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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岁的雨,落在了20岁的窗台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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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电脑里闪烁的文档页面,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凉意。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落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晚归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沿的水珠砸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想起很多年前,建始的雨也是这样的。
2016 年的九月,我背着印着小熊图案的双肩包,站在建始七中的校门口,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校门口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把刺眼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灰色的校墙上。校墙的裂缝里嵌着几株野草,风一吹就晃,像我当时没着没落的心跳。
“高一(七)班,在三楼最东边。” 门口的保安大叔叼着烟,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来,“快去吧,班主任在点名了。”
我点点头,沿着香樟树的影子往教学楼走。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橡胶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是十六岁夏天独有的味道。走廊的墙壁上刷着白漆,写着红色的励志标语,“天道酬勤” 四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边,露出下面泛黄的墙皮。
高一(七)班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温和的声音。我推开门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报告”。
班主任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女老师,姓王,她笑着朝我挥挥手:“进来吧,找个空位坐。”
我抱着书包往教室后面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排排座位。教室的前排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男生,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折的白杨树。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带着他垂在桌沿的指尖,都显得格外干净。
我找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王老师拿着点名册开始点名,念到 “谭景辞” 三个字的时候,前排的男生微微抬起头,应了一声 “到”。他的声音很清,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冷淡。
周围有女生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说他长得真好看。我也觉得好看,好看得让我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课本,心脏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
后来按高矮排座位,他坐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了他斜后方第三排。这个位置成了我整个高一最固定的视角 —— 上课的时候,我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上;自习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做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我就盯着那片阴影发呆,连笔都忘了动。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一,也是年级前三。王老师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特意点了他的名字,夸他是 “可塑之才”。全班同学都转过头去看他,他却只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数学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带着羡慕和好奇的目光,都穿不透他身上那层清冷的壳。
我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又一串公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天晚上,我趴在桌子上写日记,一笔一划地写:“今天,谭景辞考了第一。” 写完又觉得太明显,用橡皮擦掉,改成了 “班里有个男生考了第一,字很好看”。橡皮屑落在本子上,像我藏不住的小心思,碎得满地都是。
我们之间第一次说话,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是物理课,外面下着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教室里的光线很暗。物理老师讲课的语速很快,公式和定理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我听得云里雾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心里烦躁得不行。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就炸开了锅,男生们凑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女生们围在窗边看雨,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香樟树,发着呆。
忽然,前排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抬头一看,是谭景辞的笔袋,从桌沿滑了下来,黑色的水笔、白色的橡皮滚了一地,散在他和同桌的脚边。他当时正和同桌陈阳说着什么,没注意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下腰,帮他捡了起来。
我把笔一支一支地捡起来,塞进笔袋里,走到他的座位旁边,递了过去。笔袋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被我攥得有点皱。我的手心全是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 你的笔袋掉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眼睛是很干净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淡淡的,却让我一下子就慌了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愣了一下,接过笔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听,带着点少年人的清冽,像冰一样,却又软乎乎的。我没敢再看他,赶紧说了句 “不客气”,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脏砰砰地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天剩下的几节课,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的眼神,他的声音,还有他接过笔袋时,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那一下,凉丝丝的,像雨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我偷偷地从书缝里看他,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低着头做题,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失落的是,他大概根本不会记得我,记得那个帮他捡笔袋的女生。庆幸的是,我终于和他说过话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句对话,却成了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事。
从那以后,我开始下意识地收集所有和他有关的碎片。
我知道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总是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就会拿出单词书开始背,背到早读课铃响。我知道了他中午会去学校的食堂吃饭,总是点一荤一素,吃得很快,然后就会回教室做题,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下午上课的时候又会精神十足。我知道了他喜欢在晚自习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哪怕冬天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的手都冻红了,他也还是会开着,说教室里闷。
我还知道了,他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
那是一次午休的时候,陈阳趴在桌子上和他聊天,我在后面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老高。陈阳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他头也没抬,说 “不用了,没什么想要的”。陈阳笑他,说他像个老年人,一点都不懂得浪漫。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兴趣”,继续写着手里的卷子。
