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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不抵达的站台 雨夜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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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公交车事件的后续,持续了两天。
那辆被废弃的老旧公交车,在循环破除后的第二天清晨,被民管局的善后小组拖走。车体锈蚀严重,经鉴定,确实是一辆十几年前就已报废、本应解体回收的旧车,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车上没有任何遗体或人体组织残留,仿佛那些年的循环只是一场幻梦。
但沈归月通过民管局内部渠道,调取了对应路段的历年交通事故档案。在十三年前的一个暴雨夜,记录在案的,确有一辆23路公交车(与那辆“幽灵车”车型吻合),因雨天路滑,司机紧急避让违规横穿的行人,失控撞上路灯杆,造成包括司机在内三人死亡、多人受伤的严重事故。死亡乘客名单中,有一位二十岁的年轻男性,名叫周帆,外地来本市务工,事发当晚正是要赶去城西的临时住处,那里有他刚接来不久、等待他下班团聚的母亲。
档案记载,周帆的母亲在事故后悲痛过度,三个月后也郁郁而终。而那位为了避让行人、导致车辆失控的司机,名叫□□,重伤住院半年后落下残疾,因自责和舆论压力,在事故发生一年后,于家中烧炭自杀。
一段被雨夜凝固的悲剧,三个被车轮碾碎的家庭。
沈归月坐在民管局临时分配给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档案照片沉默。周帆的证件照很青涩,笑容腼腆。□□的档案照片则是一张略显疲惫的中年人脸庞,眼神里透着常年驾驶的谨慎。
“所以,执念的核心是周帆,但形成循环的‘场景’,却混杂了司机□□最后时刻的强烈情绪——紧急刹车、失控、撞击、以及……未能将乘客安全送达的、根植于职业本能的巨大愧疚。”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不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归月抬头,看到陈默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递给她。“技术部对公交车残骸和事发路段的能量残留做了更精细的分析。循环场的能量结构,比单一的‘未抵达’执念要复杂。里面至少掺杂了三种不同倾向的执念波动:周帆的‘归家’,□□的‘未能尽责’,以及……很可能还有那个被避让的行人(虽然没被撞到)受惊后产生的、强烈的‘幸存者’恐惧与后怕。是这些情绪在特定的地理节点(事故发生地)、天气条件(暴雨)和时间点(深夜)下,相互纠缠、放大,最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自循环的‘怨念复合体’。”
沈归月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眉头微蹙:“复合体……难怪破解时感觉那么吃力,对抗的不只是一个遗憾,是好几个叠加的、固化的强烈情绪场。”
“但你还是破解了。”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局里技术部那帮老学究,看了你的事件报告和能量模型还原,都说这种复合型执念场,常规的驱散或封印手段很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像你这样从内部‘理解’并‘疏导’的,风险高,但效果彻底,对地脉和环境扰动也最小。教授那边,对你的评价又高了一截。”
沈归月不置可否,只是将报告合上。“案子算是结了。林晚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有。”陈默神色认真起来,“她按照你提出的‘异常事件关联性’思路,扩大了数据筛查范围。发现过去五年,本市及周边地区,类似这种‘雨夜’、‘循环’、‘交通工具’(不限于公交车,还有出租车、地铁末班车等)的异常事件报告,零星但持续存在,虽然评级都不高(C-D级),且大多自行消散或未被证实,但出现的频率和地点分布……在她那个‘节点’模型里,呈现微弱的聚集趋势。虽然不是指向清溪镇那种明确的点,但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沿着城市交通网络蔓延的‘虚线’。”
“虚线?”沈归月若有所思,“像是有某种东西,沿着这些路径……移动?或者,在尝试‘连接’什么?”
