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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满满一包的待办事项
陆嘉亿这次没有敲错门。
她站在梧桐巷1单元302门口,深呼吸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确认门牌号——1单元302,不是2单元,不是阳台只隔一道墙的那个。第二次是为了确认手里拎的东西没少——潮汕绿豆饼、云南鲜花酱、西安椒盐核桃,还有在南昌火车站临时起意买的景德镇瓷器冰箱贴,图案是一只左耳缺了一块的橘猫。
门开了。
苏敏站在门口,灰色开衫,头发用那支画画用的黑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手里还拿着触控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说“那是2单元”。她看了一眼陆嘉亿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陆嘉亿。
“你没敲错。”
“我说了这次保证不敲错!”陆嘉亿把袋子举起来,“而且我带了很多东西,敲错门的话还要重新拎下楼,太累了。”
苏敏侧身让开。陆嘉亿拎着大包小包跨进门槛。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粉色云朵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层。鞋头朝内,像在等她。
她换上拖鞋。鞋底踩下去的瞬间,棉布软软地陷下去,裹住她的脚。晒过的。是太阳的味道。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嘴角翘起来。
“苏敏。”
“嗯。”
“拖鞋真的是太阳的味道。”
苏敏已经走回画架前了。听到这句话,她的笔停了一瞬。“嗯。晒了一下午。”
陆嘉亿把行李箱拖进客厅。皮卡丘睡袋从背包侧袋里露出一截尾巴。她把大包小包放在茶几上,开始一个一个往外掏。
“这是潮汕的绿豆饼。老板说放三天口感最好,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她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茶几左侧。“这是云南的鲜花酱。可以冲水喝,也可以抹面包。我买了两罐,一罐玫瑰花一罐桂花。”她掏出两个玻璃罐,并排放在油纸包旁边。“这是西安的椒盐核桃。我试吃过,很香。但是有点咸,你喝热可可的时候不要吃,会串味。”一大袋牛皮纸包,落在茶几右侧。
苏敏从画架前转过身来。茶几上已经摆了三样东西。陆嘉亿还在掏。
“这是凤凰的姜糖,上次你说甜的那种。这是岳阳的米粉料包,你说辣椒太多,我这次买了微辣版。这是南昌的——南昌没什么特产,但我看到这个冰箱贴,觉得必须买。”她把那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冰箱贴放在茶几正中央。
“和奶皮一模一样。”陆嘉亿说,语气里有一种“我发现了全世界最完美的东西”的骄傲。
苏敏放下触控笔,走到茶几前。她拿起那只冰箱贴。陶瓷烧的,很小,不到掌心一半大。橘色的釉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左耳确实有个小缺口,不知道是工艺问题还是故意做的。
“像吗。”苏敏问。
“像!我比对过了!奶皮左耳的缺口是三角形的,这个也是三角形的!奶皮的尾巴尖是白的,这个也是白的!奶皮——”陆嘉亿停了一下,“其实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奶皮。你发过一张,它蹲在围墙上。我就把那张照片放大,一点一点比对的。”
苏敏低头看着那只冰箱贴。她只给陆嘉亿发过一张奶皮的照片。是某天傍晚,奶皮蹲在围墙上,夕阳把它照成一团橘色的绒球。她随手拍的,发过去以后陆嘉亿回了一长串感叹号。那是很久以前了。陆嘉亿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一点一点比对。左耳的缺口形状。尾巴尖的颜色。
“你放大了多少倍。”苏敏问。
“没多少。就……一点点。”陆嘉亿的耳根开始泛红。
苏敏没有追问。她把冰箱贴放回茶几,然后做了一件陆嘉亿没想到的事——她拿起那罐玫瑰花酱,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起身走向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片吐司,抹好了鲜花酱。一片递给陆嘉亿,一片留给自己。
陆嘉亿接过吐司。玫瑰花瓣的深紫色抹在烤得微焦的面包上,散发出一种很温柔的甜香。她咬了一口。花瓣的甜和面包的麦香混在一起,嚼起来有细碎的花瓣颗粒感。
“好吃吗。”苏敏问。
“好吃。这是我买的。”
“是我抹的。”
陆嘉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算我们合作的。”
苏敏咬了一口自己那片吐司。玫瑰酱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掉。“嗯。合作款。”
陆嘉亿看着苏敏把那滴玫瑰酱抿进嘴里,忽然觉得这片吐司确实比自己在路上试吃的时候好吃。明明是同一种鲜花酱,同一个牌子。但是苏敏抹上去的,就多了一种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大概是“有人帮你抹好了”的味道。
