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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卖花 雨声渐弱, ...

  •   雨声渐弱,岩穴外滴滴答答的水滴声甚是催眠。

      阿草强打精神问道:“那个道士……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那道士,还是有些道行的。”修璃说道,“仅一眼,他便看出绮绣的本身是精怪,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出几日,城中开始议论纷纷,一个说法在百姓中广为流传——

      两年大旱,是因为县太爷夫人是精怪化成的,沈砚安身为一方县令、百姓的父母官,却胆敢娶精怪为妻,此已上达天庭、使天神震怒,因而才会降下大旱以示惩戒。

      此番说法,在城中愈演愈烈,百姓们为了抗议甚至掀翻施粥铺,指着绮绣骂她是妖怪,要求沈砚安按照老道的要求,将绮绣捉拿起来烧死祭天。

      “烧死……这也太可怕了。”阿草捧起自己的双臂。

      修璃说,老道自从在城外建起道观后,来求神问卜的香客并不多,因此也过得十分清贫。自从他指认县太爷夫人是花精,大言不惭地称只要烧死她以烟火上达天听,这场大旱便能解除,百姓们追随他的不在少数。

      县太爷的府邸,昼夜围满了愤怒的百姓们,他们怒吼着、敲打拍门,让县太爷将这精怪交出来。

      府内,沈砚安地坐在书案边,用力摁着眉心。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起初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可当情况愈演愈烈难以控制时,他也不禁怀疑起绮绣的身份来。

      他搁下毛笔,快步来到绮绣的房间。丫鬟们听说夫人是个妖怪,谁都不敢在屋内服侍,只剩绮绣一个人,坐在窗下点一盏油灯,静静地缝着一双虎头鞋。

      沈砚安见她如此冷静,一股糟气冲上喉头,他头一次冲她吼道:“外面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做什么孩子的鞋!”

      一根长长的线拉到尽头,绮绣的手停住了。

      “沈郎也信那老道所说,认为我是个妖怪?”

      沈砚安的喉头梗了梗。他忽然想起遇见绮绣的那日,便有诸多怪异之处。

      首先,那村外一条阡陌小路,两侧一望无垠,沈砚安不过稍一晃神,便看见绮绣站在自己面前——她是从何处而来?其次,她称自己是来投奔远亲,路上又被无赖抢了包裹,为何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凌乱?

      沈砚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日的绮绣,更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

      他难以置信地向后跌了两步,哪知油灯下的绮绣,却亲口承认了:

      “没错,我原是生于山谷之中的一朵野花,修炼多年才能成为精怪。那日沈郎偶然闯入岩洞过夜,将最后的饮水浇灌给我,因此我才能顺利渡劫成妖,报答沈郎的恩情。”

      “你……”沈砚安吓得撞翻了桌上的茶具,“你真的是妖怪?”

      “妖怪又如何,人又如何?”绮绣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一步,“我一路伴随沈郎左右,照顾沈郎衣食起居,助沈郎金榜题名,我何时害过你?难道身为精怪,就一定要害人性命,沈郎岂不知绮绣的秉性?”

      可沈砚安却害怕了,当他确认绮绣并非人类,他的双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你不要过来!”他大声吼道。

      绮绣停下了脚步,苍凉又愤恨地望着他。

      “我终于知道了,为何你始终无法怀上孩子……”沈砚安看向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人与精怪怎能成婚,又怎么可能诞下孩儿!那道士说得没错……你我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违天道,所以老天才会降下惩罚!”

      “天道?”绮绣心中突然空了一块,泪水润湿了眼角。

      为了解救更多的百姓,绮绣不仅连月只靠一碗稀粥果腹,还为了赈灾施粥四处奔走劳碌,早就已经清瘦得如一根藤蔓。

      她用细瘦手指,哀恸地捂住自己的小腹。

      许是因为她的奔走与善心,绮绣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终于怀孕了。她本是精怪,知道腹中怀的是一个健康的男孩,才会在深夜强打精神,缝制一双给孩子的虎头鞋。

      为了孩子,她强忍住泪水,想将这件喜事告诉沈砚安,想告诉他善意终会感动上天,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可她刚唤出一句“沈郎”,沈砚安便大声打断了她。

      “不要再说了!”

      他双眼通红,当绮绣承认自己是精怪时,他对她仅存的,唯有恐惧。

      沈砚安撇过脸去,连看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人与精怪怎可成为夫妻,之前的一切,便当作从未发生过吧!”

      绮绣难掩绝望:“你真的……要烧死我?”

