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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远方 陆昭离开雨 ...


  •   陆昭是被鸡叫醒的。她睁开眼,盯着竹编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她没动它,直接下床穿鞋。

      村长老婆已经在灶台边煮面了。陆昭吃了一碗,放下钱,村长推了两次才收下。她背起背包,走到村口。河边停着一条机动船,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缅甸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两个半大孩子。陆昭上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河面上炸开,惊起一片水鸟。两岸的雨林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合拢又分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陆昭看着那片碎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是向导吴瑞的船。那时候她对这片雨林一无所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船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陆昭下船,换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空气混着汗味和烟味。她挤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车子开动,颠得像在骑马。窗外是农田、村庄、光着脚踢球的孩子、在路边晒太阳的狗。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离开雨林了。

      到了仰光,已经是傍晚。陆昭在市区找了一家酒店,不大,但干净。前台的小姑娘会说几句中文,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北京。拿了房卡,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拿出了手机。

      信号满格。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经纪人和编辑发来的。她点开经纪人的,最新一条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主编在催了。”

      她打字:“帮我订后天仰光到北京的机票。”

      不到一分钟,经纪人回了一个“OK”和一个感叹号。陆昭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吊扇,有日光灯,有一小块水渍。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干巴巴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明天早上去机场飞北京,到了之后直接去工作室,开始整理照片。发布会定在下个月,还有时间,但不多。她要在一个月内把专题做完,然后回去。

      回那间木屋,回那个人身边。

      第二天早上,陆昭坐上了从仰光飞往北京的飞机。

      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仰光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揭不开的被子。飞机加速,升空,穿过云层。云层上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海在下面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专题的结构。开篇用哪张照片?是沈渊站在山顶俯瞰雨林的那张背影,还是阿陆在晨光中舔爪子的那张特写?她想了很久,决定用那张背影。因为那张照片里有这片雨林的全部,一个人,一片林子,一种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守护。

      飞机在北京降落的时候,是中午。陆昭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仰光是三十度,北京是十度。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缩着脖子。

      上了车,她报了工作室的地址。车子开上高速,两边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在天边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她看着那些楼房和立交桥,想起雨林里的树和藤蔓。不一样的结构,一样的密密麻麻。

      到了工作室,经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陆昭就冲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经纪人说,“你知道主编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不知道。”陆昭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去。

      “十二个。我数的。”

      陆昭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照片呢?”经纪人凑过来。陆昭把储存卡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缩略图一排一排地出现。经纪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几秒。

      “这是谁?”经纪人指着屏幕上沈渊的背影。

      陆昭没有回答。

      陆昭看着屏幕上的沈渊。逆光,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手搭在弹弓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护林员。”陆昭说。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说:“这张可以用来做封面。”

      “不行。”陆昭说。

      “为什么?这张拍得最好。”

      “她不想被看见。”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你打算用什么做封面?”

      陆昭翻了翻照片,找到一张阿陆趴在屋顶上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晨光中慢慢甩着。

      “这个。”她说。

      经纪人看了看,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陆昭没有回答。她知道。

      她的技术也许没有改变,但她拍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拍动物,是从外面拍,用镜头对准它们,按下快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在里面。她不是在拍沈渊,她是在拍她的生活的一部分。那个取景器里有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有她在灶台边煮粥的样子,有她在溪边洗菜时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瞬间。
      那些照片不是“作品”。是情书。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她的助理把外卖放在门口,敲门,她应一声,等助理走了再开门拿。

      有一天助理说:“姐,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天了。”

      陆昭说:“我知道。”

      “你这样会猝死的。”

      “死不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又闭上了。助理不知道那条红绳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根绳子对陆昭来说也许很重要,因为陆昭以前从来不戴首饰。

      第十五天,陆昭把初稿发给了主编。主编看完,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陆昭,你这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不是野生动物贸易的专题。这是一个人。”

      “这片雨林的野生动物贸易,就是她一个人在拦。”陆昭说,“没有她,那些动物早就被偷猎光了。”

      主编沉默了很久。

      “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

      “她知道自己被拍了吗?”

      “知道。”陆昭说,“她同意我拍的。”

      主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这个专题就叫《守护者》?”

      陆昭想了一下。

      “不,”她说,“叫《深渊与月亮》。”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主编说:“好,就这个名字。”

      挂了电话,陆昭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车灯在立交桥上连成一条发光的河。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绳结。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算了一下时间。发布会定在下个月中旬。如果一切顺利,她可以在发布会结束后一周内把所有事情处理完,然后订机票。

      她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

      那一天,她会再次走进那片雨林。

      那一天,沈渊会站在木屋门口等她。

      那一天,她会说:“我回来了。”

      然后沈渊会看着她,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

      这就是沈渊说“欢迎回来”的方式。

      陆昭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回到桌前。还有工作要做。专题的细节还需要打磨,发布会的流程还需要确认,媒体的采访还需要安排。做完了这些,她才能回去。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下,让绳结朝里。
      外面天黑了。

      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但雨林里有。沈渊现在应该在看星星。阿陆应该趴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地甩着。溪水在流。灶火在烧。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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