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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隔离 第十三章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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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隔离
那颗珠子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龚楠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珠子还在,被她握了一整夜,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她把珠子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黑色的塑料珠子,边缘的裂口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砸碎的。
陆知行已经在厨房了。她听见煎蛋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的嗡鸣。知舟和知鱼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把珠子在手指间翻来翻去。
然后她起床,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书架上排着一整排这样的袋子,每个里面都装着碎陶片,标签上写着出土时间、地点、地层、器物编号。她拿了一个空的,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
日期:今天
地点:阳台
出土层位:陆知行白大褂口袋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收集人:龚楠。修复状态:未修复。”
她把珠子放进去,封好口,放在那排陶片的最右边。退后一步看了看。透明的袋子里,一颗黑色的塑料珠子,裂了一个口,跟旁边那些几千年前的陶片并排摆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书房的灯,去厨房吃早饭。
陆知行把煎蛋放在她面前。单面煎,蛋黄还晃着。他自己那份是全熟的,边缘煎得有点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陆知行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了很久,龚楠知道。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每隔一阵就翻一个身,床板轻轻响一下,然后安静,然后再响一下。
“今天去研究所?”陆知行问。
“嗯。碳十四结果要两周,但探方的土样还要再筛一遍。”
“那颗珠子呢。”
“放书架上了。和陶片一起。”
陆知行把蛋黄戳破,拿馒头蘸着吃。吃了几口,说了一句:“那排陶片里,最新的也是宋代的。”
“嗯。”
“你放了一颗现代的塑料珠子进去。”
“年代不重要。”龚楠说,“被人用过的东西都一样。”
陆知行没有反驳。他把碗里的煎蛋吃完,站起来收碗。龚楠坐在原处没动,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关掉水,但没有转身。
“昨天那个粉色书包,”他说,“我后来想起了一件事。”
龚楠等着。
“那个书包的拉链上除了兔子,还挂着一个校牌。被火烧变形了,但我看到学校的名字。实验小学。”
龚楠把筷子放下。
“知舟知鱼明年上小学。”陆知行说,“我们之前看过实验小学的学区房。”
他没有说下去。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漏水。他伸手拧紧。
“我今天下班去买一个兔子。”他说。
“什么样的。”
“不知道。粉色的。毛绒的。”
“买回来放哪。”
陆知行想了想。“放知鱼的枕头旁边。她喜欢兔子。”
龚楠没有说“那不是同一个兔子”。她知道陆知行也知道。他只是需要做一件事。跟昨天在阳台上点烟一样,跟今天把珠子放进白大褂口袋带回来一样。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找地方放那些解决不了的东西。
“买两个。”龚楠说,“知舟也要。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
陆知行点了点头。
龚楠出门的时候,陆知行站在玄关送她。他的白大褂已经洗了,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想起昨天他蹲在阳台上的样子,周围散着没点的烟,问她世界上有没有鬼。
她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陆知行。”
“嗯。”
“昨天你问我有没有鬼。”
他看着她。
“我刚才想到一件事。”龚楠说,“我见过。”
陆知行的表情没有变化,等着她往下说。
“高中的时候。”
那一年龚楠十七岁。
五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宿舍里的吊扇又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符婉丽把凉席铺上了,每天晚上躺上去的时候都要惨叫一声说好凉,然后翻来覆去把凉席捂热。
非典是春天开始的。最开始是新闻里在说,广东那边有一种新的肺炎,传染性很强。后来北京也有了,再后来省城也有了。学校开始发体温计,每人一支,每天早上测体温,班长登记。校门口多了一个测温岗,进出都要量体温,体温高的不让进。食堂的碗筷开始用消毒水泡,整个食堂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吃饭的时候都串味。
