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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初绽 三日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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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云试武初赛。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正值午后,日头毒辣,但观众的热情比阳光更炽。
楚清璃站在候场区边缘,目光扫过中央的十座擂台。
初赛规则简单粗暴——两百余名参赛者抽签分组,每组二十余人,在擂台上混战,最后留在台上的三人晋级。时限一炷香。
粗暴,但高效。也能最快筛掉那些靠运气报名的弱者。
“甲组,上场!”
监判的高喝响起。楚清璃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签——丙组,七号擂台。
还好,不是第一场。她松了口气,目光投向已经登台的甲组选手。二十余人分散在擂台各处,彼此警惕地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开始!”
“轰——”
几乎在监判话音落下的瞬间,擂台就炸开了锅。拳风掌影,呼喝怒骂,不时有人惨叫着跌下擂台。楚清璃看得仔细,不过十息,台上就少了七八人。
“大小姐,你看那人。”身旁的王教头低声道。
楚清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甲组擂台角落,一个矮壮汉子正大开大合地挥舞着一对铜锤,所过之处无人敢挡。但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汉子身后三步外的一个精瘦青年。
那青年始终与汉子保持着固定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每当有人试图从侧面偷袭汉子时,青年总会“恰好”挪半步,用身体挡住偷袭者的视线,或是“不小心”踢到块碎石子,制造细微的声响干扰。
两人没有交流,但配合默契得惊人。
“是搭档。”楚清璃轻声道,“他们故意装作不认识,实则互相掩护。”
王教头脸色凝重:“这种混战,有搭档的人优势太大。大小姐,你等会儿上台,千万小心那些看似独行的人——说不定暗处就藏着同伴。”
楚清璃点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甲组的混战很快结束。最后留在台上的三人,正是那对隐藏的搭档,外加一个靠着擂台边缘游斗、始终没被卷入战团核心的刀客。
“乙组,上场!”
楚清璃看着第二组登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目光在场外搜寻,终于在西北角的看台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白衣身影。
顾云舟。
他抱剑靠墙站着,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目光落在擂台上,却没什么焦距,像是在发呆。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云舟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
顾云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淡淡移开,重新看向擂台。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楚清璃颈间的玉佩,在那瞬间又烫了一下。
“丙组,上场!”
监判的喊声拉回她的思绪。楚清璃深吸口气,走向七号擂台。
擂台是边长五丈的正方形,青石板铺就,边缘画着醒目的白线。此刻台上已经站了二十余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楚清璃扫了一眼,心沉了沉——
有熟人。
擂台对角,赵猛正抱着手臂,朝她咧开一个恶意的笑。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烈风武馆服饰的弟子,三人呈犄角站位,显然早有预谋。
“哟,这不是楚大小姐吗?”赵猛扬声道,“怎么,楚馆主没来给你撑腰?”
周围几人闻言,看向楚清璃的目光都带了审视。能在初赛就被针对,要么是实力太弱,要么是仇家太多——无论哪种,都是优先清除的目标。
楚清璃没接话,只默默走到擂台东南角。这个位置背后是台柱,只需应付前方和侧面的攻击。
“装哑巴?”赵猛嗤笑,“等会儿可别哭鼻子。”
“赵师兄。”楚清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擂台上靠的是拳头,不是嘴皮子。”
赵猛脸色一沉:“牙尖嘴利!等会儿我就让你知道,开脉境初阶和中阶的差距有多大!”
说话间,监判已经举起手:“准备——开始!”
“上!”
赵猛低吼一声,带着两个师弟直扑楚清璃。与此同时,擂台上其他地方也瞬间爆发混战。
楚清璃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正面一拳,左手并指点向左侧那弟子手腕。这一指速度极快,精准地敲在对方脉门上。
“啊!”那弟子痛呼一声,整条手臂酸麻无力。
但右侧的拳头已经到了。楚清璃拧腰旋身,右手化掌拍在对方肘关节,借力向后飘退三步,正好避开赵猛蓄势已久的横扫。
“反应倒快。”赵猛冷笑,双拳一错,拳风陡然凌厉,“看你能躲几招!”
楚清璃不答,全神贯注应对。赵猛是开脉境中阶,真气比她浑厚,硬拼必输。只能靠身法周旋,寻找破绽。
可擂台空间有限,又有其他人混战干扰。她刚避开赵猛一记重拳,背后忽然传来破风声——有人趁机偷袭!
楚清璃咬牙,强行扭身,以左肩硬接了这一掌。
“砰!”
