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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见父母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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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见父母
电动车行在梧桐巷往东三条街以外的那片老城区。苏敏说带她去买电动车时,陆嘉亿正蹲在宠物店后门清点狗粮库存,老金毛趴在脚边,每隔一会儿就用鼻子把她的计算器拱歪一次。
“买车干什么?”她把老金毛的鼻子推开。
“宠物店和家之间有一段距离,你总不能一直坐公交,还需要搬东西。”苏敏穿着一件新的灰色开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老金毛带的软骨素。
陆嘉亿觉得有理。她把老金毛的护膝正了正,洗了手,跟着苏敏出门。走了三条街,拐进一片老城区,路边两排梧桐树比梧桐巷的还粗,树根把水泥路面拱出一道道裂纹。苏敏在一家电动车行门口停下来。铺面不太大,四扇卷帘门漆成深绿色,门口停着一排新的车,招牌上写着“苏记电动车”,字体和陆嘉亿在苏敏家冰箱便签上看到的清瘦字迹一模一样。
陆嘉亿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这是你家开的?”
苏敏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你爸以前修自行车吗?”
“现在修电动车。”苏敏说完,推开玻璃门进去了。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是一根旧辐条弯成的,声音比周漫店里的铜风铃更脆、更短。陆嘉亿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门框上那根辐条,辐条被磨得锃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进门时碰过。
与前店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电动车不同,后店到处是零件。车胎摞在墙角,电机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工具挂在墙上,每一把扳手都按大小排列。工作台上摊着一台拆到一半的电动车,控制器线头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标签上的字迹清瘦工整。和苏敏在收纳盒盖子上写的“甜的”“咸的”“辣的”是同一种笔迹。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身材瘦高,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大半,眼睛和苏敏一模一样——琥珀色的,安静,像凝固的蜂蜜。他看见苏敏,把手里的万用表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开口,一个女人从楼梯间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梨子橙子,切成块插着牙签,摆得整整齐齐。“敏敏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带陆嘉亿回来看看。”苏敏的耳尖红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转移话题。
苏敏妈妈的目光落在陆嘉亿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回来。陆嘉亿在被网络上的人分别以不同方式审视过的经历中练就了一定的承受能力,但面前这个围着碎花围裙、手捧水果拼盘的女人,目光比顾念面试她时还仔细。然后苏敏妈妈笑了,眼角皱纹全部皱起来,把水果拼盘往陆嘉亿手里一塞。“快吃快吃,刚切的,橙子甜。”转头冲工作台喊,“老苏!敏敏带女朋友回来了!”
苏敏爸爸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在裤子上又擦了擦手,看着陆嘉亿。他比苏敏高不了多少,清瘦,站姿和苏敏一模一样——肩膀端得很平,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要握什么东西。他看了她片刻,没有问“你是敏敏的朋友?”没有说“欢迎来家里坐”,他说的是:“丫头,你冷不冷?手都冻红了。”转身去调墙上的空调温度。
苏敏站在满屋子零件中间,耳尖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苏敏妈妈把陆嘉亿按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原本堆着几本电动车维修手册,苏敏爸爸一把全捞起来放地上,动作太大碰倒了旁边的零件盒,螺丝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苏敏也蹲下来帮忙。“敏敏好久没回家了。”苏敏妈妈坐在陆嘉亿对面,水果拼盘又往她手里推了推。
“她小时候,我跟她爸老担心她太闷。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她坐在屋里画画,一画一整天。上学了还是这样,老师说苏敏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我跟她爸说,这以后怎么办。后来她考美院,毕了业当插画师,一个人住,一年到头也不跟我们说几句话。我跟她爸也不敢问。问了就说‘没事’,问多了就说‘画着呢’。前几年说分了,只说‘性格不合’,就再也不带人回来了。”
苏敏从地上站起来,把捡好的螺丝放在工作台上。苏敏妈妈没看她,继续说。“今年不一样。前段时间回家,主动跟她爸说准备开宠物店。把她爸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
苏敏爸爸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螺丝刀没放下,但嘴唇抖了抖。不是感动,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苏敏妈妈替他说了:“你别看他也不爱说话。敏敏从小不爱花钱,没什么大的开销,大学时的画在顾念那就有了市场,一直没有问家里开过口。这次虽然没问我们要帮助,可愿意说出口,他简直高兴得不行。那天晚上跟我念叨,说敏敏终于愿意跟家里说事了。哪怕就是说一句‘我要开宠物店’,也高兴。”
陆嘉亿转头看苏敏。苏敏在工作台旁边站着,表情是平静的,但握着螺丝刀的手指攥得很紧。她在工作室、在画架前、在顾念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终于把一件事说给父母听了,不是“没事”,不是“画着呢”,是一句完整的、带着未来时态的话——“我要开宠物店。”