我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心里,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下来:11.17。后来偷偷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给他挑了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有细细的银色纹路,笔帽上印着一个小小的 logo,握在手里很舒服。我买了两支,一支自己用,一支藏在了书包的最里面,想着等到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可我终究还是没敢送出去。
他生日那天,我在书包里揣了一整天,笔盒被我攥得发烫,手心都出汗了。好几次,我都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和陈阳打闹,看着他做题,看着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最终还是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笔又塞回了书包里。
我不敢。
我怕他会用那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礼貌地拒绝,说 “不用了,谢谢”。我怕班里的同学会起哄,会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传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我更怕,我的这点小心思,会被他看穿,然后,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支笔,后来被我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毕业,也没能送出去。
高一的日子,就这样在上课、考试、偷看他的间隙里,慢慢过去了。冬天的时候,建始下了一场大雪,校园里的香樟树都被雪覆盖了,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那天早自习,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座位上,哈着白气搓手,指尖冻得通红。他的笔袋放在桌子上,我忽然想起上次帮他捡笔袋的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只能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假装认真背书。
那天的早读课,我背的是语文课本里的古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反复念了好几遍,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他选了理科。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他的名字被分到了理科一班,而我的名字,在文科七班。隔着好远的距离,像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我攥着分班名单,站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风一吹,带着点凉意,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以前的教室在三楼,他在第一排靠窗,我在斜后方第三排,现在,他的教室在四楼,我的在二楼,连楼层都不一样了。
新的文科班在二楼最西边,靠窗的位置看不到香樟树,也看不到四楼理科一班的窗户。我坐在新的座位上,看着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桌,忽然就想起了以前高一(七)班的教室,想起了那个靠窗的背影,想起了每次上课的时候,我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
后来在校园里,偶尔会遇到他。
有时候是在食堂,他和陈阳一起排队打饭,穿着理科班的校服,比以前高了一点,背影还是那样清瘦挺拔。我会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等他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有时候是在操场,他和男生们一起打篮球,投篮的姿势很好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来,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直到他被队友叫走,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矿泉水都没拧开。
有一次,我在教学楼的楼梯口遇到他,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上下来,和我撞了个正着。我当时手里抱着刚发的文科卷子,一紧张,卷子掉了一地,散在楼梯上。他愣了一下,弯腰帮我捡了起来,递到我手里,还是那句熟悉的 “谢谢”,不对,这次是 “小心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我接过卷子,说了句 “谢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点点头,抱着作业本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卷子被攥得皱巴巴的,连题目都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今天,我和谭景辞说话了,他帮我捡了卷子,说‘小心点’。” 写完又觉得不够,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又觉得太明显,用橡皮擦掉,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我藏不住的心事。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试卷像雪片一样飘下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我每天埋在文科的书本里,背书、做题、考试,却还是会在课间的时候,跑到四楼的走廊上,假装透气,看着理科一班的门口,盼着能看到他出来。有时候他会出来接水,穿着校服,抱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完水就回去了,连头都没抬过。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恋恋不舍地跑回二楼的教室。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我在理科班的榜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年级第一,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他的分数。我站在榜单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就红了眼。我知道,他会考去很好的大学,会离开建始,去很远的地方,而我,大概也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普通的城市,读一个普通的大学。我们之间,大概就只能这样了,隔着一层薄薄的榜单,隔着文科和理科的距离,隔着整个青春的时差。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同学都在教室里欢呼,撕卷子,扔课本,教室里乱成一团。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坐在这个教室里,看着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满是欢喜。现在,教室还是那个教室,香樟树还是那棵香樟树,只是人都要走了。
毕业晚会那天,班里的同学都在互相写同学录,我也买了一本,让每个同学都写了,唯独没敢给谭景辞。我看着他和陈阳在角落里说话,穿着白 T 恤,笑得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起来,像星星一样。我攥着手里的同学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走过去。
后来,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拥抱,说再见。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出了高一(七)班的门,走出了建始七中的教学楼,再也没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影子里,忽然就哭了。
我知道,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自己的分数,比预估的高了一点,够上一个外省的二本院校。我在理科班的榜单上看到了他的分数,比我高了将近两百分,够上全国顶尖的理工科大学。我看着那个分数,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填了一个离建始很远的城市,一个南方的沿海城市,听说那里的冬天不会下雪,夏天也不会像建始那样闷热。我想,离这里远一点,大概就能忘了吧。
上大学以后,我删了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包括他的。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微信号,把所有和建始七中有关的东西都锁在了行李箱里,压在衣柜的最下面,再也没打开过。我开始学新的知识,认识新的朋友,过着和高中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好像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都随着高考结束,被我一起留在了建始的夏天里。
直到今天,我坐在电脑前,敲下 “心上留白” 这四个字,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记忆,忽然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想起高一(七)班的教室,想起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想起他帮我捡笔袋时的眼神,想起他说 “谢谢” 时的声音,想起毕业晚会上他的笑容,想起我藏在书包里,从来没送出去的那支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很多年前建始的雨一样,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我关掉文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雨丝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很多年前,建始七中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心里。
我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没来得及的告白,那些隔着整个青春的遥望,终究成了我心里,永久的留白。
就像十七岁的那场雨,落在了二十岁的窗台,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