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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凌晨三点 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凌晨三点

      同居第十一天,陆嘉亿和苏敏吵了第一架。不是那种摔门砸东西的吵。是凌晨三点,两个人都没睡,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奶皮蹲在窗台上,尾巴紧张地卷着爪子。吵架的起因是一段音频。陆嘉亿剪视频剪到凌晨,屏幕上是千户苗寨的日出延时,她反复调整同一段背景音乐的音量,拉了十几遍,始终觉得不对。苏敏坐在画架前,触控笔悬着,很久没有落下去。

      “声音可以小一点嘛。”苏敏说。声音不大,但落地很硬,像触控笔从手里掉到地板上。

      陆嘉亿摘下耳机。粉色猫耳歪到一边。“我戴着耳机你怎么还听得见。”

      “你哼歌了。”

      “我没哼。”

      “你哼了。你自己没发现。你每次拉到那一帧的时候就会哼。跑调的。”

      陆嘉亿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屏幕上的日出延时还在循环播放,苗寨的瓦顶从青灰色变成金色。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剪视频的时候会哼歌。苏敏知道。苏敏不仅知道,还听出来每次哼的都是同一个地方,还听出来跑调。她应该感动,但现在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我怎么办,不剪了吗。我还有三期视频要更,素材堆了一个月了。”

      “你可以白天剪。”

      “白天我要拍素材。光不够,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等日出。下午的光太硬,只能拍室内。傍晚那一段黄金时间又要出去。我只有晚上能剪。”

      苏敏没有说话。她把触控笔搁下,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副深灰色降噪耳机,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耳罩位置。然后重新拿起触控笔。

      陆嘉亿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不但没有散,反而更闷了。苏敏没有继续说她,没有跟她吵,只是去拿了降噪耳机。陆嘉亿戴上自己的粉色猫耳耳机,把那段日出延时的背景音乐又拉了一遍。哼歌的那一帧到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嘴唇咬得发白,哼声被压下去了,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按得比平时重。嗒嗒嗒。空格键被她敲得像在钉钉子。

      苏敏的笔停了。她把降噪耳机摘下来,放在画架上。“你敲键盘的声音,降噪耳机滤不掉。”

      陆嘉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落不下去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抱着电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跟苏敏学的——重关门的人心里有气,她不想把气关在门里面。但她心里有气,门关得再轻,气还是在。

      陆嘉亿坐在卧室的床上。这是苏敏的床。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玩偶——是她上次在磁器口买的,和冰箱上那只完整耳朵的配一对。她把橘猫拿起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她想起姜莱上次打电话来问的那句话。“姐,你打算一直这么跑下去吗?”她当时在镇远舞阳河边,三脚架刚架好,夕阳正从对岸的山头落下去。她说:“跑着挺好的。”姜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说,旅行博主是你的梦想。”陆嘉亿说嗯。姜莱说:“那现在呢。”

      现在呢。现在她坐在苏敏的床上,凌晨三点,电脑里堆着剪不完的素材,客厅里坐着被她吵得画不下去画的人。她以前觉得,旅行博主就是一直在路上。后来她发现,一直在路上的人,行李会越来越轻。不是真的轻,是你会学会把很多东西丢掉。不想丢的,也学会了不买。她以前以为这是自由。现在她蹲在苏敏的床前,盯着那只缺耳朵的橘猫玩偶,忽然觉得那不是自由,是怕。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行李会变重。怕重了以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客厅里没有声音。苏敏大概没有在画画了。

      陆嘉亿站起来,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落地灯还亮着。苏敏坐在画架前,但没有在画。她把降噪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触控笔。转一圈,停下来,再转一圈。奶皮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背上。

      陆嘉亿把门推开,走回客厅。她在苏敏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没有碰她,只是坐着。奶皮的尾巴从苏敏脚背上移开,扫了一下陆嘉亿的小腿。

      “我不是不想小声。”陆嘉亿说。苏敏转笔的手停了。“我剪视频的时候,会进入一种状态。那种状态里我什么都注意不到,哼歌、敲键盘、抖腿,都是无意识的。符婉丽以前说我剪视频的时候像被外星人绑架了,叫我我都听不见。不是借口,是真的听不见。”

      苏敏把触控笔放在画架上。“我知道。”

      “你知道?”