吃完吐司,陆嘉亿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行李箱打开,准备把衣服往衣柜里放——然后她停住了。
衣柜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左边挂着苏敏的衣服,灰、白、黑,像一排安静的水墨画。右边空出了一半。空的挂衣杆上,已经放好了几个衣架。木质的,和左边苏敏用的是同一种。
陆嘉亿转头看苏敏。苏敏正在画架前,背对着她。
“衣柜也是你空出来的。”
“嗯。”
“衣架也是你放的。”
“嗯。”
陆嘉亿把自己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冲锋衣,还有苏敏的那件灰色开衫——她真的带回来了。她把开衫挂在最靠外的衣架上,和自己的冲锋衣并排。灰色和橙色,像一朵云旁边放了一颗橘子。
她挂完衣服,转身去洗手间。然后她又停住了。
洗手台上的杯子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白的,一支粉的。粉的是新的,刷毛上还套着透明的保护套。旁边的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浅灰,一条米白。米白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新放的。
陆嘉亿从洗手间探出头。“苏敏。”
“嗯。”
“牙刷和毛巾也是你准备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万一我今天不来呢?”
苏敏的笔在平板上走着。她没有回头。“你说下周。今天是下周的第一天。”
陆嘉亿缩回头,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那支粉色牙刷。她说“下周”,没有说是周几。苏敏就在下周的第一天,把牙刷和毛巾准备好了。如果她周二来,牙刷已经放了一天。如果她周日来,牙刷等了她六天。苏敏不在意牙刷等多久。她在意的是陆嘉亿进门的时候,牙刷已经在等她了。
陆嘉亿拆开粉色牙刷的保护套,把它和白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两支牙刷靠在一起,粉色和白色,刷毛对着刷毛。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不是拍给自己,是拍给苏敏看。但她没有发出去。因为她听到客厅里苏敏的触控笔停了。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苏敏站在洗手间门口。
她看了一眼杯子里并排的两支牙刷,又看了一眼陆嘉亿手里举着的手机。“拍了?”
“嗯。”
“发给我。”
陆嘉亿把照片发过去。苏敏的手机在画架旁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但她走回画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某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多停一会儿。
那天晚上,陆嘉亿穿着那双粉色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不是故意要制造声音。好吧,是故意的。上次她穿这双拖鞋的时候,苏敏说是前女友留下的。她当时心里酸了一瞬,但嘴上说“前女友品味不错嘛”。这次不一样。这次苏敏把粉色拖鞋从纸箱里拿出来了,洗过了,晒过了,和灰色那双并排放在鞋柜上。所以她穿着它在客厅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棉布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啪嗒。啪嗒。啪嗒。
苏敏在画架前。触控笔的沙沙声被拖鞋的啪嗒声打乱了节奏。
“吵。”苏敏说。
陆嘉亿立刻放轻脚步。但走了两步,又故意踩重了一下。
啪嗒。
苏敏转过头看她。
“拖鞋的事。”陆嘉亿吐了吐舌头,脸上是一种“我知道我在捣乱但我很可爱所以你不能骂我”的表情。
苏敏没有骂她。苏敏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画。但陆嘉亿没有看到——因为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苏敏转回去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很浅,很轻,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
陆嘉亿在厨房里发现了更多东西。
冰箱第二层。她打开的时候,里面放着三个橘色的收纳盒。大号,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已经放了一些东西——是她带来的那些特产。绿豆饼、鲜花酱、椒盐核桃、米粉料包、姜糖,全部被分类放进了不同的盒子里。收纳盒的盖子上贴着标签,苏敏的字迹:「甜的」「咸的」「辣的」。
陆嘉亿蹲在冰箱前,看着那三个收纳盒。橘色的。她喜欢的橘色。苏敏买了橘色的收纳盒,把她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分好了类。甜的,咸的,辣的。她说过一次“她喜欢甜的,咸的不知道”,苏敏就把咸的也准备了盒子。
她从厨房探出头。“苏敏。”
“嗯。”
“收纳盒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你怎么知道橘色好看。”