      “不……”沈砚安闭上眼睛,他深呼吸一口气,不带一丝情感地说道,“看在你曾是真心对我的份上,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你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再祸害此地的百姓们了!”

      绮绣咬着牙说道:“沈郎,你真的不肯相信我,哪怕我从未害过你分毫?六年相伴,六年夫妻,你却因为我是花精,便要将过去的情义一笔勾销吗?”

      “人妖殊途,你不必再多言了。”沈砚安背起双手,居高临下地抬起头,“为了百姓们不再受苦,你还是快离开吧!若是那些人闯进府里,凭我,也保不了你了。”

      两滴清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绮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清风飞旋在屋中,当沈砚安痛苦地转头看去,屋内,只剩下那双永远无法做完的虎头鞋。

      阿草发出两声呜咽,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想到绮绣独自回到他们曾经初遇的山谷,望着漫山苍翠与苍凉,心中该是多么痛。

      痛到心绪成灰,痛到撕裂成碎瓣,终于在这片生养她的山谷中死去。

      阿草吸吸鼻子,望着修璃眼中她自己的倒影:“那之后,大旱解除了吗?”

      修璃轻叹一口气,说道:“绮绣离开之后,大旱又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某一天,绮绣在山谷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一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

      绮绣用山中芦苇编织成篮子,将孩子放在篮中,留在了沈砚安的县府大门外。

      做完了这一切,她再次回到山谷,倒在了淋漓的大雨中,身体化为了一枝绮绣花。年复一年,和煦的春风无数遍吹过山谷,那一枝绮绣便在谷中繁衍,逐渐成为如今漫山烂漫的模样。

      阿草睡着了。

      洞外的雨已经完全停歇,而她的梦中,却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

      整座山脉被大雨洗刷,那些留在草叶上的露珠,在新一天的晴阳下闪闪发光。一夜的暴雨过去,浸在溪水中的绮绣花依旧新鲜娇嫩,阿草便趁这三日万里无云晾晒蒲苇,夜里就着篝火编织成花篮。

      修璃打来的野兔实在太多了,她一只只处理干净,将皮毛剥下来收藏,吃不完的兔肉,便在洞中牵一根麻绳,挂在上面烘干。

      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震撼与哀伤。

      修璃有些担心她的状况,当阿草忙碌时,它就蜷缩在不远处,脑袋搭在躯干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她是人,它是妖,修璃不知她听过这个故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可阿草似乎并未考虑那么多,处理完所有的野兔后,她龇牙咧嘴地在身上擦擦手掌:“疼死我了……这石片真是太难用了,这次我一定要换把小刀才行!”

      见她踌躇满志的模样,修璃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它嘱咐阿草:“这次再去,你可要当心了,不要轻易跟着别人走哦。”

      “嗯!”阿草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吧修璃,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阿草满眼期待,修璃便也不再劝说了。

      只不过,当清晨它将阿草送到官道旁时,它还是化为小白蛇,钻进了阿草的花篮里。毫不知情的阿草,就这样挽着花篮和篮子里的修璃,步行进了小镇。

      这一次,她从周围人的谈话中得知,原来这镇子叫作“青芜镇”。阿草尚不识字,因而看不懂门口上那三个庄严的烫金大字。

      还没走到集市,就有许多夫人小姐看上了她篮子里的花,围过来好奇地询问:

      “小姑娘,这是什么花啊,卖多少钱?”

      “夫人、小姐,这花叫作绮绣,一文钱一枝。”

      “绮绣?我怎么没听过?”

      “夫人,这花是长在无人涉足的深山谷中,传说是一位花精死后幻化而成的,很珍贵的!”

      “花精?妖精?——什么东西,真晦气!”

      “……”

      人群很快散去,只剩阿草无措地站在街边。

      首战失利,方才问的人那么多,到头来竟一枝也没卖出去。看着篮中娇艳欲滴的鲜花,阿草有些挫败,可想想她的小刀、铁桶和新衣裳,还有辛苦跋山涉水送她过来的修璃,阿草搓搓脸,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她原本想去集市里卖花,可转念一想愿意买花的人,多半也不会亲自去哄闹杂乱的集市,便转而朝着巷子里走去。看到气派的深宅大院,或是玲珑幽美的精巧绣楼,她便试着叫卖两声:

      “卖花喽,卖新鲜上好的奇花!夫人小姐快来看看,一文钱一枝,不好不要钱喽……”

      而这时,朱门便会打开,里面一双柔手半掀竹帘,朝她招了招:

      “卖花的,你说什么上好奇花,提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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