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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晋江文学城正版 寂寞之井 ...

  •   祁枝愿收到父亲去世短信的那天是个很平常的一天。

      窗外的夏夜蒙着一层灰蓝,屋里亮着暖黄色的台灯,因为是毕业季,地上到处都堆着没封口的纸箱。

      过去的一整年时间里,她白天上专业课,晚上背法语单词刷DELF考题。无数次的投递资料、模拟面试后,她终于在六月收到了巴黎经济学院的硕士录取邮件,上面还附带了小额的奖学金。

      而早在这之前的一周,她女朋友就已经被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录取了。

      这一切都和二人的发展规划不谋而合,去巴黎读研,毕业后努力留下来入籍,然后合法结婚,建立一个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小家。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只是...

      空调吹出轻微的嗡鸣,手机“叮”一声来了一条消息提示。

      祁枝愿视线停在那个四年都没弹上来过的聊天框上,盯着上面熟悉的风景头像出神,几乎快要忘记了呼吸。

      明明开着空调,可她后背还是渗出一层薄汗,把睡裙粘在她身上,紧得叫她挣脱不开。

      早前的聊天记录空空如也,显然是被删了个一干二净,她和这个“栗女士”比陌生人还像陌生人。

      拇指保持着准备划动的姿势许久后,她颤抖的指腹终于在屏幕上艰难落下,输入框内的几个字删删减减无数遍。

      那句“你还好吗?”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成一个沉默的“好”字。

      ——
      下午的阳光从滨海国际机场航站楼西侧的高窗倾泻而入,祁枝愿正站在值机柜台和安检口之间的那片空旷地带。

      周围拖着行李箱和特产的旅客行色匆匆,可她和席颂两个人就像是被海潮冲击的一块顽石,站在人群中对视着,一动不动。

      广播声每隔十几秒就响起一次,行李箱在地面上咕噜咕噜滑过。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边,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她裸露的小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中攥着登机牌,她咽了咽口水轻声说:“就送到这吧。”

      席颂一头浅绿色的齐肩短发逆着光,在此刻显得蓬勃、熠熠生辉,一颗唇钉和潮流的穿衣风格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人们对艺术生的刻板印象。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席颂就突然抱了上来,双手交叠在她背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而后席颂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闷又软:“真不用我陪你回家?”

      一见祁枝愿下意识抗拒的神色,席颂又抬手挡住她接下来的话,“行了,不让我去就不让吧。也不知道你家究竟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半开玩笑又半是抱怨的话让二人之间立时冷了场,最后还是席颂先退了一步举起了手机贴在耳边:“到家了别忘记给我打视频。”

      她随着人流方向走向安检门,脑子一片空茫间她不受控制地在想:席颂说的其实没错,她家确实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
      远处市区方向的天际线已陷入黑幕,出租车轮胎碾过积水,蓝牙里放着不知道是哪年的老情歌。

      低头看着白色匡威鞋头的一块灰渍出神,祁枝愿莫名想起了她的父亲祁建勇。

      她爸爸...绝对不是个好丈夫,大概率也不是个好儿子,但...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至少待她是没得说。

      祁建勇今年四十五岁,定然不算是喜丧,但她还是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因此而唾弃自己,甚至更觉得自己恶心。

      可真是一头白眼狼...

      后视镜中祁枝愿的双眼里满是红血丝,眼睑下一片青灰,嘴唇干裂起皮,两颊肌肉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原来庆幸归庆幸,她心里还是难过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怀恩厅,花圈沿墙根一层层摞上去,黄白两色的菊花已经有些发蔫,花瓣边缘微微卷皱。

      挽联密匝匝地垂着,黑底白字,宣告着亡人的离去。

      她母亲陈静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西装套裙,在人群中忙碌奔走却游刃有余,和她童年认知中的一模一样。

      是,她讨厌轻轻松松的人。

      这让她荒谬地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祁建勇的葬礼,还是陈静谈生意的办公室,迎来送往倒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人群中突然有个亲戚注意到她的到来,随着那人的惊呼,众人全都纷纷转身回头:“圆圆来了!”

      陈静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她,气势逼人一如既往,让她不自觉想往后缩,因为她从小就怕她妈。

      可好在最后陈静还是没说什么斥责的话,只是淡声道:“先去看看你爸。”

      祁枝愿轻轻点了点头,缓步走向了正中央的冰棺。

      棺体下边凝出一层薄霜,朦胧地透出深色寿衣的轮廓,遗像用的是祁建勇三十多岁时的证件照,现在那双眼睛正遥遥与她对视,无声斥责着她的不要脸与忘恩负义。

      远处另一间告别厅隐隐传来哀乐,她整个人被抽空升腾,飘在半空凝望着四周。

      耳边突然传来极细微的啜泣声,虽然很快就被主人吞咽了回去,却将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她机械般地缓缓转过头,先看到的就是一双涂着藕荷色指甲油的手,那人的身体始终朝向冰馆的方向,像是随时等候吩咐的仆人。

      栗芳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线花了一小片,但完全没有要擦的意思。

      女人低着头,黑色的衣领下随之露出白皙细腻的一节脖颈,纤细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她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还是这样,她的好继母还是那副善于蛊惑人心的模样。

      四年过去了,时间平等地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了印记,可...

