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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走了一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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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从梦中惊醒了。
这个梦假假真真,他没有十分身临其境的感觉,好像只是现在的他透过曾经的那个唐昊的躯壳,把所有事观看了一遍。
而事实上他得知你离职那天的场景也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是杜撰的。只是因为这梦境起起伏伏,落差太大,下一秒他就好像从万里高空坠下,这种令人不适的落差感促使了他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才发现已经睡过了四个小时。唐昊拉开窗帘,窗外是杏灰色的天空,即将入夜,而月亮还没有出来。有几朵烟雾似的云飘着,映衬着的天空的颜色不太均匀,深深浅浅,像是月海和月陆。
他觉得有些头疼,撑着额头在窗台上靠了一会。这个梦把他脑海里很深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像是一个小孩把他过了气早已经被收起来的玩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摊在了儿童房的地板上,令人无从下脚。
他没有细想为什么会这么介意你生疏的反应,想必也不会发现什么问题。他听到门口一阵响动,撞击似的“砰”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哎哟”。
赵禹哲从外面回来,打开房门,却被门锁弹了回去。
门开了一道缝,被酒店的门锁链住了,赵禹哲在门外探头探脑,喊了一声:“昊哥?”
唐昊思绪被打断了,他走过去,拉开了锁。
赵禹哲立马走了进来,带入了门外的一阵暑气,手里还拎着一杯喜茶。六月的天不算太热,只微微露出了夏日的端倪。
他说:“昊哥,你没出去啊?”
“嗯,睡了一觉。”唐昊答应,嗓音因为睡久了贸然开口还略有沙哑。他坐到一边的马鞍椅上,手指敲了敲房间里自带的电脑的键盘。
“见到没啊?”赵禹哲凑过来,狗腿地问。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唐昊站了起来,面目狰狞地拧开了一瓶纯净水。
“滚去洗澡,一股火锅味。”
唐昊一点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把赵禹哲轰走了。一想到下午你和孙翔头也不回地走掉,留他一个人借伞,唐昊又莫名火起。赵禹哲进来放在边上的喜茶纸袋看得他心烦,他总觉得长得像孙翔给你的那一家。
哼,奶茶。
赵禹哲当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当输了比赛心情不好,这在队伍里已经是常事,一边闻着袖子一边趿着拖鞋去了浴室,嘴里还嘟囔着:“也还好吧……”
你和孙翔走了回去。
开赛时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粉丝们此时已经散了个干净,你和孙翔走在人行道上,仅仅像一对普通的过路男女。
奶茶的确很合你的口味,茶味很浓,带着一点沁甜的苦味。你不知道孙翔是怎么知道你的偏好的,你并没有特地提过,难道自己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
孙翔不知道怎么突然拘谨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你和唐昊曾经也是这样的关系,或许他做的这些唐昊也做过。
可唐昊是个傻子,他怎么可能会做呢。如果你知道孙翔的想法,肯定会这么说,但你不知道,孙翔也没有告诉你。——因为孙翔也是个傻子。
你们走到俱乐部的时候才过了十几分钟,天气阴沉,开始刮风,几乎要把伞都掀翻过去。孙翔把伞压低了些,步子本能地迈大了。你一手抓着伞柄,整个人都缩紧了,孙翔回头看了看你,没有出声,向你摊开了手,示意你把东西交给他。
“要下雨了。”他说,“我们快点走。”
孙翔从嘉世转过来,两地差得不远,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气候,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妖风见怪不怪。你跟在后面,愣了一愣,也加快了步伐。
孙翔长得很高,在平均海拔顶尖的轮回里也不逊色,青年的背影在雨幕里很挺拔。这一幕乍一瞧还挺诗意,下一秒,这个画面的主角就踉跄了一下,鞋踢到了路面上翘起的砖块,带着缝隙里的泥水一起溅在他的裤腿上。
“我……”他气结,然后转过头来对你说,“小心路,别绊倒。”
你失笑,孙翔实在是个耿直的男孩,有时候却细腻地令你都吃惊。你原猜想他是会对别人不太客气的人,相处了才知道全然不是,至少对你不是。他对待别人是从心的,和唐昊不同,孙翔从来不会伪装自己的野心。
甚至可以用单纯来形容。
你的心因为这样一句提醒突如其来地柔软了一下。
晚上战队组织了聚餐——并不是什么具有纪念意义的饭局,比起庆祝更像是动员。入职之前,你以为像轮回这样的战队会很压抑,为了保持高水准的发挥以及高水平的商业价值,往往来自高层的压力会很大。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轮回的副总经理是轮回的狂热粉丝,酒过三巡,选手们以比赛为借口一滴酒没沾,副总已经喝高了。他很开心地抓着玻璃杯敲在饭桌上:“轮回是冠军!”
