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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月对惊雷 辰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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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演武场。
人声鼎沸。几乎半个青云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看台挤得水泄不通,连围墙上都爬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楚清璃站在擂台东侧,闭目凝神。月华在体内缓缓流转,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灵枢深处那第一重锁的裂痕,在静心诀的温养下,又扩大了一丝。
“铛——!”
钟鸣九响。
监判走上擂台,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传遍全场:“青云试武最终战——楚清璃,对雷万钧!”
西侧,一个魁梧的身影跃上擂台。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高八尺,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臂上缠绕的暗紫色雷纹,随着呼吸微微闪烁,发出“噼啪”的细响。
雷万钧。开脉境巅峰,半步凝罡,雷属性天才。
“楚姑娘。”雷万钧抱拳,声如洪钟,“久仰。昨日你胜赵寒那一战,我看在眼里。残月步法,确是不凡。”
楚清璃还礼:“雷师兄过奖。”
“不过——”雷万钧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燃起,“今日之战,我不会留手。雷属性功法,至刚至阳,出手便是全力。你若接不住,尽早认输,免伤性命。”
这话说得狂傲,但场下无人反驳。雷万钧的实力,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格。他去年便已开脉巅峰,据说随时可入凝罡,只是为了打磨根基才一直压着。
楚清璃深吸口气:“请赐教。”
“好!”雷万钧双拳一撞,雷光炸裂,“那就——开始!”
“轰!”
他动了。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直接一拳轰出。拳锋上雷光缠绕,化作一条紫色雷蟒,咆哮着扑向楚清璃!
快!猛!霸!
楚清璃瞳孔骤缩,残月步法瞬间施展,身形如一片落叶向后飘退。但雷蟒如影随形,速度竟比她后退更快!
不能硬接!
月华疯狂涌入双腿,她足踏天罡,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诡异一折,险险避开雷蟒。但雷蟒擦肩而过的瞬间,散逸的雷电还是让她左臂一阵酥麻。
“反应不错!”雷万钧大笑,双拳连轰,“再看这招——雷暴千钧!”
“轰!轰!轰!”
拳影如雨,每一拳都带着狂暴的雷霆之力。擂台地面在拳风下寸寸龟裂,碎石四溅。楚清璃在拳影中穿梭,残月步法催到极致,但依旧险象环生。
差距太大了。
开脉中阶对巅峰,还是攻击最强的雷属性。若非月华加持的动态视觉,她早已落败。
“楚姑娘,你就只会躲吗?”雷万钧一拳轰在楚清璃身前三尺,地面炸开一个大坑,“若是如此,此战可判我胜了!”
看台上响起嘘声。不少人觉得楚清璃一味闪避,确实难看。
楚清璃充耳不闻。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雷万钧的破绽。
雷属性功法至刚至阳,威力无匹,但消耗也大。雷万钧如此狂暴的攻击,真气能撑多久?半柱香?一炷香?
但前提是,她能撑到那时。
“既然如此——”雷万钧眼中闪过厉色,“那我便逼你出手!雷域,开!”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的擂台忽然被暗紫色雷光笼罩。雷光如网,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楚清璃身形一滞,仿佛陷入泥沼,动作慢了三分。
“糟了!”看台角落,林小月握紧拳头,“这是雷属性武者的‘领域’雏形!他果然半只脚踏入凝罡了!”
顾云舟抱剑站着,脸色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擂台上,楚清璃额头见汗。雷域压制下,月华流转都变得滞涩。她抬眼看向雷万钧——对方站在雷域中心,双臂雷纹大亮,显然在蓄力绝招。
“楚姑娘,接我最后一招。”雷万钧深吸口气,双拳缓缓抬起,拳锋雷光凝聚成两颗刺目的紫阳,“此招名为‘双雷贯日’,我也只能施展一次。接得住,你赢。接不住——”
他眼神一厉:“非死即残!”
“轰隆隆——”
擂台在震颤。天空竟隐隐有雷声回应。两颗雷阳在雷万钧拳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威势便涨一分。擂台四周的防护光罩都在雷压下“咔咔”作响,几欲破碎。
“这、这已经超出开脉境的范畴了!”铁掌门主脸色大变,“城主,快终止比赛!”
青云城主端坐主看台,面无表情:“武道对决,生死有命。既上了擂台,便无退缩之理。”
黑袍人坐在他身侧,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擂台上,楚清璃深吸口气。她知道,不能再藏了。
从怀中取出顾云舟给的封雷符,贴在胸口。符箓银光一闪,融入体内。她能感觉到,一层淡淡的银膜在皮肤表面浮现。
“月华……引雷。”她喃喃重复顾云舟昨夜的话,“月煌经第二重,月引雷动……”
意念沉入灵枢,沉入玉佩。月华不再温和,而是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裂痕。第一重锁剧烈震颤,裂痕在压力下扩大——
“咔嚓!”
