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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谁是那戏中人 第八章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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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谁是那戏中人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午后。
manu的十二月不算太热,但比之前热了一些。南河上的风带着干燥的气息,把片场门口那棵菩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道具组在拆布景,铁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和三个多月前第一天进组时一模一样。
蓬猜站在摄影棚中间,拍了几下巴掌,让大家安静下来。
“三个半月,提前十二天杀青。”他的嗓门比平时还大,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蓬猜拍了十五年电影,这个组是最省心的。别的组是演员拖进度,这个组是进度拖演员。尤其是俊生和憾絮——”
他转向两个人,难得地收起了大嗓门,用一种近乎正常的音量说:“你们俩,很好。真的很好。”
张俊生站在人群里,穿着最后一场戏的戏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是角色回到师门后的装扮。三个多月的拍摄让这件衣服真的有些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服装师说要不要换一件新的,张俊生说不用,旧的好。
温憾絮站在他旁边,穿着师弟的短打装束。袖口收紧,腰间系带,和第一天进组时一模一样。但衣服里面的那个人不一样了。他瘦了一些,肩膀比三个月前更宽了一点——是每天对打戏练出来的。脸上的线条也比之前硬朗了一些,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杀青仪式很简单。蓬猜开了两瓶酒,倒在十几个小杯子里,每人端一杯。老陈带头说了一句“杀青大吉”,大家跟着喊了一遍,然后把酒喝了。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一点甜味。
然后大家开始合影。先是全组大合影,然后是小合影——导演和主演、动作组、道具组、灯光组,各种排列组合。张俊生被拉来拉去,跟几乎每个人都单独拍了一张。他跟灯光师傅拍的时候,灯光师傅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对着摄影师说“拍好一点,我要寄回老家给我老婆看的”。
温憾絮站在旁边,看着张俊生被不同的人拉过去,每一次都认真站好,认真看着镜头,认真笑。拍完一张,他会跟对方说一句话,不是客套的“辛苦了”,是具体的话——跟灯光师傅说“你上次说的那个灯位,我后来试了,确实好”;跟服装师说“最后这件旧戏服我想留着,可不可以”;跟场务说“你儿子的咳嗽好了没有”。
每一句话都不一样。每一句都是真的。
阿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温憾絮身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看了他三个半月了。”阿乔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今天最后一天,再多看两眼也是应该的。”
温憾絮没有接话。阿乔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你知道我第一次跟张俊生合作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吗?”阿乔说,“他说,阿乔姐,一部戏拍完,大家就散了。所以拍的时候,要对每一个人好一点。因为散了之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远处正在跟老陈合影的张俊生。
“他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入行两年。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太早就看透了,要么是太早就被伤过。我当时想,这个小孩以后会吃苦头的。果然。”
温憾絮转头看她。
“你不用看我。”阿乔说,“他帮自由臺人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道具组的小朋友,上个月忽然不见了,蓬猜问起来,我说回老家了。蓬猜没追问,蓬猜是聪明人。这个圈子里聪明人多得很,大家都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温憾絮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确实没告诉我。是我自己看出来的。”阿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你跟他是一样的人。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里什么都藏不住。”
这时候张俊生朝他们走过来。他刚跟老陈拍完合影,脸上还带着笑,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的那种。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在说你。”阿乔面不改色,“说你今天这件戏服太旧了,该换一件。”
张俊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色长衫,伸手抚了一下领口的毛边。“不换了。穿了一路的东西,换掉就不对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憾絮身上。
“该我们俩拍了。”
两个人站在片场门口,背后是那棵菩提树。十二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摄影师举起相机,对焦,调整角度。
“靠近一点。”摄影师说。
温憾絮往张俊生的方向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戏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好,看我这里。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的一瞬间,温憾絮感觉到张俊生的手臂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肘弯轻轻靠过来,贴住了他的手臂。很轻,轻到照片里根本看不出来。
但温憾絮感觉到了。
摄影师低头看了看底片,说拍得很好,又问要不要再来一张。张俊生说一张够了。他说话的时候,手臂还贴着温憾絮的手臂,没有移开。
大概过了三秒,也许五秒,他才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回去了。”他说。
温憾絮点头。
两个人往片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俊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摄影棚已经被拆了一半,布景板靠在墙上,道具箱摞成一堆,场务在扫地上的干草和灰尘。三个半月前,这里搭着一座山门,他穿着这件青色长衫站在山门前,对一个紧张得手抖的新人伸出手,说“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那个新人现在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比那时宽了一些,手心比那时多了两道已经褪成白色的疤痕——是对打戏留下的。
“走吧。”张俊生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片场大门。门外是manu十二月的街道,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路边的椰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卖粿条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一个赤脚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他们,又笑着跑远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在南河边的桥上停下来。就是那座桥——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收工后一起走过的那座。
“你回哪里?”张俊生问。
“耀华力路的住处。”
“我往那边走。”张俊生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不同路。”
温憾絮想说“我送你”,但张俊生已经伸出了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那只手平平地伸过来,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温憾絮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拍打戏时被道具剑划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有一个薄薄的茧,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写剧本批注磨出来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手。是握住了。他的手掌包住了张俊生的手背,五根手指收拢,把那只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和那天拍夜戏时一样,但这次没有角色,没有剧本,没有蓬猜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就是他自己。
张俊生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翻转过来,手心朝上,两个人的手变成了交握的姿势。和那天一样。
桥下的河水在流。运米的船在远处鸣了一声笛。
“你的批注本子,”张俊生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还在你那里。”
“在我那里。”
“留着吧。”
温憾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下次见面,”他说,“我还给你。”
张俊生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好。”
他抽回手,转身往河对岸的方向走了。青色长衫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腿和一双旧布鞋。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温憾絮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河对岸是老城区的吊脚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张俊生的青色身影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翻转时的触感。手背的皮肤,指节的弧度,中指上那个握笔磨出的薄茧。
他把右手攥紧,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耀华力路的方向走了。
桥上空无一人。十二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