“林晚也是这么猜的。但她缺乏更直接的证据,目前还只是停留在数据相关性层面。”陈默顿了顿,“另外,关于你被‘注视’的事,外勤部门的警戒网络在过去48小时,确实捕捉到两次非常短暂、来源无法追查的异常能量扫描,一次针对你常去的殡仪馆区域,一次……似乎在‘忘川’古董店附近。”
谢渊那里也被扫描了?沈归月心头一凛。看来,那两股“注视”不仅盯上了她,可能也注意到了与她频繁接触的谢渊。这是好事(分担火力)还是坏事(可能暴露谢渊的存在)?
“局里什么态度?”她问。
“加强戒备,但按兵不动。”陈默道,“教授的意见是,在对方没有进一步明确动作前,我们不宜打草惊蛇。不过,他让我提醒你,近期执行任务,尤其是需要动用你‘信使’能力的时候,最好有队友同行,尽量不要落单。你的安全级别,已经被临时调高了。”
沈归月点头,表示明白。她想起谢渊提到的“临时保镖”,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必要。
“对了,”陈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点古怪,“林晚还说,她在筛查信息时,发现了一个匿名的、加密程度很高的民间‘异常事件爱好者’论坛。里面有些帖子,讨论的内容……非常专业,甚至提到了‘地脉契约’、‘执念线’、‘深渊信使’这类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的术语。发帖人ID都是乱码,IP地址经过多重跳转,无法追查。但发帖时间……似乎和你处理铜符、公交车事件的时间点,有某种微妙的同步性。”
民间论坛?专业术语?时间同步?沈归月立刻警觉起来:“林晚能弄到帖子内容吗?”
“只能看到公开部分的摘要,核心讨论都在加密子版块,需要特定权限或邀请码。”陈默摇头,“林晚尝试破解,但对方加密技术非常高明,她暂时没成功。不过,从公开摘要看,这个论坛的‘水平’,远超普通灵异爱好者,更像是一个……非官方的、但具备相当专业知识的‘同行’交流地。甚至可能,是某些游离在民管局体系之外的‘能人异士’,或者……别的什么‘存在’的聚集地。”
又一个潜在的、不可控的信息源,甚至可能是威胁来源。沈归月感到局势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这件事,教授知道吗?”
“我已经汇报了。教授的意思是,让林晚继续暗中关注,但不要主动接触或刺激。这个论坛的存在,或许能从侧面提供一些我们官方渠道难以获取的信息,但也可能是个陷阱。”陈默站起身,“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下午要去训练场,新的装备到了,需要适应。铜符的状态报告,你今天记得提交。”
“好。”
陈默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沈归月将周帆和□□的档案页面关闭,目光落在窗外。城市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蒙蒙的,又是一个适合下雨的天气。
她拿出黑色卡片,放在桌面。距离公交车事件过去两天,按照约定,她该向谢渊“支付”这次的信息报酬了——关于循环执念的具体细节和处理感悟。
而且,关于那个民间论坛,以及针对两人的“扫描”,她也想听听谢渊的看法。
“谢渊。”她低声呼唤。
几秒钟后,谢渊那特有的、带着慵懒磁性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背景音里似乎有潺潺的水流声和……悠远的、类似编钟的轻响?
“沈小姐,看来是准备好‘付账’了?我正有点无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顺便问一句,你喜欢喝茶吗?红茶,绿茶,还是……一些比较特别的、来自‘深处’的花草茶?”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沈归月怔了一下,答道:“都可以。我对茶没有特别偏好。”
“那就好。”谢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么,带着你的‘故事’,来‘忘川’吧。我刚好得了一点有意思的茶叶,一个人喝有些无趣。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诱惑。
“……我这儿,可能有点你正在烦恼的那些‘小麻烦’的线索。关于某些不太懂规矩的‘窥视者’,以及一个……藏在水面下的‘小池塘’。”
他指的,是那些“注视”和那个民间论坛?
