里时还要白上几分。
“别动。”程千阙的声音透过隔音耳塞传来,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快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下车,然后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一侧。
周围的欢呼声因为她的动作稍微低了一些,众人好奇地看着。
程千阙拉开车门,没有理会旁人,俯身探入车内。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宫扶摇的右手上——那白色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血迹甚至有扩大的趋势,在黑色的赛车服衣袖上格外刺眼。
宫扶摇想把手往后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没事”、“小伤”。
但程千阙没给她机会。她伸出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极有分寸地避开了伤口区域,直接握住了宫扶摇的左手手腕,触手一片冰凉湿腻。“出来。”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
宫扶摇被她半扶半拉着下了车,双脚落地时,受伤的右手无意识地牵扯了一下,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千阙,宫领航,你们没事吧?医疗队!快叫医疗队!”陈骏这才注意到宫扶摇手腕的伤,脸色又变了,急忙喊道。
“不用。”程千阙头也没回,丢下两个字,拉着宫扶摇就往维修区后面的车队休息室方向走。她的步伐很大,宫扶摇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程千阙似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半步,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但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们,窃窃私语。陈骏和赵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了然。程千阙对宫扶摇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车手对领航员的范畴,但如此外露的、近乎强硬的关心,还是第一次。
宫扶摇被程千阙一路拉进了属于车队的、相对安静的临时休息室。这里堆放着一些备用零件和工具,角落里有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和两把椅子。程千阙将宫扶摇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然后转身,从墙边的医疗箱里,熟门熟路地翻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弹力绷带和医用剪刀。
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宫扶摇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抵。程千阙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刀,剪开了宫扶摇右手腕上那染血的旧绷带。
宫扶摇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程千阙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小臂。“别动。”依旧是那两个字,但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染血的绷带被拆下,露出了下面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因为之前缝线处崩开,加上在赛车上持续的紧张和用力,皮肉有些外翻,边缘红肿,仍在缓慢地渗着血丝,看起来有些狰狞。
程千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拿起碘伏,用镊子夹起棉球,沾湿。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宫扶摇,声音平淡地提醒:“会有点疼。”
宫扶摇点了点头,咬住了下唇,将头偏向一边,没去看自己的伤口。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让宫扶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程千阙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地、缓缓地吹着气。
那气息轻柔而温暖,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带着微痒的清凉感,奇迹般地驱散了不少刺痛。宫扶摇的身体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程千阙。
程千阙正专注地处理着她的伤口,侧脸线条在休息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她抿着唇,眼神凝在伤口上,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份专注和小心翼翼,却比任何温柔的触碰都更让人心悸。她一边吹着气,一边用棉球仔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偶尔抬起眼,飞快地扫一下宫扶摇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疼痛程度。
宫扶摇忘记了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冰冷、强势、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动容的女人,此刻正低着头,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为自己处理着伤口,还会笨拙地、用吹气这样的方式,试图减轻她的痛楚。
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酸涩,滚烫,柔软得一塌糊涂。鼻尖莫名地有些发酸。
程千阙似乎没有察觉宫扶摇的目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选择了无视。她清理完伤口,又仔细看了看缝线崩开的情况,确认不需要重新缝合,才拿起新的无菌敷料,小心地覆盖上去,然后用弹力绷带,一圈一圈,整齐地缠绕、固定。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宫扶摇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尖,触感温热而略微粗糙,每一次触碰,都让宫扶摇的心跳漏掉一拍。
终于包扎完毕。程千阙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剪断多余的绷带。她握着宫扶摇的手腕,没有立刻放开,而是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在绷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宫扶摇浑身一颤,几乎要忍不住缩回手。
程千阙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手指顿住,然后,缓缓松开了手。她抬起头,目光与宫扶摇对视。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维修区噪音。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沾满灰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程千阙看着宫扶摇。看着那双清澈的眼底,映着光,也映着自己此刻的影子。看着宫扶摇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泛起的一层薄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被自己咬出齿痕的下唇。
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似乎在这安静的对视中,悄无声息地融化、剥落。程千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陈骏小心翼翼的声音:“千阙,宫领航,赛会的人来了,还有…林先生也来了,说是来祝贺的。”
旖旎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气氛,瞬间被打断。
程千阙眼底那丝罕见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熟悉的、冰冷的锐利。她站起身,身高的优势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没有再看宫扶摇,只是丢下一句“在这里休息”,便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宫扶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被程千阙握过、包扎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道。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干净整齐的绷带,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程千阙方才吹气时,那温热气息拂过的感觉。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维修区里,气氛与休息室内的静谧截然不同。
赛会技术官员的表情严肃,公事公办地向程千阙和陈骏通报了初步调查结果:“003赛车左前悬挂下摆臂的断裂,经初步金相分析,确认存在金属疲劳裂纹扩展的痕迹,但裂纹源区有异常,存在疑似应力腐蚀或人为诱导疲劳的迹象。具体结论需要更详细的实验室分析。事故定性为‘悬挂组件非正常失效’,具体原因待查。007赛车残骸已被封存,等待进一步调查。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你们的备用车‘夜魇’可以继续参赛,但需要接受更严格的车检。”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非正常失效,疑似人为。但“疑似”两个字,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什么也做不了。黑鲨车队的人依旧在远处,王烁甚至朝这边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陈骏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和赛会官员交涉。程千阙则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冰冷地扫过王烁,以及他身边那个始终面带假笑的车队经理。这笔账,她记下了。
“程车手,精彩绝伦的表现!”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身考究的休闲西装,与周围嘈杂油腻的维修区格格不入。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赞赏笑容,仿佛真心为程千阙的逆转而感到高兴。“在那种情况下换车逆转,简直是奇迹!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和宫小姐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程千阙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林先生有什么事?”
