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桥》度夏

1、第 1 章 大雨

　　“取车。”
　　凌晨一点，龙城机场旁二十四小时租车店来了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一身黑衣的男人带着墨镜，嘴上叼着烟，头发剪成板寸，进门后随意看了两眼店内，慢悠悠地走到前台，将身份证递给前台正在玩手机的小妹。
　　他右边胳膊随意地搭在迎宾台，左手掏出打火机将烟点上，小妹拿过身份证，捂着鼻子白了他一眼。
　　他身后的男人也是一身黑，却与墨镜男完全是两个气质，看着简单的黑色T恤是拉夫劳伦夏季新款，设计平平的休闲裤是burberry，手上戴着的腕表看起来也价值不菲，没有精致的打扮，却自带矜贵的气质。
　　小妹一边录入信息，一边偷瞟腕表男。
　　他站在墨镜男的身后，进来后就没有说过话，先是环顾四周，然后又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妹录好信息，把钥匙递给墨镜男，说：“车就在门外，那辆黑色的雅阁。”
　　墨镜男拿了钥匙，走到腕表男旁边，抬手想要勾住他的肩膀，被他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加快了脚步离开租车行。
　　墨镜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嘴上还劝慰道：“放轻松，这里是龙城！”
　　沈维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龙城机场”四个大字。
　　五个小时前，他和齐藤正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市国际机场，秘密南下，跨越了大半个国家，抵达这座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小城，只为了找到一个人。
　　齐藤正自觉坐到驾驶座，导航到他们提前定好的酒店。
　　汽车刚开没多久，向来作息十分健康的沈维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但离开机场还没开出五公里，齐藤正猛地一个大转弯险些将车开到路边的绿化带，随后又一个神龙摆尾将车开到旁边的小岔路。
　　“有尾巴！”
　　尚未熟睡的沈维立马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
　　他们转弯之后，身后的车也跟着转了弯，不远不近地跟着开到了小岔路上，反应过来被发现行踪后，猛地加快速度，紧紧跟在两人车后。
　　凌晨的龙城街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机场偏僻，两辆车在空荡地街道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显得格外肆无忌惮，也是因为没有别的车辆，使得齐藤正更加无处遁形。
　　沈维和齐藤正确定要南下前往龙城后，立马订了第二天直达的机票，仅用一天时间处理好当下的事务。生怕被人发现行踪，两人路上也没敢浪费一分一秒，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
　　齐藤正看着后视镜的狗皮膏药低骂一声。
　　“草，真是小瞧他们了，想不到在龙城等着呢！”
　　沈维紧紧抓住旁边的把手，指挥道：“走右边！”
　　右边是条不算宽敞的林荫道，从导航上能看出有两条岔路口，能够短暂迷惑身后的车。
　　“看哥给你秀一把车技！”
　　结果车技没秀明白，两个人看着修了一半的烂尾路无言相对……

　　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三个身材魁梧的打手，齐刷刷朝两人走过来，丝毫没有想要谈判的意思。
　　身为警队体测考核第一的优秀警员，齐藤正自信自己足够搞定两个比自己魁梧的大汉。
　　但是身边这个临时盟友，齐藤正对他的了解并不比租车店的小妹多，只知道他学过一段时间散打。
　　“不要恋战，找到机会就跑。实在不行，你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报警。”
　　沈维看了一眼旁边的盟友，没有多说什么，解下手腕上的手表放进裤兜。
　　“不用管我。”
　　三人并没有给他们两个交流分配的时间，齐刷刷围了过来，齐藤正将沈维挡在身后，架住迎面而来的拳头，顺势扣住打手的肩膀往旁边一拧，再抬脚往他膝弯来上一脚，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人瞬间疼得嗷嗷叫。
　　另外两个不甘示弱，立马往前冲，一人对付一个，却丝毫不敢再大意。
　　较高大的那个直朝齐藤正挥拳，齐藤正一个躲避，撞到路边的施工围挡，裤子上花哨的银链勾到凸起的钢丝，随着他的动作被扯落在地。
　　“卧槽，我的裤腰带！”
　　沈维被对面的打手逼到角落，虽然他大学时练过一段时间散打，但是对上专业训练过的对手，他还是明显落入了下风。那人拳拳使出全力，丝毫不给沈维一点反应的机会，好在沈维身形较轻，以退为进，找到了对方的弱点，低身躲避，肘尖重击他的软肋，再加一记扫腿，局势霎时反转过来。
　　沈维趁势上前压制打手，反手将人按在地上。
　　齐藤正的链子被甩到沈维的脚下，沈维顺手帮他捡了起来，一起放到兜里，和他的手表碰撞到一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被压制的打手血性被激起，爆发出更大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反制住沈维的手让他无法动弹，随后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小刀，直直朝他腰间刺了过来。
　　沈维躲避不及，看着刀刃刺入腹中，咬牙忍痛，双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避免刀尖再往里一寸。
　　齐藤正在不远处，眼看着沈维被利刃刺伤，不敢再松懈，迅速解决了眼前两人，朝沈维冲了过来，一脚踹开压在沈维身上的打手，拉着沈维的手冲回车上。
　　空荡的烂尾路两侧只有两盏昏暗的路灯，黑暗中突起大风，吹得路边落叶纷飞。汽车刚启动，天空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砸到前挡风玻璃，没到一分钟，就转成了倾盆大雨，闷热的空气中传来雨后泥土的气息。
　　“忍忍，现在去医院！”
　　沈维捂着小腹，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但是能感觉到伤口并不深。
　　“没事，小伤。这样去医院肯定会招来警察，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们周旋，先甩开尾巴再说。”
　　车上两个人都明白，行程既然会被发现，那么他们提前定好的酒店也肯定不安全了，很有可能已经被追踪的手机被齐藤正随手扔在路上了。
　　他们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城市转了一个小时，不知道转到了哪里，车外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路灯。
　　一看后视镜，又被人跟上了。
　　这一路上，无论齐藤正如何秀车技，跟尾巴总能在下一个路口见，身后的尾巴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看着沈维简单处理后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唇色变得有些惨白，齐藤正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
　　“刚才路上看到有个小诊所，你去处理好伤口，我去引开他们，”齐藤正拐进一条又黑又偏僻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将车停下，“明天下午两点龙港街汇合。”
　　说完他就将车开走了，沈维下了车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分文。
　　“喂，给我留点钱啊！”
　　可惜只剩汽车尾气给他。
　　正值六月南方雨季，今夜的雨更是下得又凶又急，雨水的腥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难闻的气味让沈维有些难以忍受，但如今的处境让他顾不上这一切。
　　他藏身在路边的一栋自建房前的树后，看着齐藤正的尾灯渐行渐远，又看着跟了他们一晚的黑色轿车驶过，刺眼的车灯照亮整条狭窄的道路，路上积水四溅。

