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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重庆晨光 第二十章重 ...

  •   第二十章重庆晨光

      雨是凌晨四点左右停的。陆嘉亿半梦半醒间听见雨声从窗台上慢慢收住,像有人把水龙头一点一点拧紧。最后一滴水落在空调外机上,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她没有睁眼,但知道苏敏也醒了——苏敏醒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更轻,轻到像一根羽毛悬在半空,不落下来,也不飘走。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陆嘉亿彻底睁开了眼。窗帘是米黄色的,被光一照就变成了很淡的橘。光落在床单上,落在苏敏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把那些洗不净的颜料残色照得清清楚楚——橘色的、蓝色的、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像地质断层。陆嘉亿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看苏敏的侧脸。苏敏平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又像在忍笑。

      “你醒了。”陆嘉亿说。

      苏敏没有睁眼。“嗯。”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翻身的时候,头发扫到我肩膀。醒了的人翻身才会注意头发不碰到别人。睡着的人不会。”

      陆嘉亿把手伸过去,食指轻轻按在苏敏的眉间。“你连这个都分析。”

      苏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陆嘉亿头发乱蓬蓬的倒影。“不是分析。是记得。你睡着的时候翻身,头发会先甩过来,然后身体再转。醒了的时候反过来。”

      陆嘉亿把手收回去,盖在自己脸上。掌心压着眼皮,压不住嘴角。“苏敏。你研究我翻身的角度。”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二次住我家的时候。皮卡丘睡袋。你睡沙发,半夜翻到沙发边缘,再翻一点就会掉下来。我起来把你推回去了。”

      陆嘉亿把手从脸上拿开,瞪着她。“你半夜起来推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很沉。推回去以后你把睡袋卷走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奶皮。”

      陆嘉亿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进去。被子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笑。苏敏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拉到下巴的位置,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她每天早上给窗台上的猫碗添粮——手腕微倾,刚好倒满,不会洒出一粒。

      “今天想去哪。”苏敏问。

      陆嘉亿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成蒲公英。“两江游轮。来重庆不坐两江游轮等于没来。”

      “你坐过吗。”

      “没有。攻略上说的。”

      “攻略可能骗你。”

      “那你觉得什么不骗我。”

      苏敏想了想。“你坐过的。”

      陆嘉亿把枕头抽出来砸在她身上。苏敏接住了,放在一边。然后她坐起来,把散着的头发用黑夹子随意夹好。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陆嘉亿躺在床上,从下往上看她——尖下巴,锁骨,手腕上很细的骨节。苏敏穿灰色开衫的时候最好看,不是那种穿新衣服的好看,是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遍、衣服已经变成身体一部分的那种好看。

      “苏敏。”

      “嗯。”

      “你今天穿灰色。”

      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每天都穿灰色。”

      “但今天特别好看。”

      苏敏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系,系到最上面那颗,把领口翻下来。耳尖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

      两江游轮的码头在朝天门。她们到得早,船还没开,跳板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散步。江面上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把对岸的楼群泡成青灰色的剪影。陆嘉亿靠着船舷,举着相机拍雾。苏敏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路上买的红糖糍粑——陆嘉亿说没吃过,苏敏就买了。

      “你吃不吃。”苏敏把袋子递过去。

      陆嘉亿接过来咬了一口。糍粑外皮煎得焦脆,里面软糯,红糖浆从咬开的地方流出来,滴在她手指上。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抿了一下。“甜的。好吃。”

      苏敏看着她把红糖浆抿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手。”

      “你不是带了纸巾吗,刚才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想舔。”

      陆嘉亿擦手的动作停住了。苏敏把糍粑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红糖浆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掉,没有舔,直接用纸巾擦了。陆嘉亿看着她把拇指上的红糖浆擦在纸巾上,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她撩人的时候从来不预告,像她画画一样——你看的时候不知道她在画什么,等她画完了,你才发现画面里全是你。

      游客陆续上船了。她们找了二层的甲板,靠栏杆的位置。船慢慢离岸,柴油机突突地响,江面被船头犁开两道白色的浪。雾正在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嘉陵江和长江的交界线照得很清楚——一边是浑黄的长江水,一边是偏绿的嘉陵江水,两条江并排流着,中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但不耽误它们最终汇在一起。

      陆嘉亿靠在栏杆上,江风把她的羊毛卷吹得乱七八糟。苏敏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甲板上挤来挤去的人群。陆嘉亿忽然回头。“苏敏。”