“当然是来祝贺,顺便关心一下。”林牧仿佛没看到她的冷脸,笑容不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程千阙身后休息室的门,“宫小姐没事吧?我看她手腕好像伤得不轻。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印着某顶尖私立医院徽章的文件袋,递向程千阙。
“这是关于宫小姐姐姐后续治疗方案的完整评估和预算,我请院方加急做出来的。包括最新的靶向药临床试验资格、最好的康复中心预约,以及…所有费用的详细清单和支付担保。”林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只要宫小姐点头,这一切,立刻可以启动。程车手,我想,你应该很愿意为她争取最好的,对吗?”
文件袋在阳光下,边缘反射着冰冷的光。那不是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明码标价的诱惑,一份用最珍贵的软肋制成的枷锁。
程千阙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林牧那双带着笑意的、精于算计的眼睛。她知道林牧在等什么,在逼什么。他在用宫扶摇最在乎的东西,逼宫扶摇做出选择,也在逼她程千阙表态。
“东西,你自己给她。”程千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她的选择,她自己做。”
林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程千阙的“不合作”,但笑容更深了:“当然,当然。尊重当事人的意愿嘛。不过,程车手,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在经历了今天这样的事情之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007赛车被拖走的方向,“你确定,要带着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去面对后面的比赛,还有…那些人吗?”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黑鲨车队的方向。
赤裸裸的威胁和离间。
程千阙的眼底,寒意骤然凝聚。她向前踏了半步,原本就高挑的身形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笼罩向林牧。林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事,不劳费心。”程千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如同淬火的刀锋,“至于比赛,和‘那些人’…账,我会一笔一笔,亲自算清楚。”
她没再给林牧说话的机会,转身,对陈骏和赵峰沉声道:“准备SS4。‘夜魇’的雨战设定,重新计算,我要最优方案。”说完,她径自走向技术台,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变幻的林牧。
林牧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SS4,长距离雨林赛段,就在当天下午。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铅灰色的浓云,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大雨将至。
维修区里,“飓风车队”的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雨战做最后准备。雨胎被搬出,加热毯开始工作。赵峰带着工程师们,根据最新的天气雷达数据,疯狂调整着“夜魇”的悬挂设定、差速器锁止、以及下压力平衡。雨战,是拉力赛中最不可预测、也最考验车手和领航员综合能力的部分,对一辆尚未完全磨合的新车来说,更是巨大的挑战。
程千阙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赛车服,站在技术台前,和赵峰一起研究着数据。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专注,仿佛刚才休息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休息室的方向。
宫扶摇从休息室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脏污的赛车服,穿着车队统一的灰色连帽衫,受伤的右手被吊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沉静。她走到技术台边,目光与程千阙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落在屏幕的数据上。
“雷达显示,赛段前半程有中到大雨,能见度会很低。后半程可能转小,但路面排水情况未知,积水点会很多。”宫扶摇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夜魇’的转向特性在湿滑路面可能会被放大,我们需要更保守的入弯速度和更早的刹车点。另外,它的空气动力学在雨天可能会带来不确定的下压力变化,特别是过水坑的时候。”
程千阙点了点头:“悬挂高度再调高5毫米,增加离地间隙。前防倾杆调软一档,增加前轮贴地性。差速器锁止,前中后都降低10%,减少扭矩转向。轮胎,用最深的雨胎,胎压比标准低0.2巴。”
“明白。”赵峰记录着,立刻去安排。
“路书模型,我会根据实时天气和路面反馈做动态修正,重点标记潜在深水区。”宫扶摇说着,拿起自己的平板,开始快速操作。她的左手操作不如右手灵活,但速度依然不慢,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那是伤口牵拉的疼痛。
