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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蜜月旅行 第二十章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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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蜜月旅行
符婉丽的婚礼在五月。
她选了立夏那天。不是什么黄历上的吉日,是她翻日历的时候看见“立夏”两个字,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立夏,她们四个人偷偷出去吃烧烤。龚楠被烟呛得直揉眼睛,王慧珍烤焦了两串鸡翅,陈欣蝶把辣椒粉当成了孜然撒了半瓶,符婉丽自己喝了三瓶汽水,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打嗝。第二天早操,四个人站在队伍里,晒着立夏的太阳,符婉丽还在打嗝。班主任从旁边走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符婉丽屏住呼吸,把嗝憋回去了。班主任走了以后,她把嗝吐出来,小声说了一句——立夏了。
那就立夏吧。
婚礼在一家不大的饭店里,只订了一个包间。两家人,加上她们三个。男方那边是父母、妹妹、妹夫。符婉丽这边是她爸妈、哥哥,加上王慧珍、龚楠、陈欣蝶。一张圆桌,十二个大人,刚好坐满。符婉丽没有穿婚纱。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牡丹,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她开花店这么多年,每天跟花打交道,轮到自己结婚,反而一朵花都没往身上戴。她老公——那个小学同学,每天来花店坐十分钟的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坐在符婉丽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上,离符婉丽的手很近。
符婉丽的儿子坐在她另一边。小伙子瘦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跟他爸赵明远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管继父叫“叔叔”,语气很自然,夹菜的时候会先往符婉丽碗里夹一筷子,再往继父碗里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
男方带来的女儿坐在他旁边,梳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她一直偷偷看符婉丽,看一会儿,低下头吃饭,过一会儿又抬头看。符婉丽发现了,冲她笑了一下。小姑娘的耳朵尖红了,把脸埋进碗里。
王慧珍坐在陈欣蝶旁边,儿子放在家里的周远带着,周小米也来了,坐在王慧珍腿上,正在用筷子跟碗里的肉丸子搏斗。肉丸子滚来滚去,她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龚楠伸手帮她夹住,放进她勺子里。周小米抬头说谢谢龚阿姨。龚楠说不用谢,下次自己夹。周小米说好,然后继续跟下一个肉丸子搏斗。
龚楠是一个人来的。陆知行今天有三台手术,来不了。她把红包放在符婉丽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让我跟你说,下次他请吃火锅。”符婉丽说下次是什么时候。龚楠想了想,说大概是他不忙的时候。符婉丽说那可能得等到退休。龚楠说,那就退休。
陈欣蝶把望舒也带来了。望舒坐在婴儿椅里,正在研究桌上的转盘。她用一根手指推着转盘,转盘动了,她停下来看,不转了,她又推一下。王慧珍在旁边给她夹了一小块蒸南瓜,她看了看南瓜,拿起来捏碎了,然后继续推转盘。陈欣蝶把南瓜泥从她手指缝里擦掉,她抽回手,换了一根手指继续推。舅舅本来也要来,临时有个生意谈,说晚上补一顿。陈欣蝶说不用补。舅舅说不行,符婉丽结婚我必须表示。陈欣蝶说那你给她发红包。舅舅说红包是红包,吃饭是吃饭。
符婉丽的妈妈坐在亲家母旁边,两个人正在聊各自儿女小时候的事。符婉丽妈妈说你不知道,婉丽小时候有多皮,爬树摘桑葚,裤子刮破好几条。亲家母说我儿子也不省心,小学的时候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我拎着他去人家家里道歉,他在路上还跟我说妈你别怕有我呢。两个当妈的笑得前仰后合,符婉丽和她老公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一个低头笑,一个假装看别处。
符婉丽她老公没有请同事,符婉丽也没有请亲戚邻居。她说,上一次结婚,请了三十桌,敬酒敬到半夜,脸都笑僵了。回去以后坐在床沿上,赵明远蹲在地上帮她脱高跟鞋,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见过的三百个人里,有二百八十个她根本不认识。这一次她只请了认识的人。
吃完饭,符婉丽站起来,说走吧。王慧珍问去哪。符婉丽说蜜月旅行。她老公坐在旁边,笑着看她,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符婉丽从包里掏出三张火车票,放在桌上。
“你们三个的红包,我拆了。一共六千块钱。四张车票,两晚住宿,一顿好的。剩下的给周小米、知舟知鱼、望舒、赵念,还有我们家妹妹买糖吃。”
王慧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火车票。粉色的票面,出发地是本市,目的地是一个县城的名字。她认得那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龚楠问。
“上个月。决定结婚那天。”符婉丽把票推到她面前,“我跟他说了,婚礼办完我要出去三天。他说好。我说不是我一个人,是跟你们三个。他说他知道。他求婚那天,我跟他讲了我们四个人翻墙去网吧的事,偷跑出去玩的事。讲完以后他说,那你结婚以后应该再去一次。”
符婉丽老公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可以去。我在家带孩子。”
陈欣蝶看着符婉丽。符婉丽穿着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但她说“走吧”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十七岁时站在宿舍门口说“我们出去吧”时一模一样。
望舒还在研究转盘。她把转盘推了一圈,停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欣蝶。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陈欣蝶把她抱起来,擦掉她手指缝里最后一点南瓜泥。
“走。”她说。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绿皮车。
符婉丽特意买的慢车。她说高铁太快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到了。绿皮车好,慢悠悠的,可以在车上吵架再和好。王慧珍说我们上次在车上吵架是什么时候。龚楠说高一春游,符婉丽把薯片吃完了没给她留。符婉丽说那是陈欣蝶吃的。陈欣蝶说是我吃的,但那是你让我吃的。四个人在候车室里争了十分钟,最后龚楠说了一句:“车来了。”
她们坐的是硬座,四个人面对面,中间一张小桌板。符婉丽靠窗,王慧珍坐在她旁边,陈欣蝶和龚楠坐对面。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铁轨的声响从脚底传上来,哐当哐当的,像很久以前宿舍里吊扇转动的声音。