符婉丽抱怨说她的糖醋排骨吃出了游泳池的味道。王慧珍说那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游泳池。符婉丽说你怎么知道游泳池什么味道你又没去过。王慧珍说消毒水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跟游泳池没关系。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一整个午饭时间。龚楠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陈欣蝶把碗里的排骨夹给符婉丽,说多吃点,游泳池味的排骨以后就吃不到了。符婉丽说为什么。陈欣蝶说万一学校封了呢。
学校是四月底封的。
通知下来得很突然。上午还在上课,中午食堂的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说本市发现一例疑似病例。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说,从今天开始,所有学生不得离校。住宿生不得出校门,走读生由家长接回,居家隔离。消息一出来,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解封,有几个女生哭了。符婉丽没哭,但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课桌下面给赵明远发短信。赵明远在北京,北京是重灾区。他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学校已经封了,宿舍楼都不让出,每天有人送饭到门口。符婉丽说那你吃什么。他说盒饭,两荤一素。符婉丽说那还行。他说行什么,素的是胡萝卜,天天都是胡萝卜。
那天晚上,221宿舍的气氛比平时安静很多。符婉丽没有讲八卦,早早地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王慧珍把所有人的体温计收起来,用酒精棉球擦了,一根一根放回盒子里。龚楠照常在看书,但那一页停了很长时间没有翻过去。陈欣蝶趴在上铺,把头探出来往下看。
“你们说,会封多久?”符婉丽问。
没有人回答。
“赵明远他们学校封了快一个月了。”符婉丽说,“他说食堂的胡萝卜他已经吃出感情了。”
王慧珍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符婉丽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
龚楠那时候不知道,几天之后她会成为整个宿舍、整层楼、乃至整个学校最紧张的人。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书。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对考古着迷了。学校图书馆里相关的书她都翻遍了,开始从各种渠道淘旧书。有一个周末——那时候学校还没封——她在学校后面的旧书摊上看到了一本《金石录》的民国影印本。书很旧,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都松了,但内页还算完整。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话的时候一直咳嗽。他说这本书是从一个老先生家里收来的,老先生过世了,子女处理旧物。
龚楠把书拿起来翻了翻。纸页泛黄,有一股霉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把书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摊主说你闻它干嘛。龚楠说纸的味道能判断年代。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姑娘有意思。
她买下了那本书。二十块钱。摊主用一张旧报纸把书包好递给她,递过来的时候又咳了一阵,咳得很深,像是从肺里往外掏东西。龚楠接过书,说了声谢谢,走了。
几天以后,学校封了。
又过了几天,她开始发烧。
最开始只是觉得嗓子不舒服,有点干,有点痒。她没在意。五月份换季,嗓子不舒服是常有的事。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身上发冷,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冷。同桌看了她一眼,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她说没事,可能是晒的。
晚自习的时候,冷变成了热。她的额头开始发烫,手心也是,握笔的时候笔杆都变温了。她把额头贴在课桌的桌面上,铁质的桌腿传来一阵凉意,舒服了几秒钟,然后又烫起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王慧珍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
“龚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
王慧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缩回去的时候,王慧珍的表情变了。
“你在发烧。”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符婉丽从床上坐起来。陈欣蝶从上铺探出头。
王慧珍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让龚楠夹在腋下。五分钟后她抽出来对着灯光看。
“三十八度六。”
她把体温计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去医务室。”
龚楠坐在床上没有动。她看着那支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六的位置上,细细的一条银线,像一个判决书上的签名。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龚楠。”王慧珍又叫了她一声。
“周末我出了一趟校门。”龚楠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
“去买书。旧书摊。那个摊主一直在咳嗽。”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其他宿舍的说话声、水房里哗哗的水声、楼上有人拖动椅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水底听岸上的动静。
符婉丽第一个开口。“你接触过那个人?”
