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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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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夜的小雨给阴霾的清晨平添了几分凉意。窗外立着高高的梧桐,不时有水滴从新叶上滑下,落进地上的低洼处,溅起一点水花,便又悄无声息了。屋内的人并未曾听到这些声音,薪仍只是闭着眼睛,将锦被扯了扯裹住自己蜷缩着的身体。天色还早得很吧,昨夜那样一番折腾,现在也该平静些了。大概那人今日会过来——
“大夫,您醒了没有?”门外响起下人钟衍毕恭毕敬的声音。
薪慢慢睁开眼睛,透出点不耐的神色盯着门边。结果一大清早还是有伤员送来,真是麻烦的很。
“我醒了。怎样,伤的重么?”
“不是不是……大夫,第一坊来人,说要请大夫过去一趟。已经备了车,在门外等着呢。”
薪用一只手撑着坐起身来,略一蹙眉,问道:“是谁请的?”
“呃,是……说是师夜光大人请大夫过去……”钟衍有点艰难的斟酌着词句。
薪撑在榻上的手猛一下收紧了,死死抓住锦被,复又松开,定定神道:“知道了,你去回他们说我这就来,劳烦再略等等。”
钟衍应了声便走开了。薪努力的撑起身子,捡过衣服给自己披上,扶着榻边的矮凳站起身来。膝上的旧伤是再不能好的了,不过平日里总不出门,倒也不妨什么大事。阿光,阿光,薪默默念了两遍,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放进袖里,又稍稍整理了下衣衫,慢慢走过去打开了门。钟衍正从院子里进来,连忙上前去搀扶着薪。两人一起出了医庐,薪看见门外只等着几个抬车的下人,并不见司马身边的人来,不由又是一阵疑惑。钟衍扶薪上了车,一路跟随着往第一坊去。薪按捺下有些急躁的情绪,透过纱织的小窗向外望,雨虽停了多时,天色依然阴沉着,坊间不时看到晨起的商户在门前洒扫。往第一坊去的路有些远,薪闷闷的收回眼神,手伸进袖里摸索到那个小瓷瓶,紧紧握住,低头叹了口气,微微闭了眼睛。
约莫又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在第一坊门前停了下来。钟衍又扶薪下了车,只见朱红的大门半开着,门前一片清冷,一个人都没有。薪慢慢走上台阶,突然从门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人,抬眼看见薪,忙弯下腰行礼道:“大夫辛苦,请跟我这边走罢。”说着便伸手想要去搀扶薪。薪沉下脸色把手一甩,另一手扶上门边,开口问道:“贺兰呢?”
那人怔了一下,不由稍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大夫,一身白衣不染,自是清丽秀雅,但声音冷淡,面上带着几分怒色,也让人看了不由生畏。那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答话,薪斜了一眼,又问道:“那,司马呢?”
“司马大人他……他今日一早,去了刑部了……”
早?现在就够早的了。薪紧紧皱起眉头,暗想莫非真是出了那不得了的事?边想边去推开门,一个人自顾的往里走。钟衍忙在后面边一叠儿声的喊“大夫!”边追上来,薪转身道:“钟衍不必跟来了,在外厅里等着就是,我自己去便好。”说着真就扶着旁边的廊柱慢慢向里面走去。钟衍和那个第一坊的下人无法,只得往外厅上去等着了。
第一坊从外面看极大,里面也极深。东边楼阁,气象宏大,西边却亭台曲折,尤其是西北角落上,虽是小小一隅,但也造的回廊婉转,极为幽深,寻常少有人去。薪正沿着那蜿蜒的回廊慢慢走向最深处,步子已有些蹒跚,但并未停下来。一直到最尽头的一间小屋,漆黑的门紧闭着,薪伸手用力去推,只推开了一道缝隙,便倚在门边上喘了几口气,定定心神,再用力把门推开,走进去后反身抵住。虽已是白日,但这小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窄窗也闭着,屋里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立着一盏烛台,上面半根蜡烛跳着微弱的光芒,映的平躺在榻上的人面色一片惨白,毫无生气。
“……阿光,”薪轻轻喘着,身子不由从抵着的门边慢慢滑下,“还是,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