符婉丽把旗袍换下来了。她在火车站的卫生间里换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头发放下来扎了个马尾。珍珠耳钉还戴着,跟她脚上的帆布鞋配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她把高跟鞋装进袋子里塞在座位底下,说回来再穿。王慧珍问为什么。符婉丽说高跟鞋是穿给别人看的,帆布鞋是穿给自己的。
火车开出城市,窗外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田野。五月的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陈欣蝶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麦田。望舒留在家里,阿姨带着。她出门的时候望舒正在睡午觉,睫毛贴在脸上,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亲了亲望舒的额头。望舒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没哭。”陈欣蝶对着窗户说。
“谁。”符婉丽问。
“望舒。我走的时候她没哭。以前我出门她会哭的。今天没有。”
“她长大了。”王慧珍说。
陈欣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连一岁都没有,长什么大。”
“不是身体长大。是她知道你还会回来。”
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忽然暗下来。陈欣蝶在黑暗中听见铁轨的声音变闷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隔离病房里,龚楠被推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关上的声音。那个声音也是这样闷闷的。后来龚楠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慧珍在叠衣服,符婉丽在假装看天气,陈欣蝶在听随身听。她站在门口,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的。符婉丽光着脚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什么都没说。然后王慧珍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陈欣蝶把耳机摘下来。龚楠说,甜的。
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阳光重新涌进车厢。陈欣蝶眨了眨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她对着符婉丽说,“你那时候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
“记得。”
“现在也不知道。”
符婉丽笑了。“你都当妈了还不知道。”
“当妈是当妈。想做什么是想做什么。”陈欣蝶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我以前以为,当了妈就不能想这个问题了。后来发现不是。望舒出生以后,我还是不知道。但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慢慢想。”
龚楠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每天挖探方,写报告,开会,带孩子。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当初想做的。但每天早上去研究所的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这样也行。”
符婉丽看着她。“这样也行?”
“嗯。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行。”
火车又钻进一条隧道。这次更长,车厢里的灯亮起来,照着四个人的脸。符婉丽靠在王慧珍肩膀上,王慧珍坐得很直,让她靠着。龚楠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弯了一点点。陈欣蝶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隧道的黑暗衬得格外清楚。她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相信爱情,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但你一直在找。
她找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坐在这节绿皮火车里,对面是符婉丽,旁边是龚楠,斜对面是王慧珍。她们四个人,从十七岁走到现在。有人离婚了又结了,有人婚姻修修补补继续过着,有人跟男人过着丧丧的但互相接住的日子,有人独自生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当初想象的样子。但她们还坐在一起,去一个十四年前去过的地方。
“快到了。”符婉丽看着窗外说。
目的地是一个靠山的小县城。高中春游来过这里。那时候学校组织的,坐大巴,在山脚下的农家乐住了一晚。四个人住一间屋,床不够,符婉丽和陈欣蝶挤一张,王慧珍和龚楠各睡一张。半夜符婉丽把被子卷走了,陈欣蝶被冻醒,把被子扯回来,把符婉丽也扯醒了。两个人拽着被子角互相瞪,瞪了一会儿同时笑了。王慧珍被她们笑醒了,问怎么了。龚楠翻了个身说别吵。
火车停在一个很小的站台。灰瓦顶,白墙,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青色的砖。站台上只有她们四个人下车。出站口没有检票闸机,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们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睛都没睁。符婉丽说跟十四年前一样。王慧珍说十四年前那个工作人员是个胖的,这个是瘦的。符婉丽说你连这都记得。王慧珍说我记账。
她们住的是山脚下那家农家乐。十四年前的那家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家新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但院子里的那棵槐树还在。十四年前它就在,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她们来的时候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满树白花,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泡在里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蓝布围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们四个进来,拿夹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们是——”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符婉丽,又看了看王慧珍,“你们是不是以前来过的?”
