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递归》暴力的呱酱

2、递归没有终止条件 第

　　第二天，马克韦在物理系大楼门口被堵住了。

　　“早安，马克！”

　　声音是上扬的。罗莎琳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她平时只穿黑色和灰色——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咪。

　　马克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粉色毛衣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猫咪纸袋上。

　　“你起得好早哦，”罗莎琳歪了歪头，笑容的弧度故意调过了头，就是要腻，“我给你带了早餐。是你上次在教职工食堂点过的那种燕麦粥，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

　　“我没有说过我喜欢燕麦粥。”

　　“你没说过，但我观察到的呀，”她眨了一下眼，“你喜欢在粥里加一小勺蜂蜜，不加糖。你每次都这么点。我记住了哦。”

　　她把纸袋塞进他手里。

　　马克韦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空白——然后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谢谢，”他说，“但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罗莎琳凑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你不吃早餐会低血糖的。上次你在组会上差点晕倒，别以为我没看见。”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那个挥手的方式，像极了青春偶像剧里的女主角。

　　马克韦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猫咪纸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进办公室，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接下来的两周，罗莎琳开始了她精心设计的“甜妹攻势”：

　　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物理系大楼门口，带着不同的早餐。周一是燕麦粥，周二是牛油果三明治，周三是手冲咖啡加司康，周四是日式饭团，周五是她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她特意烤焦了一点点，因为“完美的曲奇饼干太做作了”。

　　她在他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爱心，旁边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

　　她在跨学科讨论会上坐在他旁边，用过分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做报告，在他讲到关键公式的时候小声说“好厉害”。

　　她甚至在一次项目聚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夹菜。“你尝尝这个，”她说，声音甜得像融化的太妃糖，“这个真的超——级——好——吃——”

　　餐桌上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马克韦的师弟凑过来小声说：“师兄，罗莎琳是不是……喜欢你啊？”

　　马克韦没有回答。他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红烧肉，他的食欲下降了。

　　他发现自己在看到罗莎琳的甜笑时，胃部会微微收缩。那种感觉，恶心。

　　她笑起来的时候，带着表演痕迹，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使馆晚宴上遇到的那些过度热情的成年人。

　　他们笑着问他“小朋友你长大想做什么呀”，笑容和罗莎琳现在的一模一样——嘴在笑，眼睛没在笑。

　　他受不了那种笑容，以及故意放软的声音，每天准时出现的殷勤，那些画着爱心的便利贴。

　　完全不符合她本性，这不是她

　　罗莎琳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对着死掉的海兔骂脏话的人，是在组会上把不严谨的数据批得体无完肤的人，是喝咖啡从不加糖、吃黑巧克力只吃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

　　现在的她，像一个劣质的AI在模仿“恋爱中的女人”。

　　他觉得恶心。

　　这是马克韦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

　　让他恶心的不是她的恨，而是她的甜。而她之所以变甜，是因为——

　　马克韦的大脑突然卡了一下。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逻辑链。

　　罗莎琳恨他。这一点他很确定。他拒绝了她，她不可能不恨他，恨是合理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恨。她表现出了甜。

　　为什么？

　　因为她在刻意隐藏恨意。

　　她选择了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来表达——她假装爱他，来恶心他。

　　因为她知道他会觉得恶心。

　　所以她变甜这件事本身，就是恨意的表达。

　　马克韦靠在椅背上，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明白了。

　　罗莎琳的甜不是甜。是恨的另一种形态。就像量子纠缠和波粒二象性。

　　她觉得她在恶心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

　　他觉得很爽。

　　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意你，在意到需要用尽全力来假装不在意。”

　　她越甜，他就越确定她恨他。

　　她越恨他，他就越——

　　“爽”

　　他拿起桌上那张画着爱心的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罗莎琳照例出现在物理系大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用丝带扎了个蝴蝶结。罗莎琳，那个曾经嘲笑过“过度女性化着装是父权规训产物”的女人，头上顶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早——安——呀！”

　　声音比昨天又甜了三个度。

　　马克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昨天塞给他的猫咪纸袋。

　　他看着她。

　　罗莎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和往常不同，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马克？你今天怎么——”

　　“罗。”

　　“嗯？”

　　“你今天真可爱。”

　　罗莎琳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词从马克韦嘴里说出来，就像从一台计算器里听到一首情歌一样违和。

　　“……什么？”

　　“我说，你今天真可爱，”马克韦重复了一遍“那个蝴蝶结很适合你。”

　　罗莎琳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状态。她感到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胃部收缩感。

　　他也在表演。

　　罗莎琳在一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她在装甜。他知道了她装甜是为了恶心他。而且——他不仅知道了，他还做出了回应。

　　他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恶心她。

　　因为他在她装甜的背后，读出了恨。而他回应这份恨的方式——加入游戏。

　　他好像在对他说“我看穿了你的恨。你恨我，我就让你更恨我。”

　　罗莎琳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那个微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得有点裂了，“你也很可爱。”

　　“我知道，”马克韦说，“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罗莎琳转身走了。

　　“马克韦识别了我的策略，并采取了镜像策略。”

　　她停了一下，写下最后一句：

　　“递归没有终止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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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任何旁观者都会觉得这是一场甜蜜的校园恋爱。

　　罗莎琳每天早上给马克韦带早餐。马克韦每天晚上给罗莎琳发消息说“晚安，早点休息”。

　　罗莎琳在马克韦的办公桌上留下画着爱心的便利贴。马克韦在罗莎琳的实验室门口放一杯她喜欢的拿铁——他特意问了她的口味，她以前喜欢喝美式，但他知道她现在“喜欢”拿铁，因为她要装甜，而甜妹应该喝拿铁。

　　罗莎琳在跨学科讨论会上给马克韦鼓掌。马克韦在罗莎琳做报告的时候坐在第一排，全程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真的——因为它确实不是真的。

　　项目组的其他成员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天哪，他们好甜，”一个博士后说。

　　“马克韦居然会谈恋爱，我以为他是AI，”一个博士生说。

　　“罗莎琳以前那么酷，恋爱之后变得好可爱，”一个研究员说。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练习笑容。

　　没有人知道，罗莎琳在写下“晚安”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用了几乎要把屏幕戳穿的力气。

　　没有人知道，马克韦在说出“你今天真可爱”的时候，胃部正在翻涌着和他脸上表情完全无关的恶心感。

　　但他们都在继续。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两个人都是对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