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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年夜饭 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年夜饭

      何秀芝从腊月二十四开始打扫卫生。不是那种常规的扫扫灰拖拖地,是把家里每一寸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窗户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客厅那盏几十年没换过的吸顶灯,她把灯罩拆下来洗了,洗出一盆黑水。隔壁王阿姨来串门,看见她在洗灯罩,说秀芝你过年请家政了?何秀芝说没有,我自己擦。王阿姨说你家不就你和嘉亿两个人,擦那么亮给谁看。何秀芝没回答,把灯罩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哗哗响。

      腊月二十八,她开始备菜。坐了两站公交去批发市场,抢回来一条猪后腿、半扇排骨、三斤五花肉。卖肉的老陈认识她好多年了,说你今年买这么多,家里请客?何秀芝说嘉亿回来过年。老陈说年年不都回来吗。何秀芝把五花肉塞进布袋子里,没有解释。老陈不知道今年多了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上次来修好了水龙头,把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旧照片全部扫描成了电子版,给她画了一幅肖像。画里她站在纺织机前,晨光落在她引纱的手指上,暖橘色的,不是纺织车间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

      何秀芝拎着满满一布袋肉走回家。经过楼道的时候,隔壁王阿姨又探出头来,说秀芝你买这么多肉,冰箱塞不下吧。何秀芝说塞得下,二层都空着呢。

      腊月二十九,红烧肉炖上了,排骨腌上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码在盘子里。何秀芝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酱油和淀粉,厨房里弥漫着八角、桂皮和炒糖色的焦甜味。她想起苏敏上次走的时候,站在楼梯拐角回头应她的那声“好”。她说下次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现在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等着说那声“好”的人回来。

      陆嘉亿和苏敏是除夕早上到的。火车晃了一整夜,两个人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翘着——陆嘉亿的羊毛卷翘得像被炮仗炸过,苏敏的黑发从黑夹子里滑出来好几缕,灰色开衫领口歪到锁骨。何秀芝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碎花羽绒服,围巾是自己织的,针脚不均匀,但很密。她远远看见陆嘉亿,正要举手,看见陆嘉亿旁边的人。苏敏一手拎着旅行袋,另一只手被陆嘉亿握在掌心里防走散,两个人在火车站的人潮中间并排走着,苏敏的耳尖冻得红红的。

      何秀芝把手放下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出去几步才回头喊了一声:“这边!车在那边!”

      陆嘉亿拉着苏敏跑过来。“妈!你怎么不等等——”“等什么等,冷得要死,快上车。”何秀芝拉开出租车门,把两个人塞进去。关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苏敏。苏敏正在把陆嘉亿脖子上松开的围巾重新系好,动作不快,手指穿过围巾下摆绕了一圈,打了一个很松的结。去年在重庆的游轮上,江风把陆嘉亿的围巾吹散了,她也是这样绕的。

      到家的时候,红烧肉正好炖满两个小时。何秀芝把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轰地腾起来,整间屋子都是甜酱和肉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虎皮青椒、凉拌木耳、一大碗酸汤鱼。陆嘉亿站在餐桌前面数了数。

      “妈,几个人吃?”

      “三个。你,小苏,我。”

      “那你做这么多?”

      何秀芝把筷子摆好。三副碗筷,苏敏那副放在陆嘉亿旁边。“吃不完你们带回去。”她没说“你以前说苏敏喜欢吃甜的所以我多放了一勺糖”,没说“酸汤鱼是你上次从贵州带回来的底料我照着菜谱学的”,没说“虎皮青椒是你说她爱吃我才加的”。她只是把苏敏面前那碟姜丝推正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何秀芝把红烧肉转到苏敏面前。不是不经意地转,是看了好几次桌子的角度,最后趁陆嘉亿低头剥虾的时候手上用了一下力,把转盘轻轻拧过去。然后她夹了一块肉放进苏敏碗里,动作很快,快到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小苏,多吃点。太瘦了。以后怎么照顾嘉亿。”

      陆嘉亿正在扒饭,听见这句话,米饭粒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何秀芝看着她。“怎么了?我说错啦?”