      “你在长沙剪岳阳楼的素材,我给你发消息,你隔了很久才回。你后来发动态说,剪视频的时候手机开静音。我就知道了。”苏敏把降噪耳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线绕在手指上。“今天不是因为你吵。是我画不出来。画到那朵云的时候,颜色不对。调了很多遍都不对。你哼歌的时候,我正好在调那一笔。不是你的问题。”

      陆嘉亿看着她。苏敏说“不是你的问题”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但她的手指把耳机线绕得很紧。

      “你画哪朵云。”

      苏敏把平板转过来。画面上是千户苗寨的日出,层层叠叠的瓦顶从青灰色变成金色。天空的最边缘,有一朵很小的云。苏敏给那朵云上了很多遍颜色,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纸面那一小块已经被蹭得微微起毛了。

      “我想要你视频里那种光。日出之前,云被照透但太阳还没出来的那种橘。调不出来。”

      陆嘉亿看着那朵被反复涂改的云。苏敏调不出来那个颜色,就一个人坐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涂了擦,擦了涂,把纸面蹭得起毛。她哼歌的时候,苏敏正好在落那一笔。不是嫌她吵,是那笔没落好,颜色不对,心里有个地方和那朵云一起被蹭得起毛了。

      “我视频里的光,是我调过的。原片没那么暖,我在后期加了一层滤镜。你调不出来,因为你想要的颜色,本来就不在现实里。”

      苏敏看着那朵云。触控笔在她手指间慢慢松开。“那你视频里的光,是从哪里来的。”

      陆嘉亿想了想。“从我想让你看到的地方来的。我拍苗寨日出那天,站在观景台上,太阳出来之前,整个寨子是青灰色的。很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冷的。我站在那儿,想的是你画出来的云会是什么颜色。想的时候,镜头里的光就变暖了。不是真的变暖,是我调了白平衡。”

      她指着屏幕上那朵被涂改了很多遍的云。“你想要的那个颜色,是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颜色。你自己看不到。”

      苏敏的笔重新落在平板上。她没有擦掉那朵云,而是在那朵被蹭得起毛的云旁边,画了一笔新的。不是橘色,是青灰色里透着一小片极淡的暖。像凌晨的寨子,太阳还没出来,但有人已经醒了,亮了一盏灯。

      “这是你看到的光。”苏敏说,“我画不出你看光的样子。但可以画你看到的光。”

      陆嘉亿把那朵云放大。青灰色的寨子,瓦顶层层叠叠。天空边缘那朵很小的云,苏敏给它留了一小片透白——不是橘色,是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暖,像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提着一盏刚刚点亮的灯。

      “你画出来了。”陆嘉亿说。

      苏敏没有回答。她把那一小片透白又加了半笔——更淡了,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那里有一层光。

      奶皮从两个人中间挤过来,跳到画架上,蹲在那幅画旁边。左耳的缺口被落地灯照成一小组透明的金色。它低头闻了闻那朵云,然后打了一个喷嚏,把画纸上那朵还没干的云蹭花了一角。苏敏把奶皮抱下来,用指腹把蹭花的地方轻轻晕开。那一小片透白被猫鼻子蹭过之后,边缘洇出去一圈极淡的灰蓝,像云真的在呼吸。

      “留着。”陆嘉亿说。

      苏敏看了看那圈灰蓝的洇痕。“嗯。”

      凌晨四点,两个人还坐着。画架上那朵云已经干了,奶皮蹭出的洇痕留在那里,像一小片意外的署名。陆嘉亿的电脑屏幕暗下去了,千户苗寨的日出延时停在最后一帧。寨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

      “苏敏。”

      “嗯。”

      “姜莱上次问我,旅行博主是不是我的梦想。我说是。她问我现在呢。我没回答。”

      苏敏等着。

      “我以前觉得,一直在路上的人最自由。后来发现不是。一直在路上的人,行李会越来越轻。轻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可以把全部家当装进一个行李箱,拎起来就走。那不是自由,那是没有东西让你想留下。”

