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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和尚与蛇 绮绣的花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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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绣的花期不过半月,阿草干劲十足,一日去山谷采花,一日去小镇卖花。
几次下来,她也摸清了去山谷的路,不想总是麻烦修璃,便打算靠着两条腿自己走过去。可修璃却似乎不嫌麻烦,总是先将阿草送去山谷,等她采足了一篮子的花,再驮着她回来。
少女和巨蛇,成为延绵青山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阿草没想到,这山中还有别的人。
钻过茂密的树林,来到植被稀疏的山顶草甸,周围的景色一览无余。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河谷上游,出现了一座陈年木塔的尖顶。一位小和尚,轻盈地挑着水桶,在山间矫健地攀登着。
阿草爬下大蛇的背,指着那里说道:“修璃,那里有寺庙吗?”
修璃转头望去,上下晃了晃头颅:“那是静远寺,寺里有座塔,叫作金刚塔,还有一位一百二十岁老和尚,叫作静定禅师。”
“一百二十岁?”阿草震惊不已,“难道你,认识那个老和尚吗?”
“嗯……”修璃巴巴宽大的蛇嘴,吐起了信子,“嘶……若说认识,倒也不算……嘶嘶……准确来说,我认得他前世的前世,那时的他,也是静远寺的一个小和尚……”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呢?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山里住着精怪,有两百岁的灰毛兔,三百岁的红狐狸,还有五百岁的老檀木,八百岁的白鳞蛇。然而它们是先来者,我们才是后来者,它们存在的年代,远比佛,还要久远得多。”
小和尚说:“弟子不懂……我们作为佛家子弟,不应该降妖除魔吗?”
老和尚慈祥一笑:“非也……佛家也会出妖魔,精怪同能怀慈悲。”
小和尚则摇头撇嘴:“我不信。”
然而那年冬天来得早,入秋不足一月,大雪便封了山。寺庙里的和尚也跟着挨了饿,粮食稀少短缺,老和尚便让小和尚夜里看守粮仓。
屋外北风很冷,呼呼夹着冰雪。
小和尚点了一盏灯,盘腿坐在地上,听着风声,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不知夜已多深,突然几声沙沙细响,惊醒了小和尚。他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抄起身旁的扫帚:“臭老鼠,快快滚,不许偷吃粮食!”
沙沙声骤然停了。
小和尚提着扫帚端着油灯,警惕地环顾四周,见老鼠似乎被吓走了,小和尚这才放松下来,又感到眼皮有些发沉。
然而很快,沙沙声再次响起。
小和尚一个机灵,这次他学聪明了,静静立在原地分辨声音,突然一个回身扫,将堆在角落的麦秸掀开来。
举灯看去,小和尚愣住了。
麦秸堆下,一条细长小白蛇正咬着老鼠屁股,转头看见小和尚,露出一脸发懵的神情,怯怯地窥伺他。
小和尚想起老和尚的教诲,佛法无边,当以慈悲为怀。于是他命令道:“你这条蛇,不许吃那只老鼠!”
蛇长久地呆在原地,嘴里叼着老鼠屁股,而老鼠则在它嘴里吱吱挣扎。小和尚突然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畜生,怎么可能听懂我的话?”
哪知话音刚落,小白蛇竟主动放下老鼠,张开大嘴,老鼠飞快逃窜而去。
小和尚见状,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这畜生,真的听得懂我的话吗?
他最终没有落下扫帚,眼看着小白蛇饿着肚子,失落地缓缓离去。
这一晚,小和尚觉得自己对佛法里的慈悲为怀,有了别样的感悟,天刚刚亮起,便去师父的禅房,迫不及待地说起昨夜的奇遇。
“师父,弟子好像悟了,弟子明白您说的话了!……”
师父听罢,却笑而不答:“过几日再看吧。”
接下来的日子,小和尚依旧夜守粮仓,可他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没了蛇,老鼠便泛滥成灾,拖家带口地来粮仓内翻咬粮食,它们啃碎了麦穗,咬穿了粮食袋,在棉花里产仔,彻夜不绝的沙沙声,吵得小和尚捂住了耳朵。
小和尚不想伤他们性命,可即便用扫帚赶了出去,很快它们也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
清晨,大和尚打开粮仓一看,将小和尚好好数落了一顿,让他守好粮食,否则就饿肚子!
小和尚很沮丧,盘腿坐在粮仓中间,抽搭地抹着眼泪:“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饶了老鼠的命,可我的命却要没了……”
幽幽地,一条长长的白蛇,从房梁缓缓吊了下来,落在小和尚的面前。绿色的两粒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和尚,蛇嘴还时不时砸吧两下。
它已经在房梁上,盘踞好多天了。
小和尚抹抹眼睛,问它:“你也饿肚子了吗?”