程千阙看着她,看着她在受伤的情况下,依旧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试图用她的数据和计算,为接下来的恶战增加哪怕一丝胜算。那专注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心口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SS4的起点,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中。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地左右摆动,划出扇形的水痕,但视线依然受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和雨水混合的气息,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嘶嘶声不绝于耳。
“夜魇”停在发车线前,黑色的车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深沉,像一头蛰伏在雨幕中的猛兽。引擎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水汽。
车内,气氛比SS3时更加凝重,但奇异地,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无声的默契。
宫扶摇看着平板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天气雷达图和SS4的简化路书模型,受伤的右手轻轻搭在身前的防滚架上,左手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做着最后的检查。她的声音在头盔通讯器里响起,平稳而清晰:“SS4,全长23.6公里,预计全程湿滑。前5公里,林间砂石路,有多个发卡弯,能见度低,注意路面浮土被冲刷后可能露出湿滑的硬底。第一个弯道,左五,距离300米,有树木遮挡视线,建议提前减速,路肩可能有松软。”
“收到。”程千阙的声音简短。她的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雨幕,紧盯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林荫深处的赛道。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敲击出密集的鼓点。她能感觉到“夜魇”在湿滑路面上的细微滑动,能听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能闻到从空调通风口渗进来的、混合着潮湿泥土和引擎热气的独特气味。
这是一种全新的、更加苛刻的挑战。但她的心里,却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奇异的笃定。因为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个人。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有她在,路就在。
绿灯亮起。
“夜魇”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出发车线,瞬间没入浓密的雨林和瓢泼大雨之中。
视线急剧恶化。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在挡风玻璃上,即使雨刮器开到最快,前方的能见度也不足五十米。车头卷起的水雾更是将两侧的景物完全淹没,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湿滑泥泞、被雨点击打得坑坑洼洼的林间小路,以及副驾驶上那个沉稳的声音。
“前方100米,右四,路面有反光,疑似积水,减速,走高处。”
“左侧有倒伏树枝,注意避让,右轮可能压到松软路肩。”
“长直道,全油,但注意末端有隐蔽弯道,提前200米刹车!”
宫扶摇的声音,成了程千阙在混沌雨世界中唯一的航标。她报出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提示,都精准无比,仿佛她的眼睛能穿透雨幕,看清前方每一处细节。程千阙全神贯注,将自己的驾驶节奏完全交付于宫扶摇的指引,双手和双脚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夜魇”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疾驰,时而漂移过弯,水花和泥浆四溅;时而紧贴弯心,轮胎压过湿滑的柏油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时而冲过深深的积水坑,激起巨大的水墙,几乎将整个车身淹没。
每一次惊险的过弯,每一次堪堪避开的障碍,每一次在湿滑路面边缘找回抓地力,都是两人之间极限默契的体现。程千阙能感觉到,“夜魇”依旧暴躁,但在湿滑路面上,那种神经质的敏感反而成了一种优势,让她能更早地感知到轮胎抓地力的极限。而宫扶摇的路书修正,也越发精妙,她似乎能通过车辆细微的动态和程千阙的操作习惯,预判出下一刻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给出预警。
她们在雨雾中飞驰,在泥泞中挣扎,在一次次与失控的边缘擦身而过中,建立起一种超越言语、近乎本能的连接。车厢内,只有引擎的咆哮、轮胎的嘶吼、雨点的敲打,和两人时而短促的指令与回应。
“左三,很滑,收油,带刹入弯…好,稳住,慢慢开油…”
“前面水坑很深!减速!握紧方向盘!准备冲击!”
“夜魇”猛地冲进一个几乎淹没半个车轮的积水坑,巨大的阻力让车速骤降,水流冲击着底盘,发出沉闷的巨响,车身猛地一歪!程千阙死死稳住方向,同时精准地控制着油门,对抗着水流的拉扯。宫扶摇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受伤的右手撞在防滚架上,痛得她闷哼一声,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过去了!前方路面湿滑但有碎石,抓地力会好一些,可以加速!”
