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逆风翻盘 子落惊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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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旁观者中有人低声嘀咕：“胜负已分。”
“可不是，孙参军今年果然又是一轮游。”
“这也怪他签运不好，抽到屈知州和卞通判这组，他们都连续两年夺魁了。”
“可惜啊可惜，我还以为小娘子是隐士高人，能看场好戏呢。”
风城无声望着黄时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错算征子这种初学者都不会犯的致命错误，竟会出现在她身上？不管是问道宫那半局棋，还是与卞衙内的棋谱，她算路之深远、胆魄之雄浑，对比此刻这一手征子，实在令人费解，也更觉惋惜。
屈知州显然做过精确计算，毫不犹豫地抛出引征的棋子。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黄时羽，想看她因征子不利而懊悔慌乱的表情，他们等着这小娘子如何收拾这盘残局。
但黄时羽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惊慌失措，就在白棋打出引征的刹那，她早已成竹在胸。白棋毅然跑出，她示意孙参军执黑继续征吃，孙参军手指悬在棋枰上方，良久不落。黄时羽眼神坚定看着他，他咬了咬牙，罢了，大不了就是一轮游。
佯装几步后，她从容落子。
十二之十三，挖！
这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棋枰上激起无声的惊涛。
屈知州和卞通判愣住了，他俩盯着那颗黑子，眉头从微皱变成紧锁。少顷，一旁的风城也露出近乎不可思议的表情。
黑棋这步石破天惊的引征，并非简单地去弥补白棋的引征，而是将原本白棋的救命稻草，反手变成了自己新一轮围攻的枷锁。黄时羽并非在解征，而是在构筑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活征战场。
所谓活征，它不是寻常征子这种一条道跑到黑的直线追杀，而是通过精妙的次序和牺牲，将征子路线转化为影响全局的攻势，形成反复打吃、滚打包收的复杂对杀。
征子不利，在黄时羽这一手“挖”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原本白棋看似安全的逃跑路线，被这颗黑子一手截断、彻底改变。左边的白棋被打重，右边的白棋无法联络，援军变成了孤军，追杀变成了围猎。
左边右边均不能轻易弃子，唇亡则齿寒，白棋陷入两难。卞通判双眼圆睁，复又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对面的年轻小娘子。
她端坐如常，正托着下巴看棋盘，冷静沉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围观的人也逐渐回过味来，他们都低估了黄时羽，只怕屈卞二人此时后悔不已，太过轻敌。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那几个方才出言调侃的，此刻都闭了嘴，屏息凝神，目光在棋盘和黄时羽之间逡巡。
然而不管他俩接下来如何行棋，事实上对于黄时羽来说，棋局已经结束了，白棋崩盘已不可避免。
但此时双方才走到第73手棋，屈卞二人堂堂渭州一二把手，怎么能容忍这么快就认输，谁能甘心成为黄时羽这一惊世妙手的背景板呢？两人默契地开始负隅顽抗。
接下来的进程令人窒息，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黑白棋子绞在一起，黄时羽利用这步精妙的引征作为支点，通过弃子、包收，将中腹白棋大龙也卷入战场，大龙如同困在蛛网里的飞蛾，越挣扎离死亡越近。
原本白棋的引征之子，此刻成为孤棋，陷入黑棋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中。白棋左冲右突，但黄时羽的招法步步紧逼，如同一张预先织就的天罗地网，最终千里奔袭，屠戮了白棋右下。
黑棋在右边获得纯利，按现代算法约80目之巨，还不计算厚薄、发展等后续的余利，得失几乎一目了然，胜负也不言自明。
最终，二人推枰认负。
孙参军的手指微微发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嫣然一笑：“承让了。”
“小娘子过谦了。”屈知州的声音有些哑，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卞通判愣怔半霎：“前两日，让三子还赢了犬子的，就是小娘子？”
黄时羽点点头：“正是民女。”
卞通判释然笑了：“小娘子有国手风范啊！”
“通判过誉了，时羽愧不敢当。”
棋局虽然戛然而止，但棋盘上那条蜿蜒曲折、最终吞噬白棋的活征巨龙，已然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风城目光牢牢锁住黄时羽，她落子时指尖微微用力，显露出浅浅的筋骨，似乎让人移不开眼。
旁观众人愕然，像是被棋盘上的杀伐之气震慑住了。
黄时羽孙参军，执黑中盘胜。
她赢了！
一名好事者止不住地感叹：“此局一定会名垂青史啊！”
“真是……子落惊风雨，局成泣鬼神！”
此局的要义，绝不仅仅在于臭棋篓子组合赢了卫冕冠军小队，而是在征子不利的定论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向胜利的险径。黄时羽颠覆了大家对征子不利的刻板认知，围棋，是拥有无穷可能的！