锁,又松了一成!
但还不够。要引动天象,需要更强大的月华共鸣。
楚清璃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昨夜看到的画面碎片——月璃宫主仗剑引雷,天雷与月华交织,化作毁天灭地的光柱。
“月引……雷动!”
她睁开眼,眸中银芒大盛。双手在胸前结印,那是记忆中月璃宫主的起手式。
“嗡——”
胸前的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银白月华冲天而起,冲破雷域封锁,直上云霄!
“什么?!”雷万钧瞳孔骤缩。
天空,异变骤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月光——明明还是白昼,天边却浮现出一轮虚幻的银月。银月洒下清辉,与擂台上冲天的月华光柱遥相呼应。
“月华贯日……这是月神宫禁术!”看台上,有见多识广的老者失声惊呼。
“月神宫?三百年前那个?”
“难道这姑娘是……”
议论声中,楚清璃动了。她抬起右手,指尖银芒凝聚,竟隐隐有雷光闪烁——不是紫色,而是银白之色,如月光化雷。
“雷万钧。”她开口,声音重叠着空灵回响,“你的雷,是天地之雷。我的雷——”
她指尖银雷暴涨:
“是月华之雷。”
“轰——!”
银白雷光与紫色雷阳,在半空对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所有人只看到刺目的白光炸开,然后便是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全场。
“咔嚓——!”
擂台防护光罩彻底破碎。看台前排的观众被气浪掀翻,惊呼四起。
待白光散去,烟尘渐落。
擂台上,两人依旧站立。
雷万钧双臂的雷纹黯淡无光,嘴角溢血,但眼中没有不甘,只有震撼:“月华化雷……原来,传说是真的。”
楚清璃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襟已被血染红——强行引动月华之雷,她的灵枢也受创不轻。但她站着,没有倒。
“我输了。”雷万钧坦然道,“月华之雷,至纯至净,非我凡雷可敌。楚姑娘,这一战,我受益良多。”
他抱拳,转身跳下擂台,步伐有些踉跄,但脊背挺直。
全场死寂。
片刻后,监判才如梦初醒:“胜、胜者,楚清璃!”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中。月华化雷,白昼现月——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道”的认知。
“月神血脉……真的是月神血脉……”铁掌门主喃喃自语。
“城主!”金刀帮帮主霍然起身,指向黑袍人,“现在你还有何话说?月神血脉现世,血煞门勾结魔教,证据确凿!你身为城主,该当何罪?”
青云城主缓缓起身,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诡异的笑容。
“证据确凿?”他笑了,“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噗!”
鲜血四溅。城主身躯软软倒下,但诡异的是——鲜血落地后并未渗入土中,而是如活物般流动,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向擂台四周蔓延。
“血祭大阵,启。”
黑袍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猩红的眼扫过全场:
“本来想用全城人的血魂助我破境。但现在,有月神血脉在此,效果更好。”
“轰隆隆——”
演武场四周,四道血柱冲天而起。血柱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囚笼,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其中。囚笼内,所有人感到真气滞涩,呼吸困难。
“是血煞门禁术——血魂囚笼!”有人惊恐大喊,“他想把我们都炼成血丹!”
“快跑!”
人群炸开,疯狂向出口涌去。但血色囚笼边缘,触之即化,几个冲在前面的武者瞬间化作血水,融入囚笼。
绝望,蔓延。
擂台上,楚清璃咬牙站直。月华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创伤。但灵枢的裂痕在刚才那一击中又扩大了,她能感觉到,封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桀桀桀……”黑袍人一步步走向擂台,“月神血脉,乖乖成为我踏入武尊的踏脚石吧。放心,我会好好‘使用’你的身体——”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自东北角暴起!
“破!”
顾云舟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囚笼一角,墨剑出鞘,剑身银光大盛——那是守印人咒印的力量。一剑斩在血柱上,血柱剧烈震颤,竟出现道道裂痕。
“守印人?”黑袍人眼神一冷,“找死!”
他抬手,一道血掌拍向顾云舟。但与此同时,西南角、西北角同时亮起银光——是林小月的破邪符,和阿七的影刃。
“轰!轰!”
两声爆响,另外两根血柱也应声而裂。
“怎么可能?!”黑袍人惊怒,“你们怎么知道阵眼位置?!”