符婉丽愣住了。“您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我还是服务员呢。你们四个小姑娘,半夜不睡觉,爬到院子里的槐树上坐着。老板让我去把你们叫下来,我站在树底下喊,你们不下来。后来那个短头发的说,再坐五分钟。我说不行。她说三分钟。我说两分钟。她说成交。”
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龚楠。龚楠把脸转向槐树,假装在看花。
“那棵树还在。”老板说,“你们要住楼上那间房吗?窗户正对着槐花的。”
符婉丽说要。
房间在二楼。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槐花的影子落了一地。窗户是木框的,漆成淡绿色,有些地方的漆起了皮。窗外就是那棵槐树,枝条伸到窗台边,一伸手就能够到。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绿叶间,风一吹就落几瓣,飘进窗户里,落在窗台上。
符婉丽站在窗户前面,伸手摘了一小串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这个味道。”
王慧珍把行李放好,开始环顾房间。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她看了看,说跟十四年前一样,床不够。符婉丽说挤一挤。龚楠说我不跟符婉丽挤,她抢被子。符婉丽说我早就不抢被子了。陈欣蝶说她骗人,上次在她家睡她还抢。符婉丽说那次是冷。三个人为了符婉丽抢不抢被子的事情吵了五分钟,最后王慧珍说了一句——我睡边上,我不用盖被子。
傍晚她们去山脚下的小河边走了走。河还是那条河,水比十四年前浅了,露出河床上圆圆的石头。符婉丽脱了鞋踩进水里,惊叫一声说好凉,然后继续往里走。王慧珍蹲在岸边捡石头,把扁平的、适合打水漂的挑出来,摞成一摞。龚楠沿着河岸走,低着头,偶尔弯腰捡起一片碎瓷片或者一块带纹路的石头,对着光看一看,有的放进外口袋里,有的扔回河里。
陈欣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搁在石头上,看着她们三个。符婉丽在水里走来走去,裙子下摆湿了一截。王慧珍的石头摞了五六个,正在自己练习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下去了。她弯腰又拿了一个。龚楠走得远了一些,蹲在河滩上,手指拨弄着碎石,从里面拣出一片青花的瓷片,在河水里洗了洗,对着夕阳看。瓷片边缘被水冲刷得圆润了,青花的颜色还鲜亮着。
陈欣蝶把脚从石头上放下来,踩进水里。水很凉,从脚踝漫上来,把她从月子中心到家里的所有疲惫一点一点地泡软了。她低头看着水面,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散着,脸比怀孕前圆了一点,眼睛下面还有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看着水里的那张脸,觉得不陌生。
“你记不记得。”符婉丽从水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脚趾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高三那年春天,咱们也来河边坐过。你那时候说,你想变成河里的一块石头。”
“记得。”陈欣蝶说。
“你现在还想吗。”
陈欣蝶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不想了。”她把石头放回水里。“石头不能动。我想动。”
符婉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大石头上,脚泡在河水里。夕阳把河面染成橙红色,水波一晃,碎成满河的碎金子。王慧珍打水漂的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她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块扁平的石头,没有扔。
“我以前觉得,”符婉丽说,“人生是一条路。选对了就一直走下去。后来发现不是。人生是这条河。”
她指着脚下的河水。
“你看着它一直在流,其实每一刻的水都不一样了。你踩进去,水从你脚背上流过去,那一捧水永远不会再流回来。但河还在。”
王慧珍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沉了。
“赵明远是我上游的水。我踩进去过,凉过了,流走了。现在的这个,是另一段河道里的水了。我也是另一段河道里的水。”符婉丽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她脚背上滑落,“但我还在这条河里。”
陈欣蝶低头看着河水从她脚踝边流过。河底的石头被水流推着,微微晃动,但没有被冲走。她想,望舒长大以后,也会问她小时候的事。她会怎么跟她说。说你的外公外婆,不说话但过了一辈子。说你的舅公,怕把家里的东西传下去,一辈子不结婚,但愿意把生意传给你。说妈妈小时候见过一双高跟鞋,白色的,尖头,摆在门口。说妈妈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东西坏了是可以修的。说妈妈以前以为自己是石头,后来不想当石头了,想当水,因为水会动。
也许她会说。也许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带望舒来这条河边,让她自己把脚踩进去。水凉不凉,只有踩进去的人才知道。
晚上她们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吃饭。老板炖了一只土鸡,炒了几个山里的野菜,又端上来一盆槐花饭。槐花和米饭蒸在一起,花瓣的香气渗进米粒里,吃进嘴里满口清甜。符婉丽吃了两碗。龚楠也吃了两碗。王慧珍吃了一碗,把剩下的槐花拨到陈欣蝶碗里。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月亮升起来了,槐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混着山里的雾气,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老板收完碗筷,给她们提了一壶茶过来。茶是她自己炒的,山上的野茶,喝进嘴里有一点苦,咽下去以后舌根泛甜。
“你们四个,”老板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这么多年了还能一起来,真好。”