沈归月没有犹豫:“好,我半小时后到。”
“恭候大驾。”
通话结束。沈归月迅速整理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将需要提交的铜符状态报告写好发送,然后跟陈默和林晚发了条外出信息,便离开了民管局。
再次踏入“忘川”古董店,沈归月发现店内的陈设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博古架上几件器物换了位置,空气中那股陈年旧物的气息里,多了一丝清冽的、类似雪松又带着点药草感的淡香。
谢渊没有坐在书案后。店堂深处,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出来,摆上了一张不大的根雕茶台,和两把舒适的圈椅。茶台上,一把紫砂小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天青色的品茗杯,以及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某种蜜渍花瓣的茶点。
谢渊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中式衣裤,正姿态闲适地摆弄着茶具。见她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坐。雨前龙井,今年新茶,配一点深渊第七层边缘长的‘忘忧草’蜜饯,尝尝看。”他动作行云流水地烫杯、洗茶、冲泡,将一杯清亮翠绿的茶汤推到沈归月面前。
茶香清雅,带着炒豆般的香气,混合着那“忘忧草”蜜饯散发出的、极其淡雅却直透心脾的清凉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沈归月道了谢,没有急着喝茶,而是先将一个存储着公交车事件详细报告(删减了民管局内部流程和部分技术细节)的加密U盘放在茶台上,推到谢渊面前。
“这是约定的‘信息’。包括执念核心(周帆、□□)的背景,循环场的复合结构,以及我破解时感知到的具体细节和意念运用过程。”她言简意赅。
谢渊拿起U盘,在指尖把玩了一下,似乎并不在意里面的内容,随手放在一旁。“效率真高。不过,比起这些记录,我更想听听你‘此刻’的想法。”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连续处理了两个颇有分量的执念,尤其是后一个,触及了复合型情绪场的本质。作为‘信使’,你感觉如何?有没有……触摸到一点点,关于‘连接’与‘传递’的,更深的东西?”
这个问题有点深,触及了她能力的核心感悟。沈归月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感觉……‘线’不仅仅是执念的因果,更像是一种情绪的‘通路’或‘脉络’。”她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铜符的‘线’,连接的是契约、责任和地脉,清晰坚韧,是‘约定’的通道。公交车循环的‘线’,连接的是恐惧、愧疚、遗憾,混乱粘稠,是‘未竟’的淤塞。我的工作,似乎不仅仅是‘看到’和‘剪断’,更多是去‘理解’这些‘线’承载的内容,然后……帮它们找到正确的‘流向’,或者,给一个‘终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渊:“‘信使’,送的似乎不光是‘信’,更是给那些停滞的、纠缠的‘情绪’或‘意念’,一个继续‘流动’下去的可能。无论是送达、化解,还是……终结。”
谢渊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慵懒戏谑,多了些沈归月看不懂的、深沉的赞许,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很精准的领悟。”他轻声道,“‘流动’……这个词用得好。万物皆在流动,情绪、意念、能量、乃至时间。停滞,便会淤塞,会腐烂,会异化。‘信使’的本质,或许就是维持某种层面上的‘流动’。很高兴,你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比任何‘知识’都要重要。”
他这番话,像是在肯定,又像是在引导。沈归月隐约觉得,谢渊似乎一直在观察和评估她作为“信使”的成长。
“那么,关于你提到的‘小麻烦’和‘小池塘’?”沈归月将话题拉回当下。
谢渊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先喝茶。茶凉了,味道就差了。”
沈归月依言端起茶杯,浅尝一口。茶汤入口微涩,随即回甘悠长,那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管滑下,让她因连日消耗和思虑而有些滞涩的精神为之一清。蜜饯的甜味恰到好处,中和了茶的微苦。
“茶不错。”她诚心赞道。
“喜欢就好。”谢渊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么,说正事。这两天,有三波不同的‘东西’,在附近探头探脑。两波是纯粹的恶意,带着贪婪和掠夺的气息,像秃鹫闻到了腐肉——它们应该是被你身上越来越明显的‘信使’波动,还有那枚螭吻铜符的契约气息吸引来的。不算太强,但很麻烦,像苍蝇。”
“第三波呢?”沈归月问。
“第三波……”谢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有点意思。它更像是……一个‘信号接收器’,或者一个‘观察哨’。没有明显的恶意,甚至没有自主意识,只是非常隐蔽地、持续地收集着一定范围内的特定‘信息波动’——比如,异常能量爆发、契约共鸣、以及……‘信使’活动留下的痕迹。它的技术……或者说存在形式,很特别,不完全是现世的东西,带着点‘深渊’底层那些混乱信息的特征,但又经过了精密的‘编译’和‘伪装’。”
“观察哨?收集信息?”沈归月立刻联想到林晚提到的那个加密论坛,“它和民管局无关,对吧?”
