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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夜谈与边界 第十四章夜 ...

  •   第十四章夜谈与边界

      同居第三天,电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陆嘉亿正趴在茶几上剪视频,屏幕上的滕王阁第八十九级台阶刚被她剪到最满意的长度——苏敏从画架前抬起头。落地灯灭了。冰箱的嗡鸣声消失了。整个客厅陷入一种忽然的、完整的安静。

      “停电了?”陆嘉亿的声音从茶几方向传来。

      “嗯。”

      “你家经常停电吗?”

      “很少。”

      苏敏放下触控笔。平板还有电,但光源没了。窗外的梧桐巷陷在同样的黑暗里,路灯也灭了,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应急灯的光。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客厅泡成一层很淡的银灰色。

      陆嘉亿的电脑屏幕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把她的脸照成一小块亮色。她保存了工程文件,合上电脑。“现在干嘛?”

      苏敏站起来。黑暗里她的轮廓很清晰——灰色开衫被月光洗成浅银色,头发散着,因为刚洗过。她在茶几下层摸了摸,翻出一样东西。一支蜡烛。然后是第二支。

      “你茶几里还备着蜡烛?”陆嘉亿凑过来。

      “嗯。”

      “什么时候买的?”

      苏敏划亮火柴。很小的一团火在黑暗里绽开,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她点着第一支蜡烛,然后是第二支。烛火稳定下来以后,客厅里多了两小团暖黄色的光。

      “五年前。”她说。

      陆嘉亿没有问为什么是五年前。她只是看着苏敏把蜡烛放在茶几中央,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苏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陆嘉亿坐在沙发上,腿垂下来,膝盖几乎碰到苏敏的肩膀。两个人被同一小圈光罩着。

      烛火摇了摇。陆嘉亿低头看苏敏的头顶。头发缝是直的,很齐。发旋的位置有一小撮碎发翘着,被烛光照成浅金色。

      “苏敏。”

      “嗯。”

      “你头发翘了一撮。”

      苏敏伸手摸了一下,把那撮碎发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别按了。翘着好看。”

      苏敏把手放下了。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坐在沙发上,矮的那个坐在地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哪个人的。

      陆嘉亿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烛光里苏敏微微侧过头。她没有说“好”,但她把身体转过来了一点,膝盖对着陆嘉亿的方向。这是苏敏式的“我在听”。

      “我七岁那年春节。我妈刚离婚不久,我们搬到新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房。除夕夜外面放烟花,我趴在窗户上看。我妈说走,我们也去放。但她其实没买烟花——我们那时候买不起。她翻遍厨房,找到一个红色塑料袋,是买菜剩下的。她拿剪刀把塑料袋剪碎,剪成很小很小的片,然后拉着我下楼。楼下风很大,她把那捧碎塑料片往天上撒。风把它们吹起来,满天都是红色的碎片,在路灯底下转啊转。她说:‘看,我们也有满天红。’”

      烛火跳了一下。苏敏没有动。

      “后来每年春节我都想起那个画面。我妈站在风里,手里捧着一把碎塑料袋,笑得像真的在放烟花。”陆嘉亿的声音很轻,“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离婚的时候觉得对不起我,没钱的时候觉得对不起我,生病了觉得对不起我。但她不知道,那把碎塑料袋比任何烟花都好看。我这辈子看过很多风景,雪山的日出,海边的落日。但最好看的还是那个——我妈站在风里,把一个红色塑料袋变成满天红。”

      烛火安静地燃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上,奶皮喝水的碗沿反射着一点银光。

      苏敏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嘉亿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然后苏敏开口了。

      “我爸妈结婚三十年。每天早上,我爸先起床,挤牙膏。不是挤自己的,是挤两个人的。两把牙刷并排放,牙膏从前往后推,挤得整整齐齐。我妈起床以后,直接刷。三十年来每天如此。”

      她的声音在烛光里很低很稳。

      “我小时候觉得这很肉麻。后来谈过一次恋爱,分手了。分手以后某天回家,早上起来看到我爸还在给我妈挤牙膏,忽然不觉得肉麻了。能把琐事过成仪式,是本事。”

      烛火摇了摇。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

      陆嘉亿看着她。烛光把苏敏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两小簇火苗在跳。“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以前没停电。”

      陆嘉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被烛光托着,没有落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苏敏这种说话方式——不解释为什么说这么多,只说“以前没停电”。停电是一个条件,黑暗是一个条件。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只能靠烛火分辨对方轮廓——这种条件让话变得容易出口。

      “那你前女友,”陆嘉亿问,烛火替她把这个问题递过去,“你们为什么分手?”