      苏敏把陆嘉亿面前的杯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让她喝了口水,然后转向何秀芝。表情是认真的,和她说“我记下了”时一模一样。“好。我多吃。”她把何秀芝夹的那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何秀芝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又往苏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一只虾、一筷子虎皮青椒,堆得冒了尖。苏敏一块一块地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陆嘉亿看见她耳尖红了,但她的筷子没有停。她把何秀芝夹的每一样菜都吃了,连虎皮青椒的辣椒籽都嚼干净了。

      陆嘉亿在旁边剥虾。她以前剥虾很慢,虾壳老是粘在手指上撕不干净,每次吃虾都要跟虾搏斗半天。今天她刚剥了一只,放进自己碗里,苏敏的手伸过来,把那只虾夹走了。陆嘉亿转头看她。苏敏把自己碗里剥好的虾夹过来,虾线挑得干干净净,虾尾摆齐了,一共有三四只。她什么时候剥的?吃饭开始就没见她动过虾。苏敏把剥好的虾放在陆嘉亿碗里,然后继续吃碗里那堆冒尖的菜,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剥虾的是另一只手。何秀芝正夹着一筷子木耳往嘴里送,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她没有看苏敏,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吃完饭,何秀芝准备洗碗。陆嘉亿想帮忙,何秀芝说你去把茶几收拾了,然后自己在厨房门口站着。苏敏也在厨房,把餐桌上的剩菜端进来,挽起袖子准备洗。何秀芝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你去坐着。上次来修水龙头就算了,过年没有让客人洗碗的。”苏敏站在原地没有动,耳尖又红了。每次何秀芝说“客人”,她都会犹豫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洗洁精从水池下面拿出来,拧开盖子放在何秀芝手边。这个角度何秀芝不用弯腰。

      接下来的几天,何秀芝在“看”苏敏。不是那种盯着人看,是手脚不停眼睛也不停。她在阳台晾床单的时候,隔着纱窗看见苏敏正坐在沙发上,把陆嘉亿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别到耳后,没别住,又翘起来,又别了一次,然后放弃了,从自己头上取下黑夹子给她夹上。夹子滑下来,她和夹子进行了短暂而沉默的拉锯。何秀芝把床单抖开,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厨房炸春卷的时候,听见陆嘉亿说“冷”,苏敏没有说“多穿点”,没有说“谁让你不穿外套”,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开衫脱下来,递过去。陆嘉亿说我不是要你的衣服。苏敏说手已经冷了。陆嘉亿就把开衫披上了。何秀芝把春卷翻了个面,油锅滋啦一声。

      大年初二晚上,姜莱和陆嘉亿因为拼图的事拌嘴了。拼图是姜莱带来的新年礼物,一千片的星空拼图,两个人蹲在茶几前面抢同一个位置——陆嘉亿说这一块是猎户座,姜莱说猎户座是左边那片,这是右上角的天马座。两个人凑在茶几上拿着拼图碎片互相指责对方是色盲。苏敏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果盘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吃橙子。”姜莱正争到兴头上,说等会儿等会儿这块拼上去再吃。苏敏把水果盘又往前推了半寸。“橙子切了不吃会干。”这个理由太具体了——不是“吃水果对身体好”,不是“别吵了”,是“橙子会干”。姜莱愣了一下,从拼图堆里直起腰,拿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陆嘉亿趁她吃橙子,把猎户座那片拼图抢过来放在了自己那一侧。姜莱含着橙子含含糊糊地控诉她作弊。拼图之争就这样被一盘橙子无声无息地化解了。何秀芝在厨房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往茶杯里续了热水,端出来放在苏敏面前。苏敏抬头说谢谢阿姨。何秀芝说喝吧,刚泡的。