“你猜。”阿七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而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影部最擅长的,就是找东西。”
四根血柱被毁其三,血色囚笼顿时不稳。黑袍人咬牙,忽然冲向楚清璃——只要抓住月神血脉,一切还有转机!
“你的对手是我。”
顾云舟挡在楚清璃身前,墨剑斜指:“血煞门左使,血鸦。三百年前,你参与围攻月神宫,重伤顾长风,此仇——今日该还了。”
血鸦瞳孔一缩:“你是顾长风的后人?!”
“第七代守印人,顾云舟。”
“好,好!”血鸦怒极反笑,“那就让顾家,彻底绝后!”
他身形暴涨,黑袍炸裂,露出下面干枯如骷髅的身躯。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亮起,气息疯狂攀升——竟在短时间内,强行突破至凝罡境巅峰!
“血煞真身,开!”
顾云舟脸色凝重,回头对楚清璃低声道:“带着你爹,跟林小月、阿七从东门走。西域地图在城主府武库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暗格。快!”
“那你——”
“我拖住他。”顾云舟提剑上前,背影孤绝,“守印人的使命,便是如此。”
楚清璃咬牙。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累赘。但就这么走……
“走!”顾云舟厉喝,已与血鸦战在一处。剑光与血影交织,轰鸣不断。
楚清璃不再犹豫,转身跳下擂台。林小月和阿七已杀到近前,三人汇合,护着重伤的楚正阳,向演武场东门冲去。
那里,血色囚笼因阵眼被毁,已出现一个缺口。
“拦住他们!”血鸦怒吼。几个血煞门杀手扑上,但被阿七和林小月联手挡下。
四人冲出囚笼,回头看去。演武场内已成修罗场,血鸦与顾云舟的战斗将半个看台都打塌了。剑气与血光冲天,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顾大哥他……”林小月眼眶发红。
“他会赢的。”楚清璃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他说过,会来找我。”
阿七沉默地背起楚正阳:“别看了,走。血煞门的人很快会追来。”
四人冲进小巷,消失在城市街巷中。
演武场内,顾云舟一剑逼退血鸦,抽身后退。他嘴角溢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小子,你撑不了多久了。”血鸦狞笑,“守印人咒印虽强,但你修为太低,强行催动,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顾云舟抹去嘴角血迹,忽然笑了。
“谁告诉你,我是强行催动?”
他抬起左手,腕间银色残月印记光芒大放。印记深处,一道沉睡的剑意缓缓苏醒。
“这是……”血鸦脸色大变。
“月璃宫主,留在咒印中的最后一道剑意。”顾云舟轻声说,“三百年了,该让它见见光了。”
银光,吞没了一切。
*
半个时辰后,城外十里,破庙。
楚清璃站在庙门口,望着青云城方向。那里,一道银色光柱刚刚消散。
“他赢了。”阿七忽然开口。
楚清璃转头。
阿七指着自己眼睛:“影部训练,要能分辨各种能量波动。刚才那股剑意,纯粹、浩大,是守印人赢了。血鸦的气息……消失了。”
楚清璃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摔倒。林小月连忙扶住她:“楚姐姐,你的伤……”
“不碍事。”楚清璃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从城主府武库取出的西域地图,“我们现在就去西域。爹的伤等不了,阿七的妹妹也等不了。”
“等不了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四人同时转头。月光下,顾云舟提着剑,一步步走来。他白衣染血,脸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
“你……”楚清璃眼眶一热。
“我说过,会来找你。”顾云舟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玉佩,递给她,“血鸦的储物戒里找到的。这是‘炎阳玉’的感应佩,百里之内,玉有所感,佩必发光。”
楚清璃接过玉佩,触手温热。
“血鸦已死,但血煞门不会罢休。”顾云舟看向西方,“西域之行,我陪你们。”
“你的伤……”林小月担忧道。
“死不了。”顾云舟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半个时辰后出发。阿七,你妹妹最后出现的位置?”
“楼兰古城遗址,往西三百里。”阿七道,“但我收到的传信是三天前的。她现在可能已经……”
“那就去找。”顾云舟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七重重点头。
楚清璃看着手中赤红玉佩,又看向闭目调息的顾云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月下击掌的誓言,生死相托的信任,还有刚才那道冲天而起的剑意……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幸好,有人同行。
“顾云舟。”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
顾云舟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不必。”他说,“守印人的使命罢了。”
但楚清璃看到了——他耳根,又红了。
月光洒进破庙,照亮前路。
西域,炎阳古城,七玉之谜,还有那封印深处的心魔……
他们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