苏敏爸爸把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清了清嗓子,然后转身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工具箱。不是修车的那种铁皮工具箱,是一个旧的小木箱,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打开来,里面不是扳手和螺丝刀,是一本存折。他把存折放在陆嘉亿面前。“这些是存给敏敏的。她一直不要,就放在箱子里。现在给你。”声音不高,像在报一个零件的型号。苏敏走过来拿起存折要放回去。“爸,不用,我们——”
“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苏敏爸爸把存折从苏敏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在陆嘉亿面前。陆嘉亿低头看着那本存折,封皮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拿着。她小时候学画画,颜料钱从里面出的。后来她不花了,钱就一直在。现在她要开宠物店,这笔钱该花了。”苏敏爸爸说完这句,再没有别的话了。他重新拿起螺丝刀,低下头继续修那台拆了一半的电动车,但他的耳尖和苏敏一模一样地红着。
陆嘉亿把存折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封皮是温的,刚才被苏敏爸爸攥了很久。她没有翻开看数字,只是把存折轻轻放在苏敏手心。苏敏低头看着那本存折,没有再推回去。
吃饭是在车行后面的小院里。苏敏妈妈摆了满桌的菜。红烧肉、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鲫鱼豆腐汤,中间一大盘饺子。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均,一看就不是买的。“苏敏包的。”苏敏妈妈把饺子盘往陆嘉亿面前推,“她从小不会做饭,就会包饺子。说包饺子像捏颜料管——挤多少馅,捏多大力,折多少个褶,跟画画一样。”
陆嘉亿夹了一个。皮确实厚,馅有点咸,但褶子捏得齐齐整整,每一个都是十二个褶。和她第一次在苏敏家吃的那碗番茄鸡蛋面一样——鸡蛋煎老了,但番茄炒出了汁。苏敏做的东西永远不够完美,但永远很认真。
苏敏坐在陆嘉亿旁边,把陆嘉亿碗里一块没夹稳掉在桌上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筷子自己认识路。苏敏妈妈看见了这个动作,和苏敏爸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苏敏妈妈添饭的时候多盛了半碗。
吃完饭,苏敏妈妈从车行推出一辆电动车。是一辆崭新的,车灯圆圆的像两只大眼睛,车身颜色是奶皮橘。“骑着回家。以后上班买菜接孩子都用得着。”
“阿姨,我——”
“叫妈。”苏敏妈妈把车钥匙塞进陆嘉亿手里。陆嘉亿握着车钥匙,转头看苏敏。苏敏站在车行门口,灰色开衫被傍晚的风吹起来。“她让你叫你就叫。”
“妈。”陆嘉亿对着苏敏妈妈叫了一声,又对着苏敏爸爸叫了一声,“爸。”苏敏爸爸在门口站着。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走进店里。背影在零件架中间停了一下——他在擦工作台上的灰。灰已经擦过很多遍了,他还是擦。
陆嘉亿跨上电动车,插上钥匙,拧开电源。然后苏敏还站在车旁边。“上来啊。”
苏敏看着后座,没有动。“我不会骑。”
“电动车你都不会?自行车呢?”
“不会。都不会。小时候学过,摔了,就不学了。”
陆嘉亿趴在车把上笑得肩膀发抖。苏敏站在车行门口,耳尖红得像店里挂在墙上的红色内胎。“你笑什么。”“你画画手那么稳,骑自行车摔了就不学了。”
“画画是手稳。平衡是脚的事。”
陆嘉亿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后座。后座是苏敏爸爸新加的,坐垫上套着一个和苏敏灰色开衫同色的布套,针脚不太均匀,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上来,我带你。”
苏敏看了看后座,看了看陆嘉亿,然后跨上去。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扶陆嘉亿的腰。陆嘉亿发动车子,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梧桐巷的老街在傍晚的光里慢慢往后退,每一棵梧桐树下都蹲着一只猫——有的是橘的,有的是黑的,有的是花的。
“抱紧,前面有个坡。”苏敏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放在陆嘉亿腰侧。手指虚虚地搭着,没用力。电动车冲上坡的时候,苏敏的手收紧了。整个人靠上来,灰色开衫贴着陆嘉亿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下坡了。”“嗯。”“你爸修的电动车。”“嗯。”“声音很小。”“嗯。”她没说的是,苏敏爸爸在工作台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控制器线头,标签上的字迹和苏敏在收纳盒上写的“甜的”“咸的”“辣的”一样清瘦工整。她没说的是,那个存折封皮是温的,被握了很久。
“苏敏。你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后来为什么不学了。”
“因为没人扶。”
陆嘉亿把车速放慢。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篮里,车篮里放着苏敏妈妈塞的红烧肉便当盒。“现在有人扶了。明天开始学。”
苏敏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动了动,把额头抵在陆嘉亿后脑勺上。“好。”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九页
苏敏带我去买车。结果是去她家。她爸修电动车,她妈切水果拼盘。苹果梨子橙子,插着牙签。
她爸把存折放在我面前。说不是给敏敏的,是给你的。封皮温热,在手里攥了很久。
苏敏不会骑自行车。小时候摔了就不学了。我问为什么不学了。她说因为没人扶。明天开始教她。我扶着。
她妈让我叫妈。我叫了。叫了两遍。一遍对着碎花围裙,一遍对着螺丝刀。碎花围裙说以后上班买菜接孩子都用得着。螺丝刀没有说话,但转身擦灰去了。灰已经擦过很多遍了。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辆电动车,车灯像两只圆眼睛。车上两个人,前面的头发蓬松,后面的穿灰色开衫,手放在前面那个人腰侧。旁边画了一个工具箱,里面放着一本存折,存折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一行小字:)
“她爸说这是存给敏敏的。她一直不要,就放在箱子里。现在给你。”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车是我爸装好的。后座布套是我妈缝的。颜色是我的灰色开衫。他们等了很多年,等有人坐在后座上。今天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