她说完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和满树的槐花。
符婉丽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甜的。”
陈欣蝶也喝了一口。苦的。然后甜了。
她想起龚楠从隔离病房回来那天,把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说甜的。想起王慧珍把十二颗奶糖数了又数。想起符婉丽把糖放在她枕头旁边。想起苏敏走的那天,茶几上半杯水杯沿上的口红印。想起舅舅说,你妈把那双高跟鞋留下来了,放在柜子最里面,没有扔。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掌,暖的。
“符婉丽。”她说。
“嗯。”
“你今天结婚。”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符婉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花。月光照在槐花上,白花变成了一种透明的颜色,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
“今天早上,我穿上旗袍的时候,我妈在帮我系扣子。她系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她送我去高中报到,帮我铺床,给你们三个人分水果。苹果梨子橙子,切成块,插着牙签。分完了说,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符婉丽把茶杯放下。
“那时候我觉得她烦。什么都管。现在她系个扣子要系那么久。”
夜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落在茶壶盖上,落在符婉丽的肩膀上。
“上一次结婚,我脑子里全是以后。以后住哪里,以后怎么过,以后他会不会一直对我好。这一次,我今天一整天,想的都是现在。我妈系扣子的手,他给我拉椅子的时候碰到我手指的温度,赵念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筷子上沾着一粒米,妹妹偷偷看我的时候耳朵尖红了。都是现在。”
她把肩膀上的槐花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今天够了。”
王慧珍端着茶杯,没有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松了许多。生完儿子以后她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尖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高中时她坐在下铺数大白兔奶糖时的眼神,跟现在端着茶杯看槐花时的眼神,是同一种。认真的,安静的,像在把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今天下午在河边,”她说,“我给周远打了一个电话。他正在给儿子换尿布。电话开着免提,我听见小米在旁边唱歌,弟弟在咿咿呀呀地叫。周远一边换尿布一边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然后小米抢过电话说妈妈你捡到好看的石头了吗。我说捡了。她说要扁的,能打水漂的。我说好。她说要三个。我说好。”
她把茶杯转了一圈。
“挂了以后我在河边继续捡石头。捡了五个。三个给小米,两个给弟弟。弟弟还不会打水漂,我先替他存着。”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两块扁平的石头,放在桌上。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陈欣蝶看着那两块石头。一块大一点,一块小一点。大的给小米,小的给弟弟。王慧珍连捡石头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觉得,”王慧珍说,“出来玩是自私的。家里那么多事,孩子那么小,我跑出来住两天,算什么。今天下午捡石头的时候我忽然想,我不是自私。我是往河里扔石头。扔进去,沉到底,但河还在流。我回去的时候,河还是那条河。周远不是因为我走了才知道怎么换尿布,他早就会了。是我走了,他才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行。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行。”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里。
“这句话我练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去了。”
龚楠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竹椅上,手里握着茶杯,眼睛看着槐树的树冠。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陆知行今天有三台手术。”她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穿鞋。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找不着另一只袜子了。知鱼在客厅里喊爸爸我的画笔呢,知舟在厕所里喊爸爸没纸了。他一只脚跳着去给知舟送纸,跳回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他揉着肩膀,把找到的袜子穿上,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
龚楠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把茶杯放下。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以前都是我出门的时候说,家里有我。他今天说了。磕在门框上,揉着肩膀,一只脚光着。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槐花又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龚楠的茶杯里,浮在茶水上,转了一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捞出来,连茶带花喝掉了。