……
你向左转头,周泽楷安静地吃了一口鱼。
你向右看,方明华安然地喝了一口橙汁。
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呢。
而副总似乎很不在意似的,又开心地吃了一筷子下酒菜:“下周我们客场了,咱们好好打。”这是一个面相年轻的男人,你见得不多,只记得面容和煦,此时却好像要手舞足蹈跳起舞来。
你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扯了扯坐在边上的孙翔:“副总这样,没事?”
“没事。”孙翔毫不在意,他已经完全被同化了,“每次聚餐他都和打了鸡血似的,好几次还说要给我们涨工资。”
涨工资,也带我一个呗。你在心里想。
“这样……啊?”你迟疑地出言。
“副总是轮回的超级大粉丝。”杜明凑过来为你答疑解难,“人挺不错的,很多事都让我们自己做主,所以队里风气很自由,没什么外行指导内行的东西。”他又转过去,说:“副总,你少喝点!还没拿冠军呢!”
所有人顿时大笑起来。
“怎么样,我们战队好吧?”孙翔对你说。
你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说:“轮回和呼啸不一样。”
轮回是多边的平衡,呼啸却更像是唐昊一个人的战略游戏,他还没有摸清他的将士们,所以难免脱离他的控制。上赛季的呼啸一败涂地,唐昊应该早点清楚这个道理。你不止一遍说唐昊该改改他的脾气,远远不止表面意思。
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明白你的意思,你就先离职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发现不合适了就分开,寄希望于改变一个人实在不太现实,很少有人会为了你这样努力,你没有自信到这样的地步。你不至于幼稚到因为小小的矛盾就从呼啸离开,可是你发现呼啸正在和你理想中的团队背道而驰,你的一己之力改变不了这个队伍。你已经把这件事想得很明白,唐昊只会是导火索,你离开的原因远远不止这些。
或许你再过几年就会觉得无所谓,但你目前还不想无视内心的声音。去轮回是一个偶然,你只是顺着他的橄榄枝来到这里罢了。
孙翔对你含糊的回答并不很在意,只说:“嘉世和轮回也不一样。”
说起来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它好像是孙翔的“耻辱柱”,是他为了他曾经的鲁莽付出的代价。你以为骄傲如孙翔是不会愿意听到它的,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毫无芥蒂地和你提起。嘉世,这两个字现在只偶尔出现在解说的口中,用以唤起观众日渐稀薄的情感。
它现在还在挑战赛浮沉,现在好像是那个叫邱非的小孩在带队……
“都很好,对吧。”你轻声说。
孙翔却没有回答了,年轻张扬的脸庞罕见地染上了一丝迟疑,他扭过头来看着你,目光停留地有些久,好像想从你的脸上寻求答案,但失败了。他必须审视自己。
你也紧紧地看他,也从他的脸上寻找自己,就这样拉锯了几个回合。
最后他很轻松地扯扯嘴角,点了点头:“嗯。”
你吃得有些撑,这一顿饭也有不少人给你敬酒,且不论是不是心猿意马,说是欢迎你来轮回工作,用的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你受了几杯之后有些上头,孙翔就说你不要喝了,还把别人劝走了。
你说:“鸡尾酒喝不醉的。”
孙翔摇摇头,手指指你的脸,说:“你的脸很红。”
大概是有点上脸,你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却没看出来。
孙翔说:“像素太低了,灯又暗,你看不出来的。”
“看不出来,那肯定就一点点啊,没关系的。”你说。空调吹得你有些口渴,你对自己的酒量很自信,还是想喝。
“那就喝橙汁。”孙翔说,“……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的杯子拿走了!”
“啊?”你没听清。
但孙翔飞快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到别处去,他摸了摸鼻子,却没有复述他刚才说的话:“我说,你可以喝橙汁。”
你歪了歪头,还没有先说够不到,孙翔就先一步站起来,把从醉鬼副总边上的橙汁拿了过来。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太久,副总倒了之后基本就没有几个人还在劝菜了。大家就好像在哄他开心似的,并不把这顿饭当作应酬。
一行人酒足饭饱走回轮回,副总被塞进车里找了代驾回家,走之前还依依不舍地和队员们一个个说拜拜。
你跟着队员们走回去,但你并不住在轮回的员工宿舍里,只是为了回去顺路,之后还是要各走各的。房子是你正式入职之前就找好的,宿舍你住不习惯,即便开销大些,还是坚持着住去了外面。
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得周身都是温暖的橘色灯光。月亮挂得很低,是眉形的,细细的一轮,棱角埋在云里,像一块烧乏了的铁块。
所有人松松散散地走着,你落在后面些,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翔和队友们走在一起,很容易就分辨出他来。杜明在抓着他说着什么事,脸上略显愁容,孙翔好像是在认真听,却还是一脸茫然,最后遗憾地摇摇头。
他皱起眉,和杜明说了一句什么,眼神突然后瞟,和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碰撞的产物是尴尬,两个人都条件反射似的错过头去。你面色平静地收回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搞什么呢。
你收回注意力,望着胸前的工作证发起了呆。好几次你上班会忘记带这个,原先在呼啸是从来不用工作证的,只用别胸牌,别在外套上,就不会忘记带。
手机震了震,锁屏上弹出来的是天气APP推送的广告,说N市要下雨。
你走得很爽快,但或这或那的生活细节却还没有改过来,无一不提醒着你你来自何方,这不知道为什么给你带来了一丝惆怅。
你点开那条广告看了看,天气的界面上显示的是翻滚的乌云,大片的灰,连着要下好几天雨。
“想什么呢?”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你一惊,捧着的手机差点摔了,被他及时扶住。
孙翔笑嘻嘻地出现在你身边,他顺势看了一眼,说:“过两天要下雨?”