“他咳嗽。对着我咳嗽过。”
王慧珍在龚楠床铺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她平时叠衣服、摆鞋子、给所有人打热水时的姿势一样。她没有说“你别多想”,没有说“可能就是普通感冒”。她只是坐在那里,离龚楠很近,但没有碰她。
“明天早上去医务室。”王慧珍说,“今天晚上我陪你。”
龚楠想说不用,但王慧珍已经从自己床上把被子抱过来了。她把被子铺在龚楠旁边的空床位上——那是上学期转学走的一个女生留下的空床,一直没人住。王慧珍把床单拉平,枕头摆好,被子叠成一个筒。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脱鞋。
符婉丽也从床上爬起来了。她走到龚楠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放在龚楠枕头旁边。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王慧珍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吃糖。”符婉丽说,“发烧的时候嘴里苦。”
陈欣蝶从上铺爬下来。她没有糖。她站在龚楠床前站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床头的随身听拿过来,耳机插好,放在龚楠手边。
“里面有周杰伦的新专辑。”她说,“我舅舅上周带给我的。你听。”
龚楠看着手边的随身听和枕头旁边的大白兔奶糖,看着对面空床上正在铺被子的王慧珍,看着站在她床前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符婉丽和陈欣蝶。
她没有哭。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周杰伦在唱《爱在西元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她听着,把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糖很甜。嘴里不苦了。
第二天早上,龚楠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二。
王慧珍带她去了医务室。校医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她用一支电子体温计量了龚楠的体温,又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前胸后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宿舍几个人?”
“四个。”王慧珍说。
校医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你们四个,全部留在宿舍里。不要出来。我会通知你们班主任。”
王慧珍站在校医面前,没有动。“她是什么情况。”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按照规定,发热病人和密切接触者都要隔离观察。”校医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文件,“你们先回去。饭会有人送到宿舍门口。生活垃圾放在门口会有人收。不要串门,不要出宿舍楼。”
王慧珍把龚楠从医务室的床上扶起来。龚楠的身上滚烫,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热度。她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王慧珍扶住了。
“我能走。”龚楠说。
王慧珍没有松手。
她们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跑步,打球的打球。阳光照在操场上,草皮被晒得发亮。龚楠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忽然觉得他们离她很远。隔着的不是操场的塑胶跑道,是某种看不见但很厚的东西。从今天开始,她和她们,和那些在太阳底下跑步的人,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宿舍的门从外面被贴了一张纸条。白纸黑字:“隔离观察,禁止出入。”
符婉丽趴在门缝上看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话。“字写得真丑。”
陈欣蝶坐在上铺,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是我们班主任写的。他写字一直丑。”
王慧珍把龚楠扶到床上躺下,给她倒了杯水。宿舍里没有退烧药,校医说会让人送来。她们等了一上午,没有人来送药。午饭倒是送来了,放在门口的一个塑料筐里。四份盒饭,两荤一素。符婉丽打开盒饭看了一眼,说素的是胡萝卜。
龚楠没有吃饭。她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王慧珍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毛巾热了,王慧珍就再浸一遍,拧干,重新搭上去。符婉丽把自己的盒饭里的排骨挑出来,放在龚楠那份旁边。陈欣蝶把她那份里的鸡腿也夹过去了。龚楠闭着眼睛,不知道这些。但王慧珍看见了。
下午,龚楠的班主任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隔着门跟她们说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你们四个,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宿舍。每天测三次体温,把记录贴在门上。校医会来看。缺什么东西写纸条贴门上,会有人送来。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她什么时候能去医院?”王慧珍问。
门外面安静了一下。“校医说再观察。如果体温降不下来,会安排的。”
班主任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其他宿舍的人大概都去上课了,整层楼只有她们这间屋子里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上上下下的。
符婉丽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她想给赵明远打电话,但赵明远的学校也封了,他宿舍的电话她打过很多次,永远占线。她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到只剩几个字:“我们宿舍被隔离了。因为非典。”