“我以前觉得,我们这个家是我在撑着。他忙他的手术,我忙我的探方,孩子两头推。”龚楠说,“今天他磕在门框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不是我在撑着。是我们两个人,一人撑一半。有时候他那一半磕在门框上了,歪了一下,但他会揉一揉继续撑。我不在的时候,他把那一半也撑起来。撑得摇摇晃晃的,但没塌。”
她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符婉丽今天早上说,结婚以后每年都可以跟我们来。她老公说好。王慧珍捡石头的时候周远说家里一切都好。陆知行一只脚跳着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停了一下。
“我们几个人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你去吧。不是甜言蜜语。是他们知道,我们需要有时候不在。”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槐花的香气在月光里缓缓地沉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四个人笼在里面。远处山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符婉丽忽然笑了一下。“你说了这么多话。”
龚楠想了想。“今天想说了。”
“是因为陆知行磕在门框上了吗。”
龚楠又想了想。“是。也不是。是因为他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鞋子里,没有重新解鞋带,直接踩着后跟穿进去的。我站在玄关看着他那样穿鞋,心想这个人连鞋都不好好穿。然后他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把凉了的茶杯放在桌上。
“我当时应该帮他把鞋提好的。下次吧。”
符婉丽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着深深浅浅的沟纹。她的手贴在树皮上,像在摸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的脸。
“我今天下午在河里踩水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她说,“高三那年,咱们四个人也在这条河边。龚楠捡瓷片,王慧珍打水漂,陈欣蝶坐在石头上说要变成石头。我在干嘛。”
“你在捞蝌蚪。”王慧珍说。
“对,我在捞蝌蚪。用一个矿泉水瓶子,捞了半瓶。想带回宿舍养,走到半路瓶子漏了,蝌蚪全洒在路上。我蹲在路边把蝌蚪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河里。你们三个人蹲在旁边帮我捡。”
符婉丽把脸贴在树干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后来会去北京,会结婚离婚,会开花店,会再婚。不知道赵明远会变成前夫,不知道我会有一个每天来花店坐十分钟的人,不知道今天还会站在这里摸这棵树。”
她的声音闷在树干上,被树皮吸走了一半。
“但我今天蹲在路边捡蝌蚪的时候,你们三个也在。”
王慧珍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放在符婉丽手旁边。陈欣蝶也站起来了。龚楠最后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最上面。
四个人的手,大大小小的,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被月光照得发白,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投在身后的水泥地上。槐花落下来,落在她们手背上,凉凉的。
符婉丽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槐花从她手背上滑落。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看着她们三个人。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是月亮映进去的光。
“后天我们回去。我回我的花店,王慧珍回她的补习班,龚楠回她的探方,陈欣蝶回她的望舒。我们继续过各自的日子。修修补补的日子。被扣分又加回来的日子。一只脚跳着找袜子的日子。半夜睡不着去小区里转悠的日子。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但还在做的日子。”
她把落在手背上的一瓣槐花拈起来,放在舌尖上。
“但今天,这三天,是我们的。”
陈欣蝶靠在另一棵槐树的树干上,那棵小一点的,树干还光滑,没有那么多沟纹。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花。月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被筛碎的银子。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望舒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望舒的睫毛。那双睫毛很长,翘翘的,跟望舒亲生父亲一样。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睫毛。但现在她想,记不清也没关系。望舒的睫毛是她自己的。以后望舒长大了,会有人看着她的睫毛说,你的睫毛真好看。望舒会说什么呢。也许会说,我妈妈说的,这是我自己的。
她把手放在小槐树的树干上。树干被夜露打湿了,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跟她公寓楼下那棵槐树不一样。那棵槐树她从来没有摸过。她每天经过它,去上班,去超市,去父母家,去医院生望舒。她经过它无数次,从来没有伸手摸过。
今天她摸了。
“以后每年都来吧。”她说。
符婉丽看着她。
“立夏。每年立夏,来这里住两天。槐花开的时候。”
王慧珍说好。龚楠说好。符婉丽说好。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拼图。槐花还在落,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茶杯里,石桌上。有一瓣落在陈欣蝶手背上,她没有拂掉,让它待着。凉凉的,像很久以前符婉丽放在她枕头旁边的那颗糖。