“没什么。”你含糊其辞,把手机锁好了,放回口袋里,“怎么突然找我?”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啊?”他不太服气,“我是看你一个人走,太孤单,才来陪你的。”
“那谢谢了。”
“是吧。”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看我多照顾你”的骄傲,然后挠挠头,说,“还是有问题的。”
“什么?”你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能容易说出口的问题,于是饶有兴趣追问。
“就是……就是,怎么把喜欢的女孩子约出来啊?”他在你审视的目光之下更加窘迫,他咧了咧嘴,不太好意思地说。
“哈?”
“不是我!是杜明,杜明,哈哈,他要约唐柔出去……”他被你看得心虚,忙着解释,一秒钟就把锅甩给了队友。
“哦,你们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个事?”你笑着说,难怪两个人鬼鬼祟祟的。
“是啊,这我怎么知道嘛。”他愣了愣,补充道,“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嗯,”你沉思,“这我也不清楚呀,我也没被人追过。”
“投其所好吧……唐柔这种女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约出来……你看她战斗风格,多找她切磋切磋,会比较有话题吧?或者你让杜明研究几个新的连招,说不定她会比较感兴趣呢?”你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说,“我随便猜的。”
孙翔摸了摸下巴,他在思索你没被人追过这句话是不是真实可靠,然后说:“反正我告诉杜明就行了,行不行得通是他的事。”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大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你觉得这一群男孩都很有趣,细细算起来竟然没有一个比你大的,只有方明华这个已婚男士能让你喊一声哥。你也真是不明白杜明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会向孙翔咨询情感问题,孙翔自己没有问题就万事大吉了,竟然还有余力解答他的问题。
你抿着嘴笑了一下,孙翔和女孩子们相处的模样实在有些笨拙,你见过孙翔和助理小姐们闲聊,是那种会又傻又直男地说“你脸上的粉是不是没有抹匀,为什么黑一块白一块”的人。
你们就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走到最后一个岔路的时候你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你和一众人说了拜拜,再三保证自己的住所离这里很近,不会有安全问题之后,才在热闹的告别声中独自走向另一个路口。
“等一下。”孙翔追上来了,他又让你等一下。
“还有事?”
你站住脚,孙翔站在你面前,头发被风吹乱了,被身后打来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一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新构思了一个银武,还没有框架,只是有想法,你,回去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银武?”你没想到孙翔还会自己研究这种东西,“看不出来这么厉害啊,孙翔。”
“以前装备还不趁手的时候随便想的,拿不出手……后来改好了就没想过了。”孙翔罕见地没有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你要不要看看?”
“行啊,你回去发给我。”你说,“不过我也不保证能做出来,我的水平没这么高。”
“你随便看看……就行。”他回头看看站在路口好整以暇看好戏的一群人,又转过来,挠挠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才说一句的。”
你答应了他会好好帮他看看这件银武打造出来的可行性,如果真的可以,也是对一叶之秋一次出人意料的补强。
“行吧,那我先回去,有资料就发给我。”你看了一眼手机,“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孙翔看见你转了身,他心里懊恼起来,刚才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对话可能让你感觉到尴尬了。他也许只是觉得你和一众人的告别不能凸显他的特殊性——他应该是这个队伍里和你最亲近的那个人。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结果和你搭上话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年度尴尬大赛冠军。
孙翔暗自对刚才的表现自省了一番,但不管怎么说,得到的结果是好的,你答应帮他完善这个武器。孙翔也没有细想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他怀着一种和众人炫耀“我是不同的”的心情和你进行了这一番互动。
轮回的人刚走不久,孙翔追上去,这些人只走出了几十米开外,他轻轻松松就回到了大部队。
“怎么样啊?我怎么约唐柔?”杜明用手肘捅捅他,说,“她怎么说?”
孙翔似乎在开小差,被杜明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
他振振有词地说:“投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