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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豹的影子 陆昭以拍摄 ...


  •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她的专题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她的编辑每天给她发八封邮件问她进度,她的母亲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让她注意安全,她的经纪人在微信上给她留了上百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回去的。

      但她没有回去。

      她留在了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住在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木屋里,跟一个没有手机的人待在一起,每天吃没有什么调味的粥和烤鸟,睡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跟一只云豹分享同一个枕头。

      如果她的经纪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从北京飞过来把她绑回去。

      但陆昭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变少了,少到只剩下几样,她的相机,她的脚踝不疼,沈渊今天说了几句话,阿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很小,小到不可思议。但她觉得够了。

      留下来的第一天,陆昭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拍摄计划。

      她要拍沈渊。

      这次不是偷拍了,她要拍沈渊在晨光中劈柴的样子,拍沈渊蹲在溪边洗菜的样子,拍沈渊用弹弓打鸟的样子,拍沈渊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

      她要拍下这个人的全部。

      因为她害怕忘记。

      这个念头很蠢。陆昭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十年前在非洲拍到的第一只狮子的鬃毛颜色,记得五年前在西藏遇到的牧羊人的脸,记得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面对阳光的角度。

      但她害怕忘记沈渊。

      这种害怕没有道理,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天都在长大,根须扎得越来越深。

      “你又在拍我。”

      沈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昭放下相机,笑了笑:“我没有拍你,我在拍你身后的那棵树。”

      “那棵树在我左边。”

      “哦,那可能是我角度没找好。”

      沈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骗子”。

      陆昭笑得更开心了。

      她们正走在雨林里。沈渊要去做每天的例行巡视,陆昭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这次沈渊没有拒绝,只是在出发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别乱跑”。

      陆昭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她是一个在亚马逊和刚果都活下来的人,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说“别乱跑”,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牵着手过马路。

      但她也承认,在这片雨林里,沈渊才是那个知道路的人。她只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

      “你今天要巡哪里?”陆昭问。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林子。”

      “林子里面有什么?”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一定要问这么多问题吗?”

      “一定要。”陆昭点头,“我是记者,问问题是我的本能。”

      “你是摄影师。”

      “摄影师也是记者的一种。”

      沈渊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沈渊说,“偷猎者经常从那边进来。”

      陆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偷猎者?你遇到过吗?”

      “嗯。”

      “几次?”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昭跟上去,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渊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东边的林子比木屋周围的更密。

      树冠在头顶完全合拢,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林下是一片昏暗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陆昭学着她的样子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里真的有偷猎者?”她小声问。

      “有。”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沈渊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中扫视着,像一台雷达,“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周来两次。”

      “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沈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算交手。”她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怎么让他们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的简易陷阱。不是捕动物的,是捕人的。如果有人踩上去,会被吊起来,倒挂在树上。

      “你做的?”陆昭问。

      “嗯。”

      “能抓住他们吗?”

      “抓不住。”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能让他们知道,这片林子不是没人管的。”

      陆昭看着那个陷阱,又看了看沈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陆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对偷猎者的愤怒和仇恨,是一种更持久的、更坚韧的、像雨林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守护。

      这个人在这片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雨林里,用弹弓和藤蔓陷阱,守护着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转过头来。

      “谢谢你。”

      沈渊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这片林子。”

      沈渊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好谢的。”她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没地方去。”

      陆昭不相信这句话。

      一个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去。她可以去城市,可以去乡村,可以去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选择了这片雨林,选择了这种生活,选择了这种孤独。

      这不是“没地方去”。

      这是有地方去,但选择了这里。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巡视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们没有遇到偷猎者,也没有发现新的陷阱。沈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脚步也快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她甚至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

      “明天不要跟我来。”她说。

      “为什么?”

      “你的脚还没好利索。”

      “已经好了。”

      “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陆昭的左脚踝。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按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里疼吗?”沈渊按着一个位置问。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沈渊按到了脚踝内侧的一个穴位,陆昭嘶了一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脚。

      “疼。”她老实承认。

      沈渊站起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像在说“看吧,我说了没好”。

      “再敷两天药。”沈渊说,“不要走太多路。”

      “好。”陆昭乖乖地点头。

      沈渊转过身继续走。陆昭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上面还留着沈渊手指按压的痕迹。凉凉的,麻麻的,像被电了一下。

      她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上已经没有温度了。

      但她觉得那触感还在。

      傍晚,沈渊在溪边处理今天采到的野菜。陆昭坐在门槛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

      她拍了大概两百张。

      其中一百八十张是沈渊。

      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每一张都好看,好看到她想打印出来裱在墙上。但她也知道,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能发出去。因为沈渊不会同意。

      沈渊不想被看见。

      这是陆昭在这几天里逐渐意识到的事情。这个人不仅不想被记住,甚至不想被看见。她活在这片雨林里,像一只隐遁的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

      陆昭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这对沈渊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打扰,是负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沈渊没有赶她走。沈渊给她做饭,给她敷药,带她巡视,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沈渊没有赶她走。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陆昭不敢想太多。她怕自己想多了,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比如留下来,比如不走了,比如伸手去触碰那道背影。

      “你在看什么?”

      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野菜,水滴沿着碗边滴下来,落在泥土上。

      陆昭下意识地把平板电脑翻过去扣在腿上。

      “没什么。”

      沈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她把野菜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择菜。阿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她身边,用脑袋拱她的胳膊。

      “别闹。”沈渊推开阿陆的头,阿陆又拱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沈渊蹲在地上择菜,阿陆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一脸满足。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了陆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它拍得最好,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拍到沈渊在笑。

      仅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昭注意到了。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

      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沈渊。是那种她想留下来、不想走、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这张脸的喜欢。是那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的喜欢。

      陆昭放下相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林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像薄荷。她慢慢地吐出来,看着那团白气在夕阳中消散。

      沈渊还在择菜,阿陆还在拱她,溪水还在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陆昭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昭,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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