      苏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支不存在的笔。烛火在她指缝间投下细细的影子。

      “我跟别人说,是因为我不会吃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顾念也问过我。我说,她嫌我连吃醋都不会。顾念信了。”

      陆嘉亿等着。

      “那不是真的。或者说,不全是。”

      苏敏把蜡烛旁边滴下来的蜡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蜡油还是温的,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

      “她虽然不是学画画的,但是调色很好看。说话很大声,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苏敏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片云的颜色,“我们在一起三年。从我大三到毕业后。她比我爱说话,比我爱笑,比我会表达。她的世界很丰富,总是充满着意想不到的古灵精怪。她很懂得尊重彼此的空间,或者说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我们之间的相处不需要迁就,彼此很舒适。”

      烛火跳了一下。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走下去,直到那天早上我从她房间出来时撞见了她父母。我和她妈妈打了招呼,我说我是她女朋友。然后我等了她一个周,她没再来找过我。我们的分手没有理由。”

      陆嘉亿把手从沙发上放下来,放在苏敏放在膝盖的那只手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旁边。手背对着手背。

      苏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烛火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

      “后来我想了很久。不是想她为什么走,是想我为什么留不住。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直到有一天顾念来工作室,看见我在画一幅画。画的是下雨的站台,两个人影,高的撑着伞,矮的把手插在口袋里。顾念问那个人是谁。我说不知道。”

      苏敏的声音在这里变轻了,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其实我知道。那个人是会接住别人的人。会笑回去,会哭出来,会吃醋,会在乎。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但分手以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不会吃醋。我是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吃醋。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没人需要我吃了。”

      陆嘉亿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贴着苏敏的手背。

      “所以你后来画里的人,开始有脸了。”她说。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画的洞庭湖那幅。船上两个人。撑船的是你,坐着的是我。”陆嘉亿的声音很轻,像在烛光里走一条很窄的路,“你给我补的那张明信片。四年前的画,你补上了我的脸。你在《等信》里画了我的背影,脚边加了一个橘色的影子。你说,信到了。”

      她把苏敏的手翻过来,手心贴着手心。

      “苏敏。你不是不会。你是怕给了以后,别人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所以你干脆说自己不会。这样别人走的时候,你就不用承认——你其实给了,只是给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烛火猛跳了一下。苏敏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收紧了。

      “五年。”苏敏说。

      陆嘉亿等着。

      “那些蜡烛是五年前买的。分手以后买的。买回来放在茶几下层,没有点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也不知道跟谁一起用。”

      她看着茶几上那两支蜡烛。一高一矮,高的那支火苗稳稳地立着,矮的那支烧得快见底了,火苗变得很小,在蜡油里微微挣扎。

      “今天停电。我想起点蜡烛。点的时候想的是你。”

      陆嘉亿把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有风吹过,烛火摇了摇。矮的那支蜡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轻轻跳了一下,灭了。一缕很细的烟升起来,被月光照成淡蓝色。只剩一支蜡烛了。光暗了一半,影子更浓了。

      陆嘉亿没有去点新的。苏敏也没有。她们就这样坐在只剩一支蜡烛的黑暗里。光很小,刚好够照亮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苏敏。”

      “嗯。”

      “你以前跟别人说过这些吗。”

      “没有。”

      “为什么跟我说。”

      苏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调整了一个位置,让两个人的手指嵌得更深。

      “因为你会放大照片。会数辣椒皮。会把我画的影子染成橘色。会在停电的时候坐在地板上陪我。”

      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着。

      “我给你什么,你都看得出来。”

      陆嘉亿没有说话。她把苏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敏的手背上。苏敏的手指是凉的,手背上有很细的血管纹路。她的额头贴在上面,感觉到那一点点凉意慢慢地变暖。

      “你给了很多。”陆嘉亿的声音闷在她手背上,“我都收着了。你调的画架角度。你空出来的冰箱第二层。你买的橘色收纳盒。你晒过的粉色拖鞋。你在站台上扶我的那只手。你在地图上标的每一个药店。你在画里补上的我的脸。你说‘后来’不是‘然后’。你说‘句号不是结束,是换行’。”

      她抬起头,看着苏敏。

      “你说那些蜡烛是五年前买的。今天点的时候想的是我。”

      苏敏看着她。

      “这些都不是不会。是太会了。”

      苏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但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着,像凌晨那颗被命名为“陆嘉亿”的星星掉进了琥珀里。

      “盖章。”陆嘉亿忽然说。

      苏敏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停电那天晚上,你在我额头上盖了一个章。说是补盖第一天晚上的。那今天这个章,我来盖。”

      她拉过苏敏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她用自己的食指,在苏敏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很轻,很慢,指尖画过那些洗不净的颜料残色——橘色的,蓝色的,灰色的。画完以后,她把手心合上,把那个圈握在掌心里。

      “什么章。”苏敏问。

      “收到章。意思是——你给的东西,我收到了。全部。包括你说不出来的那些。”

      苏敏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陆嘉亿的手比她的小一点,指节因为常年举着手机拍素材磨出了一点薄茧。那双手现在包着她的,把那个圈裹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炉子。

      “你画的那个圈,是歪的。”苏敏说。

      “风格!!!”