闷响声中,她踉跄两步,左肩火辣辣地疼。偷袭的是个疤脸汉子,见一击得手,狞笑着又扑上来。
前有赵猛,后有疤脸。左右还有两个烈风武馆的弟子虎视眈眈。
绝境。
楚清璃呼吸微促,掌心渗出冷汗。她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父亲给的锁魂针。但现在就用吗?初赛而已,用了底牌,复赛怎么办?
不,还没到绝路。
她目光扫过擂台上方——时值申时,日头西斜,阳光斜射,在擂台西侧投下一片渐长的阴影。
但还不够。阴影太淡,月光未现。
“楚大小姐,认输吧!”赵猛大笑,一拳轰向她面门,“省得受皮肉之苦!”
拳风扑面。楚清璃瞳孔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应对,但真气滞涩,身体跟不上意念——
就在这时。
“铛——!”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申时正。
几乎同时,楚清璃胸前的玉佩骤然发烫!一股清凉气流从玉佩涌出,顺经脉直冲灵枢!
“轰!”
仿佛堤坝决口。那困了她九年的滞涩处,在玉佩气流的冲击下,竟开始松动、瓦解!
不,不是瓦解。是某种封印……在月光下缓缓消融?
楚清璃猛地抬头——不知何时,天边已升起一弯极淡的月痕。虽被日光掩盖,但月华已悄然洒落。
而此刻,月华正透过玉佩,疯狂涌入她的身体。
时间仿佛变慢了。
赵猛的拳头在她眼中一寸寸推进,轨迹清晰可见。疤脸汉子扑来的动作,像是陷在泥沼里。周围混战的人,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纤毫毕现。
不,不是时间慢了。
是她……快了。
十倍?百倍?楚清璃无法判断。她只知道自己意念一动,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不是平时那种需要真气催动的反应,而是纯粹的本能,像是身体突然记起了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侧身,赵猛的拳头擦着鼻尖掠过。同时右脚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落叶,顺着拳风向后飘出三尺,恰好落在疤脸汉子身侧。
左手并指,点在汉子肋下。
“呃!”疤脸汉子表情僵住,整个人软软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赵猛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就发现同伴倒了。
“你——”他惊疑不定。
楚清璃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月华在体内奔流,所过之处灵枢畅通无阻。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气在经脉中自由运转的快意——那是九年未曾体会过的,属于武者的掌控感。
“赵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你说得对,开脉境初阶和中阶,确实有差距。”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不是直冲,也不是迂回。而是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步伐——看似向前,实则斜掠;看似要左,忽而转右。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月下滴水。
赵猛瞪大了眼。他完全看不清楚清璃的身影,只看到一道残影在眼前闪烁,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他怒吼着连续出拳,却拳拳落空。
“这、这是什么身法?!”一个烈风武馆的弟子失声道。
没人回答。因为楚清璃已经出现在赵猛身后。
手刀轻轻斩在他后颈。
赵猛眼前一黑,扑通倒地。
另外两个烈风弟子吓得连退数步,见楚清璃目光扫来,竟同时高举双手:“我、我们认输!”
说完,自己跳下了擂台。
楚清璃没追。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月华仍在体内流转,但速度已经开始减缓。她能感觉到,随着日光渐弱,月华渐强,玉佩汲取的速度在加快。
但还不够熟练。刚才那套步法,是身体本能催动,她甚至不明白原理。
“喂!发什么呆!”
一声厉喝从右侧传来。一个使棍的汉子见楚清璃站立不动,以为有机可乘,一棍横扫她腰际。
楚清璃甚至没回头。月华流转下,她“听”到了棍风破空的轨迹。身体自动做出反应——左脚为轴,右足轻旋,整个人如陀螺般转了半圈,棍子擦着衣角掠过。
同时右手探出,在棍身上轻轻一搭、一带。
“撒手。”
汉子只觉得一股诡异力道从棍上传来,虎口剧痛,长棍脱手飞出。他还没反应过来,楚清璃的指尖已点在他胸口。
软麻穴。
汉子闷哼倒地。
擂台上静了一瞬。
剩下还在缠斗的七八人,不约而同停手,齐齐看向楚清璃。目光里有惊惧,有忌惮,更有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这哪是什么开脉境初阶?说是凝罡境他们都信!
“还打吗?”楚清璃平静地问。
没人说话。
“时间到!”
监判的高喝适时响起。一炷香燃尽了。
擂台上还站着五人——楚清璃,以及四个早早避到角落、全程没参与混战的人。那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刚才若对楚清璃出手,现在躺着的就是他们了。
“丙组晋级者:七号、十一号、十五号、十九号、二十三号!”
