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后日谈 不是番外， ...
-
时间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神明变成了遗骸，久到改朝换代，久到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那些曾经显赫的世家从舞台上退场，缩进幕后，变成了故纸堆里偶尔被提及的注脚。旧王朝的朱墙碧瓦早已化作云烟，唱戏的被称作演员，在小小的屏幕上演绎悲欢。茶铺变作酒楼，马车变作汽车，人们的悲欢离合都浓缩进掌中的方寸光亮里。
这些变化，锦夜行都接受了，接受得还很快。他学会了用手机，虽然只是偶尔看看新闻。他听得懂那些年轻人嘴里的新鲜词，虽然他自己从不屑于用。他只是……不爱用。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靠在椅子里、指尖夹着白玉烟杆的锦先生。世界在他的身侧呼啸向前，而他只想留在自己的旧光阴里，穿着他那身黑漆漆的、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长衫，冷眼旁观。
神明死了。没有了神水，也就不再有宠物。那个被九曜世家推上历史舞台的容器，终于彻底崩塌。宠儿也在木曜家后来的推动下，从法律层面被废止，虽然在那些不见光的角落里，交易或许从未真正停止。王朝解体了，司天监不复存在，唯独护国寺的香火越来越旺，摇身一变，成了新的人间信仰，如今该叫它大吉祥寺了。
锦夜行曾经很不喜欢护国寺的秃驴们，如今也谈不上喜欢。但他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样，只着方丈的鼻子叫骂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座香火鼎盛的巨大寺庙，眼神里没有波澜。
神明死了，但他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翻遍了神明留下的遗骸，那些如同琉璃一般、蕴含着最后神力的残渣。他从几千几百个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干净的残渣中，一个一个摸过去。
那些都是容器。是和他家阿奴一样的，被神水转化、进入花期、死后将剩余寿数与灵魂献祭给神明的容器。他能感受到那些残渣上微弱的、早已消散的生命波动。他一个一个细细地摸，指腹划过冰冷的渣子。但是没有。里面没有他的小孩。
他早就料到了，毕竟太久了。他的小孩，身体底子那么差，死前几乎轻得像一片羽毛。那点微不足道的寿数与生命力，或许早就被饥饿的神明彻底消化了，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手腕上，那枚小小的骨头，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在跳。
也许是过得太久，脑子都不好了。加上最近看了挺多年轻人写的话本——现在应该叫小说了。他看了挺多的轮回转世再相逢什么的，那些忘了前尘旧梦却依然会再次爱上你什么的，他看得兴致勃勃，心情好了还会随手打赏，但合上手机，他就忘了。他不会让那些廉价的幻想在脑子里停留太久。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就算真的有轮回转世，他用不上。他的阿奴是一个特定时间段的产物，是在木曜家的默许、黑市的贪婪和他自己的偏执，无数双推手之下，才从石缝里开出的、独一无二的小花。但那不是花朵本身的颜色。
毕竟木曜月就是风光霁月的贵家公子。他和阿奴看着是一样的，眼是清澈的，脸是漂亮的，声音也是润润的。但那不是他的小孩。他的阿奴，会在他伸手时把脸贴进他掌心，会偷偷用舌尖去碰他的手指，会跪坐在他脚边把后颈露给他，会用那种纯粹到极点的目光仰望他。那不是一个模板，不是一个灵魂换个背景就能复刻的存在。如果有轮回，阿奴也只会一次次长成木曜月，就算见了他们再相遇，但那个眼神、那个姿态、那份乖和那份软，也不会和阿奴一模一样。就算他从小把转世的阿奴抢来养，他的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他的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他养人的手法还是那些手法。但养出来的，也不会是阿奴了。
锦夜行比谁都清楚。他骗不了自己，他做不了白日梦。他就只能带着他的小骨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游游走走。
好在他有足够多的钱。只是他的宅子被收走了。那座装着无数回忆的、有着大书房和窗外花树的宅子，现在成了历史保护建筑，他回不去了。那里不是他的家了，阿奴的家也没了。
锦夜行倒也没真的做什么。他没去找相关部门理论，也没有动用他积累了几个世纪的财富和人脉去把宅子买回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雇了几个人，把书房外的花树小心翼翼地挪走。又把书房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没有拿太多。带走了几根秃了的毛笔，带走了一块砚台，带走了一个软软的小垫子，这么多年了，垫子早就褪了色。他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垫子上，那里还隐约残留着某个再也触不到的凹陷。最后，他的手覆上胸口，感受着衣襟内袋里那本破破的、皮子都磨没了的小册子。
其他的，哪里都有。但这些东西，只有这里有。
他在山脚下买了一个小院子，离城市不远，却很安静。院子很宽敞，他把那株挪过来的花树种在院子中央。他把那个褪了色的软垫子，放在了新书房靠窗的老位置。窗外，就是那株重新移植好的花树。他偶尔会自己研墨，手腕上的小骨头，会随着他研墨的动作，轻轻磕在砚台边缘。“嗒”。很轻。他就会停一下，看看窗外那株花树，然后再继续。