      苏敏的嘴角动了。是那种陆嘉亿已经学会辨认的、很小很轻的、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的弧度。

      “嗯。”她说,“你的风格。”

      陆嘉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茶几上只剩一支蜡烛了。光很小,刚好够照亮两个人。苏敏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慢慢松开,不再蜷着,像一朵云在风里慢慢展开。

      “陆嘉亿。”

      “嗯。”

      “五年前买的蜡烛。今天用完了一支。”

      “还有一支。”

      “下次停电的时候用。”

      “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敏看着那支还在燃的蜡烛。火苗稳稳地立着,把蜡油一点一点烧成透明的液体,积在烛芯周围,像一小片温暖的湖。

      “你决定。”

      陆嘉亿把头靠在苏敏肩膀上。苏敏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没有挪开。苏敏也没有动。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陆嘉亿的头顶。羊毛卷蹭着她的下颌,有一点痒。她没有躲。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奶皮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左耳的缺口在月光里像一小片剪影。

      “你前女友,”陆嘉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分手以后没联系过。”

      “她后来知道你画里的脸是谁吗。”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不重要了。那些画里的脸,现在是同一个人。”

      陆嘉亿没有说话。她把脸往苏敏的肩窝里埋了埋。苏敏的灰色开衫上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收进胸腔里。和那些云、那些明信片、那七粒辣椒、那支灭了的蜡烛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

      陆嘉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手织毯。深浅不一的蓝色,有人把不同季节的天空拆开重新织在一起的那条。苏敏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头歪向一侧,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触控笔。

      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幅画。

      茶几。两支蜡烛。一高一矮。矮的那支灭了,一缕很淡的烟往上升。高的那支还在燃,火苗微微偏向一侧,像被什么轻轻吹过。烛光里,两个人影坐在地板上。一个靠在另一个肩膀上。手指握在一起。

      画面上,那缕烟的最顶端,苏敏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章。

      陆嘉亿没有出声。她把那条手织毯从自己身上轻轻拿起来,盖在苏敏身上。然后拿起苏敏的平板,在画的右下角,苏敏还没写字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收到。全部。”

      她放下平板,轻手轻脚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橘色收纳盒里,鲜花酱还剩大半罐。她拿出玫瑰花那罐,又从那袋潮汕绿豆饼里取了两块。燃气灶点火的声音很轻。她把绿豆饼放进小烤箱,然后烧水。水开的时候,烤箱叮了一声。她把鲜花酱抹在烤热的绿豆饼上。玫瑰花瓣的深紫色在热饼上微微化开,散发出一种很温暖的甜。

      苏敏醒来的时候,闻到两种味道。玫瑰,和烤过的绿豆。

      她睁开眼,身上盖着那条手织毯。茶几上放着一只盘子。两片烤热的绿豆饼,抹好了鲜花酱。盘子旁边是她的马克杯——奶皮杯。杯子里是热可可,还在冒热气。盘子边缘压着一张便签。

      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

      「早餐。合作款。你上次抹吐司,这次我抹绿豆饼。扯平了。冰箱贴我贴上了。在奶皮旁边。」

      苏敏抬头看向厨房。冰箱门上,那只景德镇买回来的橘猫冰箱贴端端正正地贴在她原本那对小狗冰箱贴旁边。举相机的小狗和叼画笔的小狗中间。三只并排。

      陆嘉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耳根红着。“醒了?绿豆饼趁热吃。我试过了,烤过的比不烤的好吃。鲜花酱烤过以后花瓣会变软——”

      苏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陆嘉亿的声音停了。

      苏敏伸出手,把她额前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用笔尖点了一下高光。然后她低下头,在陆嘉亿的额头上印了一下。不是吻。是嘴唇碰了碰额头。很轻,很凉,像一片云擦过山顶。

      “回章。”苏敏说。

      陆嘉亿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昨天晚上给我盖了一个。收到章。”苏敏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是我的回章。意思是——你收到了,我也收到了。”

      陆嘉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举着勺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里。窗台上,薄荷和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小白花并排站着。奶皮蹲在围墙上,左耳的缺口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笑了。