      她凝视着栗芳低垂的眉眼,居然还是那样的妩媚、柔弱、美丽,和她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的时候别无二致,一不小心就会把人被吸拽进去,万劫不复。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还能若无其事,继续扮演她父亲的好妻子?

      祁枝愿缓缓闭上了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圆圆...”身侧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栗芳仰着头打量她的侧脸,目光坦荡,任谁看都是一个慈爱包容的长辈。

      “栗女士,好久不见。”她面无表情,三白眼却透出难以捕捉的愤恨,一闪即逝。

      恰在这时,陈静招呼完一个宾客走了进来,听了这话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压低不大高兴:“你会不会叫人?叫栗阿姨。”

      她却低下了头充耳不闻。

      四年了,她一次也没叫过那女人“栗阿姨。”

      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陈静更是一股无名火,嗓音拔高一个度,引起外边来的吊唁者的侧目:“你是聋了吗?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好在栗芳这时起身打圆场:“陈姐,今天就别骂孩子了。就一个称呼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说着,栗芳低下了头,鬓边一绺发丝随之垂落挡住了半边脸,看起来更是脆弱无助叫人不忍苛责:“怎么说我和大勇都没领证...我当不起圆圆叫我...”

      “怎么能这么说,虽说你们...”陈静叹了口气,“你这四年照顾他尽心尽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说罢,陈静轻轻拍了拍栗芳的肩膀以示安抚。

      祁枝愿听了这话不受控制地冷笑一声。

      一个前妻和一个继任居然在祁建勇灵堂前演起了姐妹情深,多讽刺啊。

      至于祁建勇为什么不和栗芳领证...不就是怕续娶的继任会分走属于女儿一个人的遗产吗?

      别看陈静不在乎前夫今天爱这个明天爱这个,但一涉及到女儿的继承权了,那可是绝对寸步不让,这都是他们二人当年离婚时就商量好的。

      这一段很快又被新来的宾客打断,就此自然揭过去了。

      经过漫长的遗体告别、封棺收敛后,她和陈静、栗芳三人一起返回业务大厅办理火化手续,确认了骨灰的领取方式,陈静在她茫然间就已替她结清了费用。

      到此为止,才算告别结束,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向前看。

      在殡仪馆门前,陈静掏出车钥匙,旁边停着的那辆保时捷卡宴车灯闪烁了两下,陈静偏头问她:“你跟我回去还是去你爸家?”

      祁枝愿余光扫了栗芳一眼,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回我爸家。”

      陈静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缓缓驶入江湾新城,她跟在栗芳的身后沉默着上楼。

      栗芳比她大十四岁,明明已经三十六了,可看起来和她仍像是同龄人,被时间善待的人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低盘着,耳侧散落着几缕细碎发丝,平添了几分随性。

      房间内的灯被打开,撕碎了沉寂的黑夜,她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起来。

      栗芳脱掉黑色高跟鞋,整个人瞬间塌陷下去一截,这让她能轻松地看清对方头顶的发旋,毛茸茸的与主人的外表截然不同。

      可前面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一次也没有。

      祁枝愿心里的愤恨在一点点臌胀,她是一个被怨气吹鼓的气球。

      “坐吧。”栗芳侧头下巴偏向沙发,声音淡淡的,脚步却径直走向了卧室。

      可她却没动,只是死死盯住那人的背影,问出了那句她藏了一天,让她辗转反侧的话:“我爸爸...是你杀的吗?”

      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栗芳像卡住了一样,缓缓地转过身,黑色长裙包裹住其纤细腰身,让那人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清冷疏离,嘴角平直毫无笑意,和今日在殡仪馆时那个懦弱的女人...截然不同。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栗芳,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坏女人...就是以这样的姿态闯入她的世界,然后搅个天翻地覆,甩甩手就走了。

      两人的距离被一点点缩短,祁枝愿固执地死死盯着对方,这也是时隔四年两人的再次对视,如果目光能杀人,那栗芳早就会被她切成千千万万块。

      右手抬起她的下巴,栗芳陌然的眼神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她的嘴唇之上,这样的逼视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战栗起来。

      又是这样...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栗芳左手的巴掌就挥了上来,“啪”地一声,她身子摇晃了下才勉强站稳,捂着脸感受着脑海中的嗡鸣。

      栗芳居然敢...

      但这还没完,在她恍惚之际栗芳直接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就开始往浴室拽,明明她比栗芳要高,但却怎么都挣脱不开那一双手,那双柔若无骨的手。

      奇怪...

      在头皮尖锐刺痛中,祁枝愿大声喊叫起来,弯着腰嘴里不住地唾骂,手上也跟着乱抓,可栗芳仍旧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放手!给我放手!”

      终于头皮上的力道一松,她被一把推到洗手台上,双手扶住两边台子才堪堪站稳,她刚要转身抗争,兜头的水流就让她清醒过来。

      水很凉,从她的脸上一股股流下,蔓延至衣襟湿透大半,她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却只看到栗芳拿着淋浴头靠在墙上,脸色冷得能滴水。

      “圆圆,当年是你拼命要走,是你说希望我彻底消失。

      所以...你现在装出这怨妇的样子到底是想给谁看?”

      湿发一绺一绺紧贴在脸上,祁枝愿双腿脱力背靠着洗手台缓缓坐了下去,满室寂静中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懦弱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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