　　“啪！”

　　覃意起身打开床头灯。
　　他又一次被热醒。
　　高考结束后，他在家躺了整整一周，今天本来应该是他毕业旅行出发的时间，却因为突然发烧而错过了，在家里躺了一整天，再次醒来依旧四肢无力，喉咙如刀割，腰酸背痛，头晕目眩。
　　再加上兄弟们时不时发来的照片，刺激得他更加难受，一整晚醒来了好几回。
　　点开手机，才凌晨三点，他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但其实离上一次醒来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覃明朗一个小时前给他回了消息。
　　“儿子，药在一楼储物间的药箱，乖乖吃药，爸爸过几天就回去了。”
　　覃意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在家，十一岁那年覃明朗的木板厂在南港市开了分厂，时不时就得去出差，那时候覃意还小，家里请了保姆，高中覃意住校后就辞了阿姨，周末回家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其实家里药箱的药大部分都过期了，新药是他早上刚买回来的，但他没有跟覃明朗说，只回了句“知道了”就关上了手机。
　　覃意的喉咙干得要命，房间里的水也没了，他起身下楼打水，刚走到楼梯口，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楼下有声音，他停下来细听，又没有任何声响。
　　幻听了？
　　他没有过多在意，慢悠悠走下楼，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几口下肚，喉咙的不适总算是缓解了许多。
　　水杯还没放下，他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突然就看到不远处的地上竟然有一块明显的血渍。
　　什么人？
　　短短几秒的时间，覃意脑子里已经计算了至少三种逃跑路线，他十分清楚自己此时的战斗力几乎为零，于是选择最安全的路线——转身跑回楼上打电话报警。
　　然而身体并没有脑子快，虚弱的声音已经身后传来，一个硬物抵在他的后腰。
　　“别回头！”
　　覃意哪里敢回头，他现在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腿软，就算是让他跑也跑不掉的虚弱，脑子里全是他一周前才交上去的高考卷，考得还不错。
　　他爸说过段时间回来，要给他大办升学宴，他的成绩足够给他爸在商会兄弟面前长长脸了。
　　他爸还说等他高考成绩出来，要在厂里挂横幅放鞭炮，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此时上身穿着老头背心，下身只着一条单薄的四角内裤，他顾不上羞耻，只关心腰上格外冰冷的触感！
　　覃意带着他苍白的脸色看向旁边的窗子，窗户上倒映着一张同样脸色苍白的男人，在客厅微弱的灯光衬托下，更是瘆人得很！
　　“你……你想要什么？”覃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止血消炎的药，我拿了药就离开。”
　　“家里的药都在储物间，不知道有没有你需要的。”
　　“我跟着你去拿，不许回头，不许报警。”他虽然语气强硬，但覃意听得出来，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感觉比他这个发烧的人更加虚弱。
　　或许反抗也不一定会输呢？
　　但覃意不敢堵。
　　即使没有回头，覃意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身形比他高上一些，更何况他手上还有刀。
　　覃意攥紧手中的水杯，这是他目前手上唯一的武器，要是这人要动手，他好歹还能防个身。
　　男人跟着覃意挪动到储物间，环视一周确定没有摄像头才走了进去。
　　覃意指了指右边靠墙的柜子，说道：“急救箱在右边的抽屉。”
　　“你去拿。”
　　覃意被他拿着刀抵在腰上，慢悠悠移到旁边，拿出急救箱，找了消毒液和绷带，又拿了盒布洛芬，向后递给身后的人。
　　男人拿了药，把手上的腕表摘下递给他。
　　“就当买药的钱，别报警！”
　　他将覃意推开，自己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储物间没有开灯，覃意借着月光看到他手臂上的血，滴落到地板上。
　　这是受了多重的伤啊？
　　覃意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水杯，一只手握着他的腕表，受到惊吓的心尚未平复，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出了声，“你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走到储物间门口的男人脚步顿了顿，又继续朝前走。
　　“不用，谢谢。”
　　覃意不敢随意走动，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时刻观察他的动向，看到他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垃圾桶，他才知道原来方才一直抵在他腰上的东西，是他昨天没啃完放桌上的甘蔗。
　　他打算退烧了再继续啃的！
　　覃意差点被自己蠢哭了，脑子是烧坏了，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坏了，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抵在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覃意气得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垃圾桶，弄出了不小的声音，沈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马立正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这尊大佛又掉头回来。
　　可谁知道那人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