赵明远没有回。大概是上课,大概是手机没电,大概是被收了。隔离期间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大概”。大概会好的。大概不会有事。大概明天体温就降下来了。大概那个人咳的不是非典。大概只是普通感冒。大概。
傍晚的时候,龚楠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八。
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色的皮。王慧珍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在她嘴唇上。龚楠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开始说胡话。她说的是考古学名词,东周,西周,仰韶,龙山,碳十四,地层学,类型学。一个一个词从她滚烫的嘴里滚出来,像从土里挖出来的碎陶片,拼不成句子。
陈欣蝶辗转了好几个电话才把校医叫来了。校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隔着门量了龚楠的体温,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救护车。”她说。
那天晚上九点多,救护车来了。
她们四个人一起上的车。校医说密切接触者都要去。符婉丽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门。门上的纸条还贴在那里,白纸黑字,“隔离观察,禁止出入”。字真的很丑。她忽然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个纸条还在不在。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四个人还是不是四个人。
救护车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比食堂的还浓。龚楠躺在担架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转动得很慢,像在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王慧珍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床沿上,没有碰到她,但离得很近。符婉丽和陈欣蝶坐在对面的长椅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
医院比她们想象的要安静。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刺眼,墙是淡绿色的,地上拖把拖过的水渍还没干。她们被带到一个单独的病房,四张床,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护士进来抽了血,给每个人都量了体温。王慧珍三十七度一,符婉丽三十六度八,陈欣蝶三十六度五。龚楠三十九度九。
护士出去以后,门从外面关上了。不是锁上的那种关,是带上了的那种关。但她们都知道,这扇门现在不能从里面打开。
符婉丽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把鞋蹬掉,盘着腿。“咱们四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陈欣蝶躺在她对面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蚂蚱就蚂蚱。蚂蚱也是在一起的蚂蚱。”
王慧珍没有上床。她把椅子搬到龚楠床边,坐下来。龚楠的输液瓶挂在那里,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她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滴的时候,她从头再数。
后半夜,符婉丽也开始发烧了。
她自己先感觉到的。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手脚冰凉,但脸和脖子在发烫。她没有叫护士,自己从床头柜上拿了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抽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二。
她看着那支体温计,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一下。
“我也烧了。”她说,语气像在宣布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三十八度二。比龚楠低,还有进步空间。”
陈欣蝶从床上坐起来,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额头上也摸了摸。
“我好像也差不多了。”她说。
天亮的时候,四个人的体温都上去了。龚楠三十九度五,符婉丽三十八度九,陈欣蝶三十八度三,王慧珍三十七度八。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去叫医生。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他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听肺,看喉咙,用手电筒照眼睛。检查完之后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手里,像拎着一件不知道该往哪放的东西。
“都要留观。”他说,“等血液检查结果出来。”
那天下午,她们四个人的血样被送走了。送去哪里,没有人告诉她们。要等多久,也没有人告诉她们。病房里的电视机只有三个台,一个在播非典的新闻发布会,一个在播电视剧,一个在播养鸡技术讲座。符婉丽把频道停在养鸡技术讲座上,看一个专家讲怎么给鸡舍消毒。看了一会儿她说,这个消毒水的配比,跟咱们学校食堂用的应该差不多。陈欣蝶说你怎么知道。符婉丽说闻着像。
王慧珍没有看电视。她坐在龚楠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龚楠的烧一直退不下来,退烧药打进去,体温降一点,过几个小时又升上去。她的嘴唇干得裂开了,王慧珍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涂完了再蘸,蘸了再涂。
傍晚的时候,龚楠醒过来一次。她的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落在王慧珍脸上。
“王慧珍。”
“我在。”
“你也发烧了。”
“嗯。”
“她们呢。”
“都烧了。”
龚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是我传的。”