那时候奶糖是甜的。这瓣槐花也是甜的。
茶凉了。夜深了。明天她们会去爬山,去山上的那座老庙。十四年前她们也去了,在庙里的许愿池前面扔硬币。符婉丽扔了三个都没扔进去,王慧珍一扔就进去了,龚楠说这是概率问题,陈欣蝶说那你怎么没扔进去。龚楠没说话,把手里的硬币递给了王慧珍。王慧珍帮她扔进去了。明天她们大概还会扔硬币。符婉丽大概还是扔不进去,王慧珍大概还是一扔就进去。龚楠大概还是会说这是概率问题,然后把自己的硬币交给王慧珍。陈欣蝶大概还是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然后把自己那枚也递过去。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们坐在槐树下,喝茶,看花,听彼此说话。茶是苦的,咽下去以后泛甜。花是凉的,落在手背上像一小片月光。
符婉丽说回房间吧。四个人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龚楠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出来,分进四个杯子里。四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瓷杯碰瓷杯,声音清脆,在夜风里散开。
“敬什么。”王慧珍问。
符婉丽想了想。“敬我们自己。”
四个人把茶喝了。凉的茶,苦的,然后甜了。
上楼的时候,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符婉丽走在最前面,王慧珍第二,陈欣蝶第三,龚楠最后。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但她们走得很慢,前面的人等一等,后面的人跟一跟,四个人脚步连成一串。跟十四年前翻墙出去时一样。跟每一次一样。
门推开了。槐花的香气从窗户涌进来,满屋子都是。月光照在两张床上,白的被单被染成淡蓝色。符婉丽把窗户推开一点,让更多的花香进来。槐花从枝条上飘落,有一瓣正好落在窗台的木框上。
王慧珍开始分床。她看了看两张床,又看了看四个人。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跟欣蝶挤大的。符婉丽睡小的。龚楠——”
“我睡地上。”龚楠说。
“地上凉。”
“我带了睡袋。”
龚楠真的带了睡袋。她从行李袋里抽出一条薄睡袋,铺在窗户下面的地板上,正对着那棵槐树。她躺进去,拉链拉到胸口,头枕着卷起来的衣服,看着窗外的槐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松了下来,像今天在河边捡瓷片时一样安静。
符婉丽和陈欣蝶挤在大床上。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下以后中间几乎没有空隙。符婉丽侧过身,面朝窗户,陈欣蝶也侧过身,面朝符婉丽的后脑勺。王慧珍躺在小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的睡姿跟高中时一模一样——仰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大”字被收拢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从窗户涌进来。远处山里的溪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跟火车铁轨的声音不一样,跟宿舍走廊里的脚步声不一样,跟月子中心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也不一样。是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声音。一直流,一直流。
“符婉丽。”陈欣蝶在黑暗中说。
“嗯。”
“你睡了没。”
“没。”
“你今天说的。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今天够了。”
符婉丽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探了探。陈欣蝶的手也伸出来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床单上碰在一起,跟十四年前挤在一张床上时一样。那时候她们的手也是这样碰着的。中间隔着一层被子,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今天够了。”符婉丽说。
陈欣蝶把手指跟她的勾在一起。槐花从窗户外飘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她们的手指旁边。她闭上眼睛。月光照在眼皮上,不是黑的,是一种透亮的橙色。像被槐花滤过的光。
明天她们会去爬山,去庙里扔硬币。后天会坐火车回去。大后天王慧珍会在补习班里给家长发课程表,龚楠会在探方里筛土样,符婉丽会在花店里给洋桔梗换水,陈欣蝶会在办公室填那无穷无尽的表。望舒会在婴儿床里等她回来,看见她的时候大概会笑,或者不笑,继续研究自己的手指。
但那是后天的事。
今天晚上,槐花在落。手指碰着手指。四个人的呼吸在花香里慢慢变得均匀。王慧珍的手放在腹部,一起一伏。龚楠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槐花落在她枕头旁边的地板上。符婉丽的呼吸变沉了,手还跟陈欣蝶的手指勾在一起,但力道松了,像一只睡着了还攥着东西的小动物。
陈欣蝶没有松手。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槐树。月光把槐花照得透明,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瓣。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在月光里停了一会儿,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她把符婉丽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符婉丽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手指往回勾了勾。
陈欣蝶闭上眼睛。
苦的,然后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