苏敏的笔停了。过了一会儿。“顾念说的。”
陆嘉亿把头缩回厨房,蹲在冰箱前,对着那三个橘色收纳盒笑了很久。顾念说的。苏敏为了买什么颜色的收纳盒,去问了顾念。苏敏,画画的人,配色是她的专业,她去问别人橘色和冰箱灯配不配。她可以把三百种灰色调得毫厘不差,但她不确定自己选的橘色好不好看。因为那是要给陆嘉亿用的。
陆嘉亿关上冰箱门,站起来。厨房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标签还在:「脾气好」。旁边多了一盆新的——很小的一盆,叶子是圆形的,开着一朵很小的白花。标签上写着:「奶皮推荐的。不知道叫什么。开花了。」
陆嘉亿用手指碰了碰那朵小白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奶皮推荐的。苏敏带着那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去花市买了盆花。橘猫当然不会推荐,但苏敏觉得它会。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盆并排的植物。一盆脾气好,一盆不知道叫什么但开花了。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正在慢慢被填满。衣柜空出一半,冰箱空出第二层第三层,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粉色牙刷,鞋柜上两双拖鞋并排放着。苏敏用了一整个星期,把她的生活拆开,空出位置,然后等陆嘉亿来填。
陆嘉亿走回客厅。这次她的脚步很轻,没有故意发出啪嗒声。她在苏敏旁边坐下——不是沙发,是地板上,靠着画架的侧面。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苏敏画画的侧脸。落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把苏敏的轮廓描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握笔的手指还是那么好看。
“苏敏。”
“嗯。”
“我今天不挡你光。”
苏敏的笔没有停。“你可以挡。”
陆嘉亿仰起头看她。“为什么?上次你说我挡你光了。”
苏敏画完一笔,才回答。“上次你挡的是台灯。今天你挡的是落地灯。”
“有什么区别?”
“落地灯的光,挡了也会从你身边绕过去。”
陆嘉亿坐在地板上,苏敏的画笔沙沙地走着。客厅很安静,只有笔触声、冰箱轻微的嗡鸣,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这样看着苏敏画画。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从包里掏出涂鸦本和笔。然后坐回画架旁边的地板上,翻开新的一页。
她没有写字。她在画。
画的是从她的角度看到的苏敏。画架侧面,落地灯的光,握着触控笔的手,被光照亮的侧脸。她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不擅长画画。但她把落地灯的光画得很仔细——光从灯罩里漫出来,落在苏敏的肩膀上,又从肩膀滑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苏敏的手指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画完以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落地灯的光,挡了也会绕过去。那我是被光绕过去的那一个,还是光本身?」
她把涂鸦本合上,继续看苏敏画画。落地灯的光确实从她身边绕过去了,落在苏敏的画架上。但她的影子没有落在画面上。因为苏敏把画架的角度调过了——陆嘉亿现在才发现。画架不再是正对落地灯,而是微微侧过来,这样无论陆嘉亿坐在哪一边,影子都不会挡住画面。
苏敏调过角度了。在她来之前。
陆嘉亿没有说破。她只是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继续看苏敏画画。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那天晚上睡前,陆嘉亿在涂鸦本上补了一笔:
「她调了画架的角度。在我来之前。为了让我可以坐在旁边。为了让我不挡光。为了让我待着。」
「她不说。但她把角度调好了。」
「这就是苏敏。」
彩蛋:《苏敏语言使用说明书》第五页
(陆嘉亿的涂鸦本,梧桐巷1单元302客厅地板,当晚)
【你可以挡】
旧解(第一晚):你挡住了我的光源,请让开。
新解(今晚):你可以挡落地灯。因为落地灯的光会从你身边绕过去。你不会挡住任何东西。你只会让光经过你以后,变成更暖的颜色。
注:本词条更新于“同居”第一晚。苏敏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她画画。她不知道我在看她。但她知道我在。
【合作款】
释义:我买的鲜花酱+她抹的吐司=合作款。
引申义:以后还会有很多合作款。她画云,我拍云。她调角度,我坐旁边。她空出位置,我填满。全部是合作款。
(这一页的最底下,画了两支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一支粉的,一支白的。刷毛对着刷毛,像在说悄悄话。旁边一行字:)
“粉色牙刷是新拆的。她说‘嗯’。”
(苏敏后来看到,在“嗯”旁边加了一个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