王慧珍没有说“不一定”。没有说“结果还没出来”。没有说“别瞎想”。她把毛巾翻了一个面,凉的那一面朝下,重新搭在龚楠额头上。
“就算是。”她说,“我们四个人一起。”
龚楠把眼睛闭上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王慧珍握住了。滚烫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龚楠高中以后就不涂指甲油了。被班主任抓过那一次之后,她擦掉了渐变色,再也没有涂过。
那天晚上,符婉丽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们写遗书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机里养鸡技术讲座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教人怎么种蘑菇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菌棒的制作方法,语调欢快,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
“你疯了。”陈欣蝶说。
“没疯。”符婉丽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电视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被隔离的人,写遗书,藏在枕头底下。万一真的那什么了,至少有一封信留下来。”
她说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几张白纸——是医院放在那里给病人记东西用的。她把纸分给每个人,又翻出几支圆珠笔。
陈欣蝶看着手里的纸,没有动。王慧珍也没有动。龚楠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符婉丽第一个低下头开始写。她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一停,咬着笔帽想一会儿,再写几个字。圆珠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树叶擦过窗玻璃。
陈欣蝶第二个拿起笔。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写完之后她把纸对折,压在枕头底下。
王慧珍是第三个。她写之前看了龚楠一眼。龚楠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王慧珍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龚楠是最后一个。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王慧珍要扶她,她摇了摇头。她拿起笔,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写了很久,写完之后没有折,就那么摊开放在被子上。
符婉丽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龚楠的字歪得厉害,但还是能认出来。
“把我埋在土里。不用棺材。直接埋在土里。三千年以后有人把我挖出来。我会变成碎陶片。”
符婉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自己的遗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
“我写的没你这么高级。”她说,“我写的是,我的花店还没开呢。要是死了,让我妈帮我开。”
陈欣蝶也把自己的拿出来了。她写的是:“我的随身听给王慧珍。里面的碟片都给王慧珍。零食给符婉丽。书给龚楠。情书扔掉。不要让我爸妈看见。”
王慧珍最后一个拿出来。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像她叠的衣服、摆的鞋子、打的表格。
“我存折的密码是221221。钱不多,给我弟弟妹妹交学费。告诉我妈,别哭。”
她把最后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机里的种蘑菇节目还在播,主持人正在讲解菌棒接种的注意事项。符婉丽把电视关了。
“写都写了。”她说,“收好。等我们老了以后拿出来看。”
陈欣蝶说:“等老了以后,这些纸都黄了。”
“黄了才好。”符婉丽把遗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黄了说明我们活得够久。”
龚楠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陶罐。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对不起。”
符婉丽从床上翻过来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那本书。”
“那本书叫什么。”陈欣蝶忽然问。
“《金石录》。”
“讲什么的。”
“金石学。碑刻、青铜器、铭文。”
“好看吗。”
龚楠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看完。”
“那你得看完。”陈欣蝶说,“书还在宿舍吧?回去以后看完。看完跟我们讲讲。”
龚楠看着她。陈欣蝶的表情很认真,跟在宿舍里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一样认真。她不是在安慰她。她是在给她布置任务。回去以后,把书看完,然后讲给她们听。跟每一次龚楠给她们讲题、讲考古学名词、讲地层学类型学一样。她讲,她们听。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没听懂。但每一次都在听。
“好。”龚楠说。
王慧珍把毛巾从龚楠额头上拿下来,在凉水里搓了搓,拧干,重新搭上去。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法跟高一第一天帮陈欣蝶铺床时一模一样。利落,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做完之后她把手放在龚楠的手旁边,没有握住,但离得很近。
“睡吧。”她说。
龚楠闭上眼睛。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龚楠是轻微的肺部感染。非典病毒核酸检测呈阳性。其他三个人,阴性。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热。
医生站在病房门口宣布结果的时候,符婉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所以我是白烧了?”
