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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月灵枢 月华如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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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练,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院里。
楚清璃缓缓收势,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灵枢内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再次袭来,像是有无形的锁链捆缚着经脉,让真气行至掌心便再难寸进。
又是三成。
无论她如何努力,每日修炼的真气到了三成便停滞不前,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只能承载这些。十五年了,从她六岁开蒙习武至今,整整九年,这道枷锁从未松动。
“清璃,还不休息?”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清璃转身,看见父亲楚正阳披着外衫站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爹,您怎么起来了?”她快步上前,搀住父亲的胳膊,“夜里风凉,您旧伤未愈,不该出来的。”
楚正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上:“又在跟自己较劲?”
“没有。”楚清璃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只是……今日武馆来了几个新人,王教头让我去指点基本功。有个孩子问我,为何馆主的女儿修为还不如他。”
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了。但楚正阳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那孩子并非有意嘲讽,只是天真发问,却正正扎在女儿心口最疼的地方。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夏夜的虫鸣。
“清璃,”楚正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的灵枢……并非残缺。”
楚清璃猛地抬头。
月光下,父亲的目光深邃得像口古井:“那是封印。”
“封印?”她重复这个词,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九年前你高烧昏迷三日,醒来后灵枢便成了这样。”楚正阳望向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语气悠远,“那时有位游方道人路过,说这是‘月锁灵枢’,非残缺,实为保护。他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残月非缺,待时而开。”
楚清璃怔住了。九年前……她确实生过一场大病,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只隐约记得些零碎片段:冰冷的月光,女人的哭泣声,还有胸口灼烫的疼痛。
“那道人可说了破解之法?”她急切地问。
楚正阳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物件,放入女儿掌心。
那是一枚月牙形的白玉佩,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曾被摔碎后又精心修补过。
“他说,若你十六岁生辰前修为仍无法突破,便让你戴着这玉佩,去西域寻一种叫‘玉灵芝’的药材。”楚正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玉灵芝是疗伤圣药,或许……能缓解我的旧伤。”
“西域?”楚清璃握紧玉佩,“那道人还说了什么?”
楚正阳却摇了摇头,转而道:“三日后,城里要办‘青云试武’,头名奖品正是玉灵芝。”
“什么?”楚清璃愕然。
“但这试武……”楚正阳眉头紧锁,“参赛者不限出身,鱼龙混杂。你灵枢有异,我怕……”
“我要去。”
楚清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抬眼看向父亲,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月光:“爹,您的伤不能再拖了。王教头说,上次咳血之后,您的气色一直没恢复。”
“可是你的安危——”
“我会小心的。”她打断父亲的话,将玉佩仔细系在颈间,冰凉的玉贴在心口,竟有股暖意缓缓扩散,“而且……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她没有说。但楚正阳看懂了女儿眼中的光——那是不甘,是倔强,是压了九年却从未熄灭的火种。
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也罢。但你要答应我,事不可为时,立即认输下台,不可逞强。”
“女儿明白。”
楚正阳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回屋。楚清璃目送父亲的身影没入黑暗,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掌。
月华洒在掌心,那枚玉佩在衣襟间微微发烫。
封印……保护……待时而开……
她闭上眼,尝试着再次运转心法。这一次,当真气行至那熟悉的滞涩处时,颈间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暖流。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困了她九年的瓶颈,竟然松动了一丝。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像是堤坝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但对楚清璃而言,不啻于石破天惊。她猛地睁眼,看向天际那轮明月。
月光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
她福至心灵,再次闭目凝神,刻意引导着月华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这一次,那股暖流更明显了,像是月光的精华被玉佩汲取,又渡入她的灵枢。
滞涩处开始发烫,像是有无形的锁在高温中缓缓变形。
一刻钟后,楚清璃睁眼,掌心朝前一推。
“嗡——”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鸣。三丈外的老槐树上,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断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真气冲破了三成的桎梏,达到了……三成半。
虽然只是半成,虽然很快又落回原处,但那一瞬间的畅通感,像久旱逢甘霖,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月锁灵枢……”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抚上胸前的玉佩,“所以钥匙是……”
月光。
或者说,是这枚能在月下汲取月华的玉佩。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了。
楚清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最后望了眼月亮,转身回屋。
窗台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静静立在那里,血红的眼珠倒映着少女的背影。直到楚清璃房间的灯熄了,它才振翅飞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里外,城主府最高的阁楼上。
一个黑袍人影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指尖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玉盒,低低笑了。
“月神血脉……终于要醒了吗。”
他身后,阴影里传来嘶哑的回应:“青云试武的饵已布下,她一定会咬钩。”
“自然。”黑袍人转身,兜帽下的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毕竟她父亲的命,可等不了太久了。”
夜风吹过阁楼,檐角铜铃轻响。
月光依旧澄澈,照着小城安睡的屋瓦,也照着那些在黑暗中悄然涌动的暗流。
而楚清璃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握紧胸前的玉佩,在梦中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景象:无尽的血色,凄冷的月光,还有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
“璃儿,逃!永远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