程千阙从后视镜的余光里,看到了宫扶摇瞬间苍白的脸和额角瞬间迸出的冷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但此刻,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怒火,都转化为操控车辆的力量。
赛程过半,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路面变得更加糟糕,有些低洼处已经形成了小型的湍流。领先车手的成绩通过车载电台不时传来,因为恶劣的天气,所有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但差距依然咬得很紧。程千阙和宫扶摇凭借超凡的配合和“夜魇”在湿滑路面上出乎意料的稳定性,竟然逐渐追回了一些时间,排名悄然上升。
然而,就在一个高速右弯接左弯的复合路段,意外发生了。
“右四,接左三,连续弯,注意入弯速度,路面有车辙积水…”宫扶摇提示道。
程千阙减速,入弯。车辆以一個流畅的姿态切过右四弯心。然而,就在准备衔接左三弯道时,左前轮突然压进了一个被前车碾压出的、隐藏在水下的深深车辙!
“糟糕!有暗坑!”宫扶摇惊呼。
“夜魇”的车身猛地向左一沉,紧接着剧烈地弹跳起来!方向盘瞬间传来一股巨大的、不受控制的扭力!车辆失控了!在湿滑的路面上,向着弯道外侧、一片长满灌木丛的斜坡猛地滑去!
电光石火之间,程千阙没有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或急踩刹车——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双手死死稳住方向盘,对抗着失控的扭力,同时右脚极其精准地、快速点了一下刹车,又迅速松开,再轻点油门!
这一系列操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目的是利用刹车和油门的瞬间配合,调整车身的重量转移,重新获得一丝控制权。
“夜魇”的车尾猛地一甩,在泥泞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车头在即将撞上灌木丛的最后一刻,被强行扭了回来!但巨大的离心力让车辆依旧斜着向弯道外侧滑去,右侧两个车轮甚至有一瞬间离开了地面!
“抓稳!”程千阙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方向盘,同时将油门踩下一半,试图利用动力将车身拉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扶摇强忍着右手传来的剧痛和巨大的G力,左手死死抓住扶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和侧窗,用尽力气喊道:“右前方!有树干!撞上去!缓冲!”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用力而嘶哑变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程千阙耳边!
没有时间思考!程千阙几乎在听到提示的瞬间,下意识地微调方向,将依旧侧滑的“夜魇”,对准了宫扶摇所说的、右前方一棵相对粗壮、倾斜角度合适的树干!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车头右前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撞击的力道让两人身体剧震,安全带深深勒进肩膀!但正是这一撞,消耗掉了大部分横向滑移的动能,让失控的车身得到了一个强制的、粗暴的“刹车”和“转向”!
“夜魇”在泥泞中打着转,摇晃着,终于,四个轮胎重新抓地,吱嘎着,停在了距离斜坡边缘不足一米的地方!引擎因为撞击和剧烈操作,发出不正常的喘息声,但依旧在运转。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
程千阙第一时间看向副驾驶。宫扶摇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因为刚才的剧烈晃动和抓握,绷带下再次渗出刺目的鲜红。但她睁着眼睛,也正看向程千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劫后余生的余悸,极限操作的惊险,以及…在生死一线间,那种毫无保留的、将性命完全交付给对方的绝对信任,如同狂潮,瞬间淹没了彼此。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死里逃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东西,在无声的目光中激荡、碰撞、融合。
程千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越过中控台,紧紧握了一下宫扶摇没有受伤的左手。她的手心里,也全是冰凉的汗,但握着的力道,却重如千钧。
宫扶摇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冰凉,却带着同样的力量。
几秒钟后,程千阙松开手,重新挂挡。“夜魇”的引擎咆哮一声,甩开卡住前保险杠的树枝,挣脱泥泞,再次冲入雨幕。
“左三弯,减速通过,前方有短直道。”宫扶摇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带着压抑的痛楚,却依旧稳定、清晰,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程千阙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油门,被深深踩下。
黑色的赛车,如同浴火重生的幽灵,撕开重重雨幕,向着终点,向着未知的前路,向着她们共同选择的、布满荆棘却星光隐现的未来,疾驰而去。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后视镜里,是迅速远去的、泥泞的弯道和那棵救了她们一命的、渐渐模糊的树干。
而程千阙的眼角余光,在后视镜折射的光影中,似乎看到了副驾驶上,宫扶摇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苍白的侧脸,和那紧抿的、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弧度的唇角。
雨,还在下。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