“不是白烧。”医生说,“普通感冒也需要治疗。”
“那她呢?”符婉丽指着龚楠。
“她需要转到隔离病房。继续治疗。”
龚楠被转走的那天下午,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被推走。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龚楠躺在上面,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她经过王慧珍面前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王慧珍看见了。
“书在宿舍。”龚楠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金石录》。抽屉里。”
“我给你收着。”王慧珍说。
龚楠点了点头。然后她被推走了。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又关上。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走过来说你们可以回病房了。符婉丽说不用了,我们退烧了。护士说退烧了也要观察。符婉丽说我们就在这儿观察。护士看了看她们,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她们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成淡绿色,坐久了硌得屁股疼。符婉丽坐在最左边,陈欣蝶坐在最右边,王慧珍坐在中间。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跟学校宿舍走廊里的声音一样。
“她会好吗。”符婉丽问。
“会。”王慧珍说。
“你怎么知道。”
王慧珍没有回答。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摊开给符婉丽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龚楠枕头底下找到的。符婉丽给她的那颗,她没吃。
“等她回来。”王慧珍说,“给她。”
龚楠是十一天之后回来的。
她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手腕上还贴着输液贴,针眼的地方淤青了一小片。她站在宿舍门口,门上的纸条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点胶水的痕迹。她推开门。
三个人都在。
符婉丽从上铺跳下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去。王慧珍从桌子前面站起来。陈欣蝶把耳机摘下来,随身听放在床上。
符婉丽跑到龚楠面前,停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把龚楠拉进宿舍,按在王慧珍的床铺上坐下。王慧珍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陈欣蝶从床头摸了一颗糖放在杯子旁边。
龚楠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
她把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符婉丽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天气。王慧珍低下头,把龚楠的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就是住院时用的几件换洗衣服——打开,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陈欣蝶把随身听的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周杰伦还在唱。
龚楠坐在王慧珍的床沿上,含着那颗糖,看着她们三个人。王慧珍在叠衣服,手法跟十一天前一模一样,跟高一第一天一模一样的。符婉丽在假装看天气,但鼻子尖红红的。陈欣蝶在听歌,但耳机线没插紧,音乐从随身听里漏出来,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她回来了。
后来那本《金石录》她看完了。一直放在她书架上,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所,从研究所到现在家里的书房。书脊上的线早就散了,她用棉线重新装订过一次。书页的边角更加破旧了,霉味淡了,但纸的味道还在。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闻一闻。不是判断年代,是记住那个味道。
那个旧书摊的摊主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那场非典带走了很多人。她不知道那个咳嗽着把书包在旧报纸里递给她的男人,是不是也在其中。她只知道他卖给她的那本书,她看完了。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看了。在病床上看了一部分,出院以后把剩下的看完了。
兑现了承诺。跟陈欣蝶说的那样。
龚楠讲完这些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坨掉的面,用筷子搅了搅。面汤被吸干了,面条涨得软趴趴的,缠在筷子上像一团棉线。
“那本《金石录》还在我书架上。”她说。
陆知行坐在对面,面前是第二碗面的空碗。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上,离龚楠的手很近。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
“你没问过。”
“我以为你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碎片。”
“大部分是。”龚楠把筷子放下,“但有些东西不是。”
她从面碗里把筷子抽出来,架在碗沿上。
“那颗珠子。”她说,“跟《金石录》放一起了。”
陆知行看着她。
“都是被人用过的东西。”龚楠说,“都是碎过的。都被捡起来了。”
陆知行把手伸过来,把她碗边掉落的纸巾屑拈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
“走。”他说。
“去哪。”
“回家。你说了这么多话,该喝水了。”
龚楠站起来。老板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慢走。陆知行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面馆,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槐树花的气味。那盏坏了的路灯还没修,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龚楠忽然停下来。
“陆知行。”
“嗯。”