      陆嘉亿和姜莱继续在茶几上拼星空。苏敏坐在沙发上看她们拼,膝盖上放着速写本,画了两个脑袋凑在茶几上的样子,一个头发蓬松,一个马尾翘着。何秀芝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苏敏画画的手。那只手很稳,无名指关节上有一小块洗不净的橘色颜料。

      临走那天,何秀芝比平时起得都早。她进厨房包饺子,和面、擀皮、调馅。包完放在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又在冷冻室里冻了两个小时,拿出来用保鲜袋裹了三层,塞进陆嘉亿的背包里。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换鞋。陆嘉亿蹲在地上系鞋带,苏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旅行袋。何秀芝忽然叫了一声:“小苏,你过来。”

      苏敏走过去。何秀芝把她拉到玄关拐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不是那种薄薄的、能随便塞进缝隙里的红包,是鼓鼓的,封口处印着烫金的“囍”字。“这是改口费。以后,嘉亿就交给你了。”

      苏敏双手接过来。红包被何秀芝的体温焐热了,封口的烫金被水渍洇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她握着那个红包,弯下腰。“妈。”

      何秀芝应了。“嗯。”然后把脸别过去看门框上贴的对联。对联是苏敏写的,字迹清瘦,和冰箱上那些便签一模一样。“快走快走,风大。”她催她们出门,自己站在门口没有往外送。

      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苏敏回头看了一眼。何秀芝站在门口,碎花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放下。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关门。陆嘉亿走在后面,回头轻声说:“妈,我们走了。”门框上的春联被风吹起来一角,何秀芝伸手把它按平。

      下楼以后苏敏放慢了脚步,和陆嘉亿慢慢走着。红包放在灰色开衫的内侧口袋里,贴着她的心跳。陆嘉亿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个红包——是何秀芝昨晚塞进她枕头底下的,封口处也印着烫金“囍”字,和苏敏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何秀芝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写在陆嘉亿小学家校联系本上的留言一样,没头没尾,也没有标点——“经纱那幅画挂在我床头。你小时候的百日照放在旁边。姜莱说你爸过年时给你爷爷上香时说嘉亿今年带人回来了。他说完磕了三个头。”

      陆嘉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楼道外面的阳光很好。苏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取出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数。六百六十六块六毛。何秀芝换了新钞,每张都是连号的。她把这叠新钞重新封好,放回内侧口袋里。

      彩蛋:《挡光日记》第三十一页

      年夜饭。我妈做了十个菜。她把红烧肉转到苏敏面前,夹了一块说你太瘦了以后怎么照顾嘉亿。苏敏说好,我多吃。然后她把每一块都吃了,连虎皮青椒的籽都嚼干净了。

      她在饭桌上给我剥虾。剥了好几只,码得齐齐整整。我妈看见了,筷子停了一下。没有问“谁剥的”,也没有说“小苏辛苦了”。但她转桌的时候,把虾盘往苏敏那边多转了半圈。

      昨晚姜莱跟我抢拼图。苏敏用一盘橙子拦住了我们。她说“橙子切了不吃会干”。这个理由太具体了,姜莱一听就忘了拼图的事。我妈在旁边看见的。她往苏敏手边续了一杯茶,没说“谢谢你劝架”,只说“喝吧,刚泡的”。

      走的时候我妈给了改口费。红包揣在苏敏灰色开衫内侧口袋里,贴着她的心跳。我看她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我妈给了六百六十六块六毛,连号的。

      她爸的存折封皮是温的。我妈的红包也是温的。她把钱换成了连号的新钞——那些钞票没有一张在市面上流通过。她把最干净的钱给了苏敏,像大年初一给菩萨上第一炷香。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桌年夜饭。红烧肉、排骨、鱼、虾、虎皮青椒。桌边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在剥虾,虾尾排得齐齐整整。另一个在往她碗里夹菜,堆得冒尖。)

      (旁边还有一幅小画:沙发上两个头发翘着的小人趴在茶几上抢拼图,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推过来一盘橙子,另一个端着茶杯在旁边看着。铅笔线条很淡,像偷偷画的。)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红包放在内侧口袋里。心跳声隔着纸,听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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