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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囚室里的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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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徐钰宸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铺在惨白的病床上,照亮了徐钰宸毫无血色的脸。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喉咙干得像冒火,他动了动唇,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吐出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知恒……夏知恒呢?”
林琳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掌心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撞上他眼底滚烫又急切的期盼,她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尾音藏着压不住的哽咽:“阿星,你可算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徐钰宸根本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眼珠艰难地转动,在空旷的病房里来回搜寻,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妈,知恒在哪?他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不在这儿守着我?”
“他没事,你别瞎想。”林琳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刻意放缓语气安抚,“你刚做完大手术,身子太虚了,先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没法休息。”徐钰宸轻轻摇头,微弱的呼吸带着颤音,目光死死锁着林琳,“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我走的,绝对不可能。他不会凭空消失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实话。”
林琳的心揪得生疼,只能顺着早已想好的说辞编织谎言:“知恒临时有急事先走了,是夏家那边推不掉的公事。他走之前来过ICU门外,守了你大半夜,确认你体征稳定才离开的。他特意嘱咐我,等你彻底养好身体,他就马上过来见你。”
她没敢说真话。没敢告诉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夏知恒在他手术成功当天就出国了,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医生千叮万嘱,徐钰宸的心脏经不起半点情绪冲击,一旦崩溃,二次发病就是死路一条。她只能用这个温柔的谎言,暂时护住他最后的念想。
听完这话,徐钰宸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期盼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与不安。他静静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
以夏知恒的性子,再急的事,也不会不留一句叮嘱、不留一张字条就凭空消失。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人间蒸发一样的离开,本身就是答案。有什么东西,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已经悄悄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接下来几天,徐钰宸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主动追问夏知恒的下落,也很少开口说话,每天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呆呆望着窗外。他按时吃药、按时进食,配合所有治疗,乖得让人心疼,却从来没有笑过,脸上没有半点情绪。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像一层浓雾裹着他,整个人只剩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林琳试着跟他搭话,想撬开他封闭的心,打破死寂:“阿星,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晒着特别暖,要不要我把床摇起来一点,你晒晒太阳?对伤口恢复好。”
徐钰宸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抬一下。
“中午我去小食堂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清淡不油腻,你多喝两口补补气血好不好?你现在身子亏空,必须进补。”
依旧是死寂的沉默。他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想回应,心里悬着的那件事不落定,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安心。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夏振邦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口,面色冷硬,周身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他一进来,原本温和的病房空气瞬间凝重下来,连监护仪的滴滴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琳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满是不安。她太清楚了,夏振邦专程过来,只会是为了夏知恒和她儿子的事,这场对峙避无可避。
夏振邦看都没看林琳,径直走到病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徐钰宸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徐同学,我今天来,不是探望,是通知你一件事,也是你必须接受的事实。”
徐钰宸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死寂,看似毫无波澜,可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他还在赌,赌林琳的谎言是真的,赌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知恒已经出国了。”
夏振邦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徐钰宸脆弱的心脏。
“就在你手术成功的当天下午,他就登机离开了。去了很远的欧洲,短期内不会回来,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国。”
徐钰宸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比术前病危时还要苍白。他嘴唇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攥紧被子,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死寂瞬间被滔天的震惊与痛苦吞没。
“出国了……”他低声重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是被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是你逼他走的,对不对?”
夏振邦挑眉,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不用逼。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心甘情愿。”
“不可能。”徐钰宸摇头,胸口隐隐传来术后的钝痛,“他不会自己走的。他清楚我这场手术有多危险,清楚我醒过来最想见到的人是他。他不可能在我刚脱离危险的时候,转身出国。”
“你太高看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了。”夏振邦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拉满,目光愈发冰冷,“在夏家产业和你之间,他选择了家族,选择了与生俱来的责任,也选择了放弃你。”
“责任?”徐钰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凉的笑,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倔强的对抗,“他的责任从来不是被困在夏家的牢笼里。他跟我说过无数次,他讨厌被家业捆绑,讨厌被你安排人生。怎么会突然为了所谓的责任,放弃我?”
“那是少年人的意气之词,做不得数。”夏振邦冷声反驳,“人长大了,总要分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宿命。夏家几代人的基业,是他天生的宿命,而你,只是他青春期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插曲?”徐钰宸的眼泪瞬间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们之间是插曲?那他在我心衰倒地时,抱着我哭着求我活下去,也是假的?”
夏振邦面无表情:“情绪上头的情话而已。人在生死关头说的话,冲动成分居多,不能当成一辈子的承诺。”
“他不是冲动!”徐钰宸的声音抖得厉害,藏着绝望与不甘,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我们规划过未来,说好一起考上大学,考完试就搬出去住,逃离这些纷争,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们攒了好久的期许!”
“期许不值钱。”夏振邦语气残酷又直白,“现实才值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夏家百亿基业是他甩不掉的东西。你一个心脏终身受损、随时可能复发、前途未定的人,和庞大的家业比起来,一文不值。他有什么理由不放弃你?”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徐钰宸所有的期盼、幻想与深情。
他浑身僵住,呼吸骤然急促,胸口的伤口被情绪牵动,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生理性的眩晕,依旧不肯退让:“所以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所有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没错。”夏振邦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怜悯,“我不仅是来通知你结果,更是来警告你。从今往后,你和他再无半点关系。别想他,别打听他的消息,别通过任何中间人联系他,更不要踏入他未来的世界。”
“如果我不呢?”徐钰宸抬起眼,湿漉漉的眼底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是绝境里最后的博弈,“如果我一定要等他,一定要找他呢?”