下一轮两人的对手是当地士绅的组合，那二人方才还嘲笑黄时羽是花瓶，此刻坐在对面，神色局促。棋局甫一展开，黄时羽便毫不留情地拔剑出鞘、迎锋而上，双方落子如飞。孙参军一扫阴霾，意气风发，黄时羽极度自信地掌握着棋局的节奏。
……
第三轮、第四轮，黄时羽指东，孙参军绝不应西，两人配合渐入佳境，一路势如破竹，连斩数阵。她执黑则凌厉如刀，执白则绵里藏针，每一局都打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孙参军虽棋力平平，但胜在听话，成了她手中最趁手的棋子。
午时将至，最后一局落幕，孙参军愣愣地盯着棋盘，猛地站起身来：“赢了！我们赢了！”
黄时羽与孙参军，马踏连营，光速夺魁。
消息传开，满座哗然。
“长川！你可算扬眉吐气了！”朱学正第一个过来，拍着孙参军的肩膀，眼中满是惊叹，“黄娘子！你果真又留下千古名局呀！一尖一挖，光这两手，你这局就不虚一睹！”
“学正过奖了。”黄时羽揉了揉太阳穴，强笑一下，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大概是用脑过度了。带着个菜鸟连番鏖战，饶是她棋力冠甲天下，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几个平日里与孙参军相熟的同僚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语气里再没了先前调侃的意味。
“长川真是一雪前耻啊！”
“黄娘子改日可否到我府上，指导两局？”
“黄娘子真是奇才，弱质女流，竟将渭州各路好手尽数斩于马下。”
孙参军红光满面，替她挡了不少话：“好了好了，黄娘子连战数局，也该歇歇了。诸位若有棋艺上的疑问，改日再问，改日再问！”
他护着黄时羽从人群中挤出来，压低声音：“黄娘子，李管家的事，我必定全力以赴，尽快查清，不会冤枉好人的。”
黄时羽心头一松：“多谢孙参军。”
正说着，史员外笑吟吟走来，拱手道：“黄娘子好棋艺，今日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午宴已备好，请入席吧。”
黄时羽跟着众人往宴席方向走，长案早已铺设妥当，杯盏碗碟十分精巧。
史员外举杯笑道：“今日雅集只论风月，序齿不序官，诸位深浅自斟，在下不劝酒，还请尽兴。”
也就是众人放下官场身份，按年龄落座，相比后世商务宴请极其讲究的主宾主陪、副宾副陪，随意轻松得多。一位世家耆老被安排在上首，黄时羽因年纪最轻，与风城、卞衙内坐在末席。
她刚落座，便有仆从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漆盘，盘上摆着由香橼、木瓜、榠楂等各色鲜果堆成的高塔。
宋朝人的开胃菜是水果吗？够特别的，这跟现代也完全相反。
她伸出手，正准备拿个橙子。
身畔的风城轻咳：“这看盘是用来赏玩的。”
所以只能看，不能吃？太会吊胃口了，够折磨人的，黄时羽讪讪收回手。
好在看盘摆下后，紧跟着的是餐前小食，种类还挺丰富，坚果、肉干、蜜饯……琳琅满目，黄时羽不动声色瞥了旁人两眼，看到不少人已经动筷。她从善如流，夹起一颗蜜煎橄榄，入口清香脆甜，还怪好吃的，只是开胃小菜下肚，这下更饿了。
第一盏酒在众人三三两两闲聊中呈了上来，酒盏素雅、酒液透亮，两道硬菜也在黄时羽的翘首以待中随酒而上。
旁边不时有人点评“这道花炊鹌子火候正好！”“骆驼蹄也很酥脆。”
所谓骆驼蹄倒不是真骆驼，按黄时羽的眼光看，而是形似马蹄，额，骆驼蹄的油煎包。她一口咬下去，皮脆肉香、油脂满溢，确实好吃。
接着她搛起一小块鹌鹑，肉质细嫩、入口即化，香料和鹌鹑肉交融在一起，十分入味。
两道菜吃得黄时羽心满意足，北宋的饮食比她想象中精致得多。她拿起酒盏，小小抿了一口，唔，度数不高，大概也就后世普通酒精饮料的水平，于是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秋风穿园，桂香浮动，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昌聿兄今日神色不佳，可是公务繁忙？”
屈知州漫声应道：“秋燥而已，不劳佑光挂心。”
卞通判嗯了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史跃山的方向，像鹰隼锁定猎物，叫人心里发毛。
史跃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这边遥遥举盏，笑容可掬。
屈知州端起酒盏，目光交汇，不过一瞬，便各自移开。卞通判只是抬了抬酒盏，算是应了。
第二盏酒上来时，坐在上首的一位老翁举盏笑道：“光喝酒无趣，不如行个飞花令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
黄时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飞花令？
老翁捋须道：“今日秋高气爽，便以秋字为令吧。三息之内想不出，罚酒一盏。”
满座击节称善。
黄时羽罕见得面露难色，她的诗词水平，在这群古人面前怕是不太够用。而且这北宋的酒虽说不烈，可也架不住一直喝啊。
第一人已朗声吟道：“八月秋高风怒号。”
第二人接道：“长风万里送秋雁。”
第三人、第四人……轮得飞快。
黄时羽凝神听着，脑中飞速搜刮着带秋字的诗句。
转眼便到了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逆风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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