      她把橘猫玩偶从卧室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副粉色猫耳耳机并排。“我现在的行李箱,装不下了。酸汤底料、鲜花酱、椒盐核桃、镇远的红糖糕、重庆的麻花、你自己做的辣椒油。还有你塞进去的酸菜包、画册、灰色开衫。上次从重庆回来,行李箱超重,机场多收了我运费。”

      苏敏把她那副深灰色降噪耳机拿起来,戴在陆嘉亿头上。猫耳朵那副被陆嘉亿戴了一晚上,耳罩上沾着她的粉底。苏敏把自己的深灰色换给她,调整了一下耳罩位置。“那就不走了。”

      陆嘉亿戴着苏敏的耳机。深灰色,没有猫耳朵,但耳罩上有苏敏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那种。“我留下能做什么。旅行博主不旅行了,还能拍什么。”

      苏敏把奶皮抱起来,放在陆嘉亿腿上。奶皮在她腿上踩了几圈,找到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拍它。拍梧桐巷。拍冰箱上的猫。拍每天下午四点的光。拍同一扇窗户外面的云从灰色变成橘色。拍一个人每天画你看到的光。”

      陆嘉亿低头看着奶皮。奶皮在她腿上发出很轻很匀的呼噜声,左耳的缺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叫什么博主。”

      “就叫陆嘉亿。”

      陆嘉亿把手放在奶皮背上。奶皮的毛软软的,体温比她手心高一点。呼噜声从掌心传上来,震着她的手腕。窗外梧桐巷的天开始发灰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小片极淡的橘,和画架上那朵被奶皮蹭过的云,是同一种颜色。

      苏敏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在那朵云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不走。」

      陆嘉亿看着那两个字。苏敏没有问“你决定了吗”,没有说“你想清楚”,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余地。她只是画了一朵被蹭花的云,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走。

      天亮以后,陆嘉亿在苏敏的床上睡着了。奶皮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苏敏坐在画架前,把那朵云的边缘又晕开了一笔,让那片被猫蹭过的灰蓝洇得更自然一些。1+1的群里,符婉丽发了一条:“@陆嘉亿你上次说的酸汤底料,帮我带一包。花店新来的兼职生是贵州的,她说凯里的酸汤和贵阳的不一样。”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一页

      凌晨四点。吵了一架。不是真吵。是我哼歌跑调,她画不出云的颜色。我们都不高兴了,但都没说。她把自己的降噪耳机换给我了。深灰色的。没有猫耳朵。但耳罩上有她的味道。

      她说:那就不走了。我说:我留下能做什么。她说:拍奶皮,拍梧桐巷,拍冰箱上的猫,拍每天下午四点的光,拍一个人每天画你看到的光。我说:那叫什么博主。她说:就叫陆嘉亿。

      苏敏式的情话,用最短的句子,给最重的承诺。不是“我养你”,不是“你不用工作”。是“你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她给我想好了名字。不是旅行博主,不是宠物博主,不是任何标签。就是陆嘉亿。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小人,行李箱敞开着,东西散了一地。酸汤底料、鲜花酱、核桃、红糖糕、麻花、辣椒油、酸菜包、画册、灰色开衫。小人坐在一堆东西中间,抱着膝盖,脸上是笑。旁边一行字:)

      “行李超重了。她说那就不走了。超重的部分,她帮我拎。”

      (最底下,苏敏后来添了一行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清瘦的笔迹,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

      “不是帮你拎。是一起拎。箱子放下来,不走了。”

      彩蛋:苏敏的调色盘日记·第十一天

      颜色:不走色。

      今天她说要留下了。奶皮把画蹭花了一角,洇出一圈极淡的灰蓝。她说留着。我留了。那圈灰蓝,我叫它“不走色”。以后调色盘上会有这个颜色。

      她以后不拍外面的云了。拍梧桐巷的云。拍同一扇窗户外面的光从灰变橘。拍我画的她看到的光。我说那就叫陆嘉亿。

      调色盘上,落日橘旁边,我空了一格。留给她的颜色。她还没想好叫什么。没关系。慢慢想。反正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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