他养了一只猫。
乌黑锃亮的。不是他买的，是捡来的。那天下了雨，他撑着伞回来，在院墙的角落里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瘦骨嶙峋，毛都黏在皮肤上，丑得不成样子。
他本来没想养的。
但那小家伙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怕，反而用它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本想转身离开，可那只猫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在他的脚踝上蹭了蹭，然后翻过身，在他沾着雨水的鞋面上，露出了脏兮兮的肚皮。
锦夜行站了很久。雨敲在他的黑伞上。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半晌，他把那只又脏又瘦的小东西捞了起来，拢进怀里，抱回了家。猫的喉咙似乎天生有问题，发不出声音。猫很乖，也不爱动，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房间的一角。偶尔也会在他看书时，跳上他的膝头，盘成一团，黑色的皮毛在午后的光下，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锦先生也就随意养着，偶尔撸过来摸一把。感受着掌心下温热。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院子外不远，新开了一条商业街，人来人往。锦夜行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下一下地摇。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透过花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猫窝在他膝盖上，他一手摸着猫光滑的皮毛，一手拿着手机，看着里面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人笑，他也跟着勾勾嘴角。但那种笑，永远进不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里。
只是好没意思。猫在他怀里不解地抬起头。他拍了拍猫的脑袋：“不是你的问题。”
他的力量确实是衰减了，比起曾经翻手为云的锦大人，到底是差了一些。但神明的人间代言人的身份，却依旧烙印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在这片饱食了神明血肉的大地上，神明的尸骸中诞生了一些新的力量，蠢蠢欲动。还有一些出走了许久的、按理早该消亡的远乡者，试图再次回归。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懒得管，也不感兴趣。他就是一个老不死的老妖怪，养着一只不会叫的残疾猫，在闹市边缘的角落里，一天一天地混日子。他取了一小块当年带回来的神骸，磨碎了喂给了猫。于是这只捡来的、本该只有短短十几年寿命的猫，也就一直这么活着。他没给猫取名字，就只叫它“猫”。南流锦认识锦夜行挺多年了，他不确定锦夜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是神明的造物，还是窃取了神力的妖孽。锦夜行也懒得管南流锦是个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那些想要回家的远乡者。他们只是都很能活，都挺难死，甚至姓名中都有一个相同的字。南流锦认识了锦夜行百八十年了，锦先生就一直是一个样子，无精打采的。他穿得黑漆漆的，留着现在不多见的长发，烦了就不理人，再烦就嘴角一掀，喷出几句淬了毒的冷言冷语。
大吉祥寺的和尚们倒是挺怕锦夜行。他们一边怕着，一边逢年过节还会准时准点地给锦夜行送来些素点心、上好的茶叶，说是寺里传下来的规矩，从他们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不知多少辈那会就开始了，不能断。锦夜行看着那些点心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偶尔在阳光好的午后，会泡上一壶，就着窗外的花影，慢慢喝。
南流锦觉得挺有意思。这个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锦夜行还像活在旧世的一场梦里，守着他那套过时的规矩和腔调。他是醒不过来的，或者，他根本不想醒。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人形的墓碑，随波逐流地接受着所有新鲜事物，然后继续在日新月异的闹市里，静静地等死。
想到这里，南流锦笑了笑，朝猫伸出手，想去挠挠猫的下巴，锦夜行给猫带了个红色的平安扣，看着居然还有几分可爱。他的手还没碰到猫，那只懒洋洋的黑猫却突然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一窜，缩进了锦夜行的怀里，警惕地看着他。锦夜行低头，看着一头扎进自己怀里的猫，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背。
“别碰它，”他难得开口。
南流锦讪讪地收回手。猫在锦先生看不见的角度，对他龇了龇牙。南流锦看着那一人一猫。
腕骨上的红，猫耳上的红，是这个万年不变的男人身上，仅有的颜色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后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