      “苏敏。你的章,盖得比我歪。”

      苏敏低头看了看她的额头。“嗯。风格。”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厨房里碰在一起,被晨光托着,被绿豆饼和鲜花酱的甜味裹着,被冰箱上三只并排的冰箱贴看着。

      梧桐巷正在醒来。楼下早点摊出摊的声音,豆浆机嗡嗡响,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陆嘉亿把勺子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还留着苏敏嘴唇的温度,凉凉的,像很久以前那支矮蜡烛灭掉之前最后跳的那一下火苗。

      “今天的云是什么颜色?”她问。

      苏敏看了看窗外。“还没画。”

      “那你猜。”

      苏敏看着她。晨光把陆嘉亿的羊毛卷染成浅金色,额头正中央是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橘色。”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时候,光刚好照在你额头上。”

      陆嘉亿没有回答。她把那盘绿豆饼端起来,拉着苏敏在茶几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膝盖碰着膝盖。绿豆饼还是热的,鲜花酱在饼面上微微化开,玫瑰花瓣的深紫色被晨光照得透亮。

      “合作款。”陆嘉亿拿起一片递给她。

      苏敏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是真的好吃还是因为我做的?”

      苏敏想了想。

      “都有。”

      陆嘉亿笑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茶几上那支昨晚燃尽的蜡烛照得清清楚楚。矮的那支,蜡油已经凝固成一小片白色的湖。高的那支还剩大半截,烛芯黑黑的,等着下一次被点亮。

      奶皮从窗台跳进来,踩着猫步走到茶几旁边,在苏敏腿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左耳的缺口被晨光照成一小片透明的金色。

      陆嘉亿低头看着它。“奶皮。你昨晚看见了吗。停电了。她点了五年前买的蜡烛。她说以前跟别人说不会吃醋是借口。”

      奶皮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尾巴尖从鼻子上移开,轻轻扫了一下陆嘉亿的脚踝。

      苏敏把最后一口绿豆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画什么。”

      陆嘉亿想了想。“画停电。画两支蜡烛。画两个人坐在地板上。”

      “还有呢。”

      “画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左耳缺一块。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苏敏拿起触控笔。平板屏幕亮起来,昨晚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还在——茶几,两支蜡烛,两个人影,手指握在一起。她蘸了一笔橘色,在窗台上加了一小团毛茸茸的影子。左耳缺了一块。

      “它说了。”苏敏画完最后一笔。

      “说什么。”

      苏敏在那团橘色影子旁边写了两个字。

      「收到。」

      陆嘉亿看着那两个字,把额头靠在了苏敏的肩膀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地响,像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停电的夜晚。两支蜡烛,两个人,一只猫。矮的蜡烛灭了,高的还在燃。窗台上蹲着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尾巴搭在鼻子上。画的最底下,有两种笔迹。

      一种是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收到。全部。」

      一种是苏敏清瘦的字:「嗯。」

      彩蛋:《挡光日记》第十页
      Day ?(停电那晚。后来补记的。)
      今天停电了。她点了两支蜡烛。我说了很多话,她也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爸妈结婚三十年,每天早上她爸给她妈挤牙膏。她说她与前女友的分手。她说“其实那天,你挡住的是台灯,不是屏幕光”。她说“因为你让我分心了”。她说她知道我第一天是故意挡光的。她说——因为我也想让你多看一会儿。
      苏敏。苏敏。苏敏。
      这个人,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知道我故意挡光。她知道我悄悄看她。她知道我每一张明信片边角写的小字。她知道我拍照的时候镜头往右偏十五度是因为想拍到她。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但今天停电,她说了。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两支蜡烛。一高一矮。高的那支还在燃,火苗偏向一侧。矮的那支灭了,一缕很淡的烟往上升。烟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里面,是苏敏的侧脸。正在看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
      她在我额头上盖了一个章。说是补盖。补第一天晚上的。
      那我要不要也给她盖一个?盖在哪里?怎么盖?
      (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划掉了,但还能辨认:)要不……亲回去?
      (划掉的那行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更大:)
      亲回去!!!
      (又划掉了。)
      ……算了。慢慢来。反正她说,以后想盖的时候,就盖。
      我有很多很多章想盖。盖在她画的每一朵云上。盖在她拍的每一张照片上。盖在她说的每一句“嗯”上。盖在她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上。盖在她给我留的衣柜空位上。盖在那双粉色拖鞋上。盖在她手上那支触控笔上。盖在她额头上。盖在她眼皮上。盖在她嘴唇上。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页底部:)
      以后不挡光了。因为不需要挡了。她会自己看过来。
      (苏敏后来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
      “早就看过来了。从第一天晚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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