“那十一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等着。
“我想,如果我死了,她们三个人会怎么样。”
陆知行没有回答。
“后来我不想了。”龚楠说,“因为我知道她们会怎么样。符婉丽会帮我开花店。王慧珍会帮我整理书架。陈欣蝶会帮我把《金石录》看完。”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回来了。”
陆知行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颗珠子在楼上的书房里,和几千年前的陶片放在一起。他把手抽出来,放在龚楠的肩膀上。放得很轻,像她十七岁时王慧珍把毛巾搭在她额头上的那种轻。放了一会儿,拿开了。
“上楼。”他说。
电梯里的灯管还是嗡嗡响。龚楠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陆知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数字跳到他们那层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天那颗珠子,标签上我写的是‘未修复’。”
电梯门开了。
“但放在那里,它就已经开始修复了。”
她走出去。陆知行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掏钥匙的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跟十二年前王慧珍帮陈欣蝶铺床单的时候一样稳。跟十七岁的龚楠在隔离病房里写遗书的时候一样稳——那时候她的手其实是抖的,但字写在纸上,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起来。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是今天早上陆知行写的,她出门之后他补上去的。黄色的,方方正正的字。
“兔子买了。在知鱼枕头旁边。知舟的在他的铅笔盒里。——陆”
龚楠走进卧室。知鱼枕头旁边果然放着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亮的,完好无损。她走过去,把兔子拿起来看了看。新的。标签还没剪。她找到那颗珠子的位置——左眼——用手指摸了摸。圆溜溜的,光滑的。
知舟的铅笔盒放在他的小书桌上。她打开来,里面也放着一只兔子,灰色的,比知鱼那只小一点。知舟不喜欢粉色。
她把铅笔盒合上,放回原处。
陆知行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两张小床中间,喝水。
“明天我去接孩子。”陆知行又说了一遍。跟今天早上说的一模一样。
“嗯。”
“去吃火锅。”
“嗯。”
“那本《金石录》。”陆知行把杯子放下,“借我看看。”
龚楠看着他。
“我看不懂。”他说,“但可以看看你做了笔记的地方。”
龚楠把水喝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知鱼的兔子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在书房。第二层书架。最右边。”
陆知行去书房了。过了一会儿,龚楠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秋天的树叶擦过窗玻璃。她站在卧室里,把知鱼的兔子拿起来,放在枕头正中间。知鱼回来会看到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十二年前医院病房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陶罐。现在家里天花板上的光斑,形状像一条鱼。知鱼画的月亮上的鱼,长着翅膀的那种。
她躺下来。书房的灯还亮着。陆知行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页,又一页。
她闭上眼睛。
那颗珠子在书架上。和《金石录》放在一起。和那些几千年前的碎陶片放在一起。标签上写着日期、地点、出土层位,和一行字——收集人:龚楠。修复状态:未修复。
但放在那里,它就已经开始修复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碎陶片是。那颗珠子是。陆知行从事故现场带回来的那只按不回去的眼睛是。十七岁那年她们四个人写的遗书也是。被隔离的十一天是。那本《金石录》是。大白兔奶糖是。陈欣蝶说“书在宿舍”的时候是。符婉丽把遗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说是。王慧珍把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是。
放在一起,就会开始修复。
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已经回不去了。是修成另一种样子。陶片拼成陶罐,珠子放在密封袋里,遗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你不去碰它,但你把它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放在那里,它就不再是碎片了。它是一件东西。完整的。
龚楠翻了个身。书房的灯灭了。陆知行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轻轻的,怕吵醒她。其实她醒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
“看完了?”龚楠闭着眼睛问。
“看了一页。”
“第一页讲的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金石学。碑刻、青铜器、铭文。”
“好看吗。”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没看懂。”他说,“但看完了。”
龚楠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看懂,但看完了。跟符婉丽听她讲考古学名词的时候一样。跟陈欣蝶说“那你得看完”的时候一样。跟王慧珍说“我给你收着”的时候一样。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空隙里。陆知行的手也在那里。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睡吧。”她说。
“嗯。”
“兔子买了。珠子收了。《金石录》你看了。事故现场的烟灰飘走了。”
陆知行把她的手握住。
“那些孩子。”龚楠说,“有一部分在你这里。”
陆知行的手微微收紧了。
“暗物质。”他说。
“气溶胶。”她说。
两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重叠在一起。像两条船并排泊在港口,船舷轻轻碰着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