夏振邦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寒意更深:“那我就会彻底切断你们之间所有的渠道。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封锁他的行踪,甚至断掉你这边所有能接触到夏家相关信息的途径。徐钰宸,你刚捡回一条命,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放弃你的人,再把自己作死。”
“你怎么确定,他是真的放弃,不是被你胁迫?”徐钰宸不肯认输,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疑点追问,“你是不是用我的病情、用我的手术,要挟他出国?是不是告诉他,只要他留下,你就会断了我的治疗资源?”
夏振邦没想到这个虚弱到极致的少年,还能有这么锋利的拉扯与反问,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不需要要挟。他权衡利弊之后,自愿做出的选择。你可以心存侥幸,但我劝你别自欺欺人。”
“我不接受。”徐钰宸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坚定,“除非他亲口跟我说,否则我永远不接受他放弃我的事实。”
“你没有接受或者不接受的资格。”夏振邦冷冷终结对峙,“他已经走了,这就是既定事实。你的执念,只会害死你自己。”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心死之后的冷漠。这种冷漠,连绝望都懒得表露,死寂又荒芜。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没有哭闹,没有嘶吼。滔天的悲愤、不甘与绝望像潮水将他淹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疼得他几乎窒息。
夏振邦冷眼看完他崩溃却依旧倔强的模样,没有半分同情,淡淡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别让我再来第二次警告你。”
说完,他起身转身离开,厚重的房门重重合上,将满室的悲凉与绝望,全都留给了病房里的两个人。
林琳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道歉:“阿星,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我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你。我真的怕你承受不住这场对峙,怕你的心脏再次出事,怕你彻底垮掉……”
徐钰宸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眼泪流淌。指尖死死攥着被子,浑身冰冷僵硬,像一尊失去所有灵魂的雕塑。刚才和夏振邦的拉扯博弈,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也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底气。
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被夏知恒用真心捂热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孤寂、心如死灰的徐钰宸。
一周后的下午,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琳推着轮椅,载着徐钰宸走出住院部大楼。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过他的裤脚,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外界全然无感。
宽松的白色T恤套在他消瘦的身上,空荡荡地晃荡,领口滑落,露出突出的锁骨。胸口那道心脏手术留下的刀疤蜿蜒狰狞,像一条盘踞的蛇,在阳光下格外刺目。这是他与死神博弈的印记,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的过往与未来。他脸颊凹陷,下颌锋利如刀刻,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让人不敢靠近。
林琳推着轮椅的手一直在发抖,指尖泛白。帆布包里那张刚办好的休学证明,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胸口。医生反复叮嘱的静养、忌情绪波动还在耳边回响,可看着儿子空洞无神的眼睛,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阿星,我们回家了。”林琳低声说道,“家里安静,比医院适合休养。”
徐钰宸依旧沉默,没有回应。
回到家,林琳伸手想去扶他:“慢点走,我扶你回房间躺一会。”
他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语气平淡无波:“不用,我自己来。”
他撑着轮椅扶手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林琳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日冰棱,直直扎进林琳心底。
“阿星,晚上我给你炖鸽子汤,补身体好不好?你的心脏经不起再折腾了。”林琳慌忙开口挽留。
徐钰宸没有回答,抬手转动钥匙。门板“咔嗒”一声反锁,瞬间将母子二人隔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这一锁,就是整整一年。
起初半个月,林琳还抱着侥幸心理。她以为儿子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那场对峙与伤痛,等情绪平复,自然会打开房门。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擦干净他书桌,换上崭新的床品,还特意去书店买回他从前最爱的科幻小说,整齐摆在书架上。可那些书崭新无折痕,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被彻底遗忘在角落。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饭菜,准时端到门口,轻声敲门试探。
“阿星,醒一醒,我做了你小时候最馋的虾仁馄饨,汤鲜不腻,刚好适合你术后养胃,出来吃几口好不好?”林琳指尖轻叩门板,声音柔得像羽毛。
门内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林琳喉间发紧,带着哀求又敲了两下:“阿星,妈妈知道你心里苦。你不用跟我说话,就开条门缝,吃两口饭行不行?不吃饭身体恢复不了,你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依旧是无声的沉默。
她就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饭盒里的热气慢慢散尽。直到最后一缕余晖从门缝消失,她才轻轻叹气,把饭盒放在地毯上,轻手轻脚离开。
日子一天天流转,房门始终紧闭。
林琳养成了习惯,每天按时送餐、切好水果、炖好润喉的冰糖雪梨放在门口。她隔着门板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试图用烟火气温暖他冰封的心。
“楼下的月季全开了,红黄一片特别好看,你小时候总蹲在花坛边看花,还记得吗?”
“邻居家的小孙子会叫奶奶了,虎头虎脑的,眉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今天太阳特别暖和,阳台晒着很舒服,你要是出来坐一会,身子都会轻松些。”
所有话语都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房门后的卧室里,徐钰宸终日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
从前,他总坐在这把椅子上写作业,夏知恒总会隔着屏幕和他视频,没人的时候,还会贴着镜头说几句撩得他耳尖发烫的浑话,两人头靠头刷题、闲聊,规划未来。如今藤椅被他挪到正对窗户的位置,他从清晨坐到深夜,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窗外四季轮转,花开花落,风吹叶落,他尽收眼底,心里却再无波澜。阴雨天胸口的疤痕会隐隐作痛,他总会想起病房里和夏振邦的那场对峙,每一次拉扯,都在提醒他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听得见门外母亲的念叨,闻得到饭菜的香气,也知道母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爱着他。可他的心已经彻底空了,装不下温暖,也失去了感知悲伤的力气。
他就这么坐着,把自己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囚禁在那场针锋相对的博弈里,囚禁在那个被承诺背弃的夏天,与世隔绝,经年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