      “嗯。”

      “下次我来你的城市,还会有‘巧合’吗。”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苏敏听到了。

      “不会。”

      陆嘉亿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苏敏又说:“下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

      游轮拐了一个弯,船身微微倾斜。陆嘉亿抓住栏杆,手指在金属上攥紧了。不是船晃的,是苏敏那句话晃的。下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不是“顺便”,不是“放假随便走走”,不是“刚好路过”。是为你来的。苏敏式的情话,把主语谓语宾语全部摆正,一个字的借口都不找。

      “那这次呢。”陆嘉亿问。

      “这次也是。”

      陆嘉亿把脸转回去,对着江面。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苏敏站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她的脸。但苏敏看见她的耳根——从羊毛卷底下露出来那一小截,红得像朝天门码头卖的红糖糍粑。

      “那我是不是该收导游费。”陆嘉亿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抖,但她在笑。

      苏敏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陆嘉亿自己的,橘色的,和她在凤凰买的那条一样。苏敏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个很松的结。

      “用一辈子付,够不够。”

      游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很大,把甲板上所有人的说话声都盖住了。但陆嘉亿听见了。她听见苏敏说的每一个字。用一辈子付,够不够。苏敏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永远在一起”,是“用一辈子付”。把时间当货币,把余生当导游费。

      陆嘉亿没有回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下面,下巴尖在发烫。

      船过两江交汇处的时候,阳光完全出来了。浑黄的长江水和偏绿的嘉陵江水被照成两种不同质地的金色——长江是厚重的、翻滚的金,嘉陵江是清透的、粼粼的金。两条金线并排流淌,中间的分界线被阳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了。陆嘉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转过身背对江面,把镜头对准苏敏。

      苏敏站在她面前,背后是两江交汇。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灰色开衫被江风吹起来,头发上那支黑夹子在光里有一点反光。陆嘉亿按下快门。拍完以后她没有放下相机,而是从取景框里继续看着苏敏。取景框把世界裁成一个很小的方框,方框里只有苏敏一个人。江面、游轮、人群、雾,都被裁掉了。

      “你在拍什么。”苏敏问。

      “拍导游费。”

      苏敏伸手,把相机从陆嘉亿脸上拿下来。相机的带子还挂在陆嘉亿脖子上,苏敏没有取,只是把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陆嘉亿。陆嘉亿站在取景框里,头发被江风吹成蒲公英,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苏敏按下快门。

      “你在拍什么。”陆嘉亿问。

      “拍一辈子。”

      游轮又鸣了一声汽笛。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长,拖得远远的,在江面上滚了好几圈才消散。甲板上有人在拍合影,有人对着江面指指点点,有小孩哭着要买冰淇淋。所有人都在动,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一个相机的距离。相机挂在陆嘉亿脖子上,苏敏的手还放在快门上。

      “苏敏。”

      “嗯。”

      “你以前给别人拍过照吗。”

      苏敏想了想。“拍过。前女友。她让我拍,我拍了。拍完她说,你拍的照片里没有我。”

      陆嘉亿看着她。

      “我后来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有她。但她说没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要的不是照片里有她,是我拍她的时候心里有她。”

      江风把苏敏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吹起来。

      “刚才拍你的时候,我调了三次光圈。第一次太亮,第二次太暗,第三次刚好。不是手动的,是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

      陆嘉亿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苏敏脖子上。“那以后你拍照。你拍的我,比我拍的世界好看。”

      苏敏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相机,又看了看陆嘉亿。“你确定?我拍照技术很差。”

      “差就多练。反正一辈子,够你练的。”

      苏敏的嘴角动了。是那种陆嘉亿已经学会辨认的、很小很轻的、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的弧度。

      “好。”她说。

      船靠岸的时候,陆嘉亿在跳板上走得很慢。不是舍不得船,是舍不得今天。苏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红糖糍粑的空袋子和陆嘉亿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跳板尽头是朝天门码头长长的台阶,台阶上坐着挑着担子卖水果的阿姨,扁担两头挂着红彤彤的山楂串和青绿色的橘子。

      陆嘉亿买了两串山楂。一串递给苏敏,一串自己咬了一颗。酸得她皱了整张脸。

      “酸吗。”苏敏问。

      “酸。”

      “那你还买。”

      “因为看着好看。”