楚清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木签——七号。
她深吸口气,压□□内仍在沸腾的月华,缓步走下擂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惊疑,探究,警惕。
王教头挤过来,声音发颤:“大小姐,你刚才那身法……”
“回去再说。”楚清璃低声道。她脸色有些苍白,月华消退后,一股虚弱感涌上来。强行催动不熟悉的力量,对身体负担不小。
“楚姑娘。”
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楚清璃转头,看见顾云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外。他依旧抱着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
“顾少侠。”她微微颔首。
顾云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身法,从哪里学的?”
楚清璃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家传的粗浅功夫,让顾少侠见笑了。”
“粗浅功夫?”顾云舟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能引动月华的身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楚清璃瞳孔微缩。
他看出来了?
不对,他说的不是玉佩,是“引动月华”。难道……
“你认得这身法?”她试探道。
顾云舟没回答,反而问:“教你功夫的人,有没有提过‘月移影随,步踏天罡’?”
楚清璃怔住。这八个字……父亲从未提过。但不知为何,听到的瞬间,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月下,一个白衣女子翩然起舞,每一步都踏在星辰方位上。
“没有。”她压下心悸,如实道。
顾云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好自为之。”
说完,径直离去。
“这人什么态度!”王教头不忿。
楚清璃却望着顾云舟的背影,眉头微皱。他最后那个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大小姐,你脸色不好,我们先回去休息。”王教头担忧道。
楚清璃点点头,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看台高处。
那里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人,正中是个锦袍中年,面白无须,正微笑着与身旁人交谈。但楚清璃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是城主。
城主身侧,还坐着个黑袍人。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削瘦的下巴。黑袍人微微侧头,对城主说了句什么。
城主笑容加深,点了点头。
楚清璃心头一凛,收回目光,快步离开演武场。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转身后,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盯着她的背影,低声笑了:
“月神血脉……终于开始苏醒了。很好,很好……”
*
夜,楚家武馆。
楚清璃盘膝坐在院中,闭目凝神。月光洒在身上,胸前的玉佩微微发光,清凉气流源源不断涌入灵枢。
与白天不同,夜晚的月华更精纯,更磅礴。她能清晰感觉到,灵枢的滞涩处在一点一点消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变化。
而且,月华流转间,那些白天使出的诡异步法,此刻竟自动在脑海中浮现。每一步的方位,每一次的转折,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记忆深处。
不,不是记忆。
是……血脉?
楚清璃睁开眼,望向天边那轮渐圆的月。月光皎洁,她忽然想起顾云舟白天的话——
“月移影随,步踏天罡”。
她下意识起身,按脑海中浮现的步伐踏出一步。
月光仿佛有了重量,落在脚底,托着她轻盈滑出三尺。再踏一步,身影模糊,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第三步,第四步……
楚清璃越踏越快。月光下,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的影子,在院中时隐时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节奏奇诡,却隐隐暗合某种韵律。
“月移影随,步踏天罡……”她喃喃重复,忽然福至心灵,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凭空踏出三步,如登天梯。
落地时,气息微乱,但眼中光华大盛。
她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身法,而是……借月华御空之术的雏形。只是她现在修为太低,只能在地面施展。
“谁?!”
楚清璃忽然转头,看向墙头。
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檐角。夜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顾云舟。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果然会‘月影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月神宫不传之秘。楚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清璃心头剧震。
月神宫。
父亲梦中那个女人的哭喊,玉佩,灵枢封印,月下能力……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她深吸口气,抬头迎上顾云舟的目光:“我不知道什么月神宫。但这身法,是我月下悟出的,我叫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残月步法。”
顾云舟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从檐角飘落,如一片羽毛,无声落在院中。距离楚清璃三步。
“月下悟出?”他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却带着淡淡的苦涩,“你可知道,上一个‘月下悟出’这套步法的人,是谁?”
“谁?”
“三百年前,月神宫最后一任宫主,月璃。”顾云舟盯着她,目光如剑,“她创出这套步法的那一夜,月华漫天,九州皆明。史载‘月神踏天,一步一重楼’。”
楚清璃指尖冰凉。
“而月璃宫主,”顾云舟缓缓道,“在创出这套步法的第二年,就以自身灵枢为封印,镇杀了上古魔尊。月神宫随之覆灭,传承断绝。”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楚清璃握紧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如火烙。
“你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是想说什么?”
顾云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楚清璃叫住他,“你手腕上那个印记……是什么?”
顾云舟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间那道银色残月印记。月光下,印记微微发光。
“守印人一族的烙印。”他低声道,“世代守护月神封印的守印人。”
说完,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鹤冲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重归寂静。
楚清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月光洒了满身,玉佩在掌心滚烫。
墙外暗巷,黑袍人从阴影中走出,望着顾云舟离去的方向,猩红的眼中闪过杀意。
“守印人……竟然还有传承。”他低声冷笑,“也好,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转身,融进黑暗。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啼鸣。
凄厉,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