“和你们那个官方机构的‘味道’完全不同。”谢渊肯定道,“民管局的监控网络,建立在现世的科技和基础能量感应之上,虽然粗糙,但根基扎实。这个‘观察哨’,更像是用‘深渊’里的某些边角料规则,打了个精巧的‘补丁’,钻了现实规则的空子,实现的某种……非法的、隐形的信息窃听。”
“能追踪到它的源头吗?或者,知道它在为谁服务?”
“很难。”谢渊摇头,“它很狡猾,信号是发散式的,源头可能深藏在网络信息的海洋里,或者……干脆就架设在‘深渊’与现世交界的某个夹缝中。不过,它持续收集信息,总要有个‘回传’的终点,或者‘展示’的平台。你那位技术不错的小朋友,发现的‘小池塘’,或许就是它浮出水面的一个‘换气口’。”
果然是指那个论坛!
“那个论坛,你知道多少?”沈归月追问。
“知道它存在,但没进去看过。”谢渊坦然道,“我对现世网络那些0和1的游戏,兴趣不大。不过,既然它可能成为那些‘苍蝇’获取信息的渠道,甚至可能是某些幕后家伙的‘眼睛’,那就有必要处理一下了。放任不管,你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怎么处理?民管局的技术人员都无法破解它的加密。”
谢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兴味。
“为什么要破解?我们又不是要去里面发帖灌水。”他慢悠悠地说,“既然它喜欢‘观察’和‘收集’,那我们不妨……给它点‘特别’的东西看看。一些看起来诱人,但里面藏着‘小惊喜’的‘信息饵料’。比如,一份关于某个‘古老契约’即将在特定时间地点‘完全激活’的假消息,配合一点点真实的、但经过扭曲的契约波动……看看能炸出多少躲在水下的鱼,或者,让某些‘眼睛’自己暴露位置。”
他这是要主动设局,引蛇出洞?风险很大,但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一举扭转被动局面。
“需要我做什么?”沈归月问。
“很简单。第一,提供一点螭吻铜符的、真实的契约波动样本,我来做‘修饰’和‘放大’。第二,在你下次执行任务——最好是处理一个相对公开、能量波动明显的异常事件时,‘恰好’让铜符的波动‘泄露’那么一丝,并与我制造的假消息在时空上形成‘呼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谢渊身体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沈归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磁性。
“当鱼儿上钩,或者‘眼睛’现形时,我需要你,以‘信使’的身份,去‘看’清楚它们。看清它们的本质,它们的‘线’连接向何方。你的眼睛,是这次‘钓鱼’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浮标’和‘鱼钩’。”
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将沈归月直接置于了诱饵和观察者的位置。但听起来,似乎也是目前打破僵局、获取主动最有效的方法。
沈归月沉吟片刻,抬眸迎上谢渊的目光。
“可以。但计划细节需要完善,并且,我要通知陈默,确保民管局方面有所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冲突。”
“合理。”谢渊爽快答应,“和你那位队长沟通时,可以暗示有‘线人’提供关键情报并协助设局,但不必提及我太多细节。至于计划的具体时间、地点和‘鱼饵’的投放方式……我们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意有所指。
“通常,雨夜总是很适合发生点‘意外’,也很适合……隐藏一些不想被人看清的动作。你说呢,沈小姐?”
沈归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际乌云翻涌。
山雨,似乎又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将不再只是被动地送信或等待注视。
她要撒网,垂钓。
看看这深水之下,究竟藏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