      苏敏咬了一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尖又红了。陆嘉亿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忽然笑了。笑完以后她把山楂串举起来,碰了碰苏敏那串。

      “干杯。”

      “山楂不是杯子。”

      “那就干串。”

      苏敏把自己的山楂串举起来,碰了碰她的。两颗山楂轻轻撞在一起,糖壳碰糖壳,发出很小很脆的一声。

      她们沿着台阶往上走。陆嘉亿走在前面,苏敏走在后面。台阶很长,陆嘉亿走几级就回头看一眼。不是怕苏敏跟不上,是想看苏敏走在她后面的样子。灰色开衫,黑夹子,手里拎着空袋子和矿泉水瓶,脖子上挂着她的相机。苏敏爬台阶的时候不看风景,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她画画时的笔触一样。

      爬到顶的时候,陆嘉亿停下来等苏敏。苏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朝天门广场的边上,看着脚下的两江交汇。阳光把江面照成一大片碎金,渡轮从金色里开过去,拖出一道白色的浪。

      “苏敏。”

      “嗯。”

      “你回梧桐巷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苏敏想了想。“把奶皮的碗加满。”

      “还有呢。”

      “把冰箱第二层的收纳盒洗一遍。晒过的粉色拖鞋收进鞋柜。画册第七页画完。”

      “还有呢。”

      苏敏转过头看着她。江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

      “等你。”

      陆嘉亿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住苏敏的小指。“不用等。我一直在。”

      苏敏的小指在她指弯里动了动。不是抽走,是勾紧了。

      下午,她们去了火车站。苏敏的列车比陆嘉亿的早,先检票。苏敏拎着那个很小的旅行袋站在检票口,灰色开衫,黑夹子,脖子上还挂着陆嘉亿的相机。她忘了还。或者是故意没还。

      “相机。”陆嘉亿说。

      “借我。”

      “借多久。”

      苏敏想了想。“下次你来的时候还。”

      “那你要用它拍照。”

      “拍什么。”

      “拍奶皮。拍梧桐巷。拍你窗台上那颗叫陆嘉亿的星星。拍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

      苏敏看着她。“好。”

      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挪了。苏敏把旅行袋换了个手,走进队伍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陆嘉亿站在原地,羊毛卷被车站的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

      “陆嘉亿。”

      这是苏敏第一次在白天、在人群里、用这么大的声音叫她的全名。

      “相机里第一张拍的是你。刚才在船上拍的。回去以后我把它画下来。画在第七页。”

      队伍又往前挪了。苏敏转过头,走进检票口。灰色开衫在人群里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拐角。

      陆嘉亿站在检票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巾,是早上苏敏递给她擦红糖浆的。她用过了,但没扔。纸巾上还沾着一小片红糖的印子,干了以后变成很淡的褐色,像一小片很久以前的云。

      她掏出手机。和苏敏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苏敏发了一张照片,画册第六页,橘色的云下面火车车窗里的小人。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第七页画好了发给我。”

      苏敏的回复在列车开动前抵达。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相机的预览屏幕,屏幕上是今天在游轮上拍的那张——陆嘉亿站在镜头里,背后是两江交汇,头发被江风吹成蒲公英,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苏敏用笔写在相机屏幕上的:「第一张。一辈子。导游费。」

      陆嘉亿把那张照片放大。自己的眼睛在围巾上面亮亮的。她那时候在笑,眼睛弯了,所以亮。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照片存进“证据”相册。然后打开,翻到最前面。第一张是鼓浪屿的三帧灰色背影,然后是泉州茶馆泡茶的手,南昌八一广场长椅上的速写本,苏敏画的《听见》,苏敏画的《等信》里加了半寸的橘色影子。最后是这张——她自己。在重庆的游轮上,被苏敏拍下来,写上了“一辈子”。

      她把相册的名字改了。从“证据”改成“一辈子”。

      然后她打开新涂鸦本。

      《挡光日记》第十四页

      重庆。游轮。她说下次会直接告诉我,她是为我来的。她说用一辈子付导游费。她说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回去画在第七页。她把相机借走了。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这样我就必须去梧桐巷取。苏敏式的心机,用最少的字挖最深的坑。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台相机,屏幕上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围巾遮着半张脸,眼睛弯弯的。旁边画了一颗山楂,糖壳上写着:)

      “她今天跟我干杯。用山楂。她说那不是杯子。我说是。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最底下,后来苏敏添了一行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清瘦的笔迹,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

      “声音是: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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