小白蛇的脑袋,轻轻上下晃了晃。
“可、可是我若放任你去吃老鼠,就是害了老鼠的性命……可是如果不让你吃老鼠,你跟我就都要饿死了……”
小和尚说着,眼泪鼻涕又流了出来。
“佛家不是以慈悲为怀吗?我听师父的,饶了老鼠的性命,可为何它们却不懂感恩,却要将我逼至如此境地……慈悲到底是什么,我问了佛祖一整天,可佛祖却什么也不说……”
哭诉了许久,小和尚终于冷静下来,擦擦眼,小白蛇还挂在他面前。
两粒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在倾听他的哭诉。
“罢了……”小和尚终于下定决心,起身背过身去,“你吃吧!就当、就当我没看见!”
小白蛇似乎很开心,它掉下房梁,钻进了凌乱的粮食堆里。
那晚,修璃终于将肚子吃得鼓鼓囊囊。
望着木塔下袅袅的炊烟,阿草好奇地问修璃:“那之后呢?小和尚第二天,还有没有饿肚子?”
巨蛇遥望着远处的佛塔,摇了摇头:“那晚吃饱之后,我就回洞里冬眠了,后来再也没有如此寒冷的早冬,我也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佛寺——只不过后来听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和尚,成为了寺庙的住持,而后下一世、再下一世,他都是静远寺的住持,受世人敬仰的得道高僧。”
听罢,阿草心中无限唏嘘:“等我有了余钱攒够香火,定要去寺庙参拜老禅师。”
她朝着木塔的方向,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鲜花虽美,然易凋零,阿草趁着花期不停往返青芜镇,想尽量攒到更多的钱,将那个简陋的山洞布置得更像一个家。有修璃在,她不愁肉吃,山中的野菜野果也取之不尽,可她仍然需要许多人类世界的东西。
很多,都是修璃无法理解的。
阿草有了铁桶,便又想要铁锅,有了铁锅,还想要菜刀,和那些让食物更美味的调料。然而修璃却不吃做熟的食物:“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啊……好好新鲜的肉,却要剥皮切肉、水煮火烤,折腾半宿,还不是胡乱吞了进去。”
修璃似乎已习惯了,在她做饭时品头论足,时不时趁她不注意吐出信子,偷偷尝尝汤里的味道,然后被烫得原地扭成麻花。
而阿草却捧着热汤,喝下一口,满足地“嗯”了许久。
有了充足的食物,阿草青春的身体,也渐渐饱满起来,皮肤因为油脂的滋润而变得润滑,头发也不再干枯发黄。等她最后一次敲开红姐儿的门时,红姐儿也忍不住啧啧称赞:“小不点,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那些半大小子见了你,不得流三尺的哈喇子?”
红姐儿爱笑,笑起来咯咯咯的,像是挠痒痒一般。阿草的心也有些痒痒的,她红着脸低下头。
她不在乎那些整日遛街窜巷的混混小子,她在乎的是修璃。
蛇眼中的人,也有美丑么?
她希望自己在修璃心中是美的。
“红姐儿,这是今年最后的绮绣了,我先拿来给您挑。”阿草提起草篮,真诚地说道,“谢谢您照顾我的生意,最后的这些我不要钱,红姐儿尽管挑!”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红姐儿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将身一挑,将所有的绮绣都捧了去,“不会舍不得吧?”
阿草确实有些舍不得,今天还一枝都没卖呢!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也只能点点头挤出一个笑:“不会……红姐儿喜欢就好。”
篮子里瞬间空了,红姐儿拿了绮绣进去,返回来时,却捧了一床棉被给阿草:
“先前这儿的一个姑娘留下的,也没人要,就姑且给你了!这天儿啊就快凉了,你可别生了病,没法给红姐儿送花了!红姐儿就喜欢山里的野花野菜还有野味,你任何时候带来,红姐儿都要!”
阿草连忙点点头,她的确要想新的办法换钱了。
背着红姐儿送的被褥,阿草高高兴兴地朝城外走去——今天可以早点收工,也能早点见到修璃了。
可走了没多久,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那个……姑娘,你的花卖完了?”
阿草转过头去,是那个叫长郡的书生。
阿草弯弯腰:“公子,绮绣的花期已经过了,山里的花都凋谢了,只能等明年啦。”
“是这样啊……”书生的表情有些怪异,试探地问道,“那请问姑娘,这绮绣花能开多长时间呢?”
阿草想了想说:“大概三五天吧。”
书生有些惊讶:“那真是太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