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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那场夜戏 第六章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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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那场夜戏
戏拍到第三十五天,排了一场夜戏。
内容是师兄弟在破庙躲雨,师弟发烧,师兄守了一夜。剧本上写得很简单——“雨夜,破庙。师弟病中呓语,师兄照料。天明雨歇,师弟退热。”短短二十三个字,要拍出至少五分钟的戏份。
蓬猜把张俊生和温憾絮叫到跟前,说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情感转折点。在此之前,师弟对师兄是崇拜和依赖;在此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多一层东西——不是兄弟情,是比兄弟情更深的什么。剧本上没有明写,但蓬猜要他们演出来。
“观众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需要感受到。”蓬猜说这话的时候,罕见地没有用他的大嗓门,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遗言,“好的感情戏不是演出来的,是从眼睛里漏出来的。你们俩现在磨合了一个多月,应该有点东西了。明天晚上,我要看到那个东西。”
开拍前两个小时,道具组在摄影棚里搭出了一座破庙。佛像是用泡沫雕的,涂了金漆,远看像模像样。供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地上铺了干草,墙角的蜘蛛网是美术组用棉线一根一根拉出来的,拉得极其认真,比真蜘蛛网还像真蜘蛛网。
温憾絮躺在干草堆上,阿乔在他脸上画病妆。用浅色粉底把嘴唇涂白,眼窝加深,颧骨下面扫了阴影,画完之后退后一看,满意地说:“像三天没吃饭的样子。”
张俊生蹲在旁边,把一块手帕在温水里浸了,拧到半干,叠成长方形。这是戏里要用到的道具——师兄用湿手帕给师弟敷额头退热。
蓬猜喊了开始。
摄影棚里的灯光调成了暗蓝色,模拟雨夜的月光。几台鼓风机对着布景吹,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道具组在棚顶架了一块铁皮,往上面倒黄豆,哗啦啦的声音模拟雨声。
温憾絮闭着眼躺在干草上,呼吸调成了短促的频率。他感觉到张俊生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那手是凉的,因为刚才一直握着湿手帕。
然后那只手移开了,换成叠好的湿手帕覆上来。手帕的温度刚刚好,不冰不烫,覆在额头上像一片凉荫。张俊生的手指在手帕边缘停留了一瞬,把翘起的边角按平。
“师兄……”
温憾絮念出了台词。声音很轻,带着发烧时特有的含混。不是虚弱,是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漂浮的那种含混。
“我在。”
张俊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温憾絮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张俊生此刻的姿势——应该是半跪在干草堆旁边,身体前倾,脸离自己不到一尺。
“冷。”
温憾絮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演的。鼓风机吹过来的风确实带着夜里的凉意,穿堂风从破庙的布景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汗湿的戏服吹得贴在身上。
张俊生顿了一下。然后温憾絮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剧本上没有这个动作。蓬猜的要求里也没有。是张俊生自己加的。
他的手覆在温憾絮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五根手指微微收拢,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你不会冷。
温憾絮的手在张俊生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翻转过来,手心朝上。这个动作剧本上也没有。是他自己加的。
两个人的手变成了交握的姿势。不是紧握,是轻轻地搭着,像两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在同一个水洼里漂着,碰在一起就不再分开了。
蓬猜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蒲扇,一动不动。整个摄影棚安静得只剩下黄豆落在铁皮上的哗啦声和鼓风机的嗡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卡。
温憾絮在这场戏里有一句呓语。不是完整的台词,是蓬猜要求的、含混的、听不太清的梦话。蓬猜说你自己想一句,不用告诉我,到时候直接念出来就行。
温憾絮想了很久,最后选的是一句潮州话。
“勿走。”
别走。
他的祖母是潮州人,小时候生病,祖母坐在床边,用潮州话哄他喝药。这两个字的音调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普通话里的短促顿挫,是潮州话里那种拖着一个柔软尾音的念法,像是一声叹息被拉长了,变成了两个字。
张俊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握着他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
很轻的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但温憾絮感觉到了。
然后他听到张俊生回了一句。不是台词。台词里没有这一句。是张俊生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勿惊。”
别怕。
也是潮州话。
温憾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但他忍住了。戏还没拍完,他不能睁眼。但他的手指在张俊生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两个字。
黄豆还在铁皮上哗啦啦地落,鼓风机还在吹,烛火还在摇。摄影机还在转。
蓬猜终于喊了卡。
但他喊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过了还是没过。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监视器的屏幕,像是要把那里面定格的画面看出一个洞来。
大概过了十秒,也许更久。
“过了。”他说,然后站起来,拿着蒲扇朝摄影棚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刚才那场,你们自己加的,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摄影棚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道具组爬上棚顶收铁皮和黄豆,灯光师关掉了蓝色的夜灯换成普通的白炽灯,场务开始清扫地上的干草。
张俊生松开手,站起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湿手帕。
温憾絮从干草堆上坐起来,额头上的手帕滑落下来,他伸手接住了。手帕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握着那块手帕,抬头看张俊生。
张俊生正在把手帕叠好,放进道具箱里。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仔细,把边角对齐,抚平褶皱,放好之后还用手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温憾絮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白炽灯的光很亮,把破庙的布景照得失去了刚才的魔力——佛像的泡沫塑料纹理露了出来,供桌缺的那条腿下面垫的砖头看得一清二楚,墙角的蜘蛛网在强光下显出了棉线的质感。刚才那个雨夜消失了,只剩下摄影棚里闷热的空气和四处堆积的电线。
但温憾絮手里还握着那块手帕。手帕是湿的,带着两个人体温交叠过的温度。
“你也会潮州话。”他说。
“我母亲是潮州人。”张俊生说,“小时候她哄我睡觉,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勿惊。”
温憾絮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勿惊。张俊生念这两个字的音调,和他祖母念的一模一样——第一个字是短促的入声,第二个字拖着一条长长的、像河面水雾一样的尾音。
“你刚才加那个动作的时候,在想什么。”温憾絮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话已经出口了。
张俊生站在道具箱旁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偏过头想了想。他的左耳朝向温憾絮,是那个听人说话时的习惯姿势。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在发烧,我应该那样做。”
温憾絮低下头,把手帕叠好,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过去放进道具箱里。他放的位置跟张俊生刚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明天你的剧本批注,我昨晚看完了。”他说,“第三十七页那个转身的动作,你标注了三种不同的演法。我觉得第二种最好。”
张俊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温憾絮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他说“拿来”的时候,在温憾絮第一次把对打动作做对的时候,在刚才摄影棚里他加了一个不在剧本上的动作而温憾絮立刻接住了的时候。
“为什么是第二种?”
“第一种太利落,像练过的。第三种太犹豫,像不确定。第二种刚刚好——转身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听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确认。那一下停顿,比整个转身都重要。”
张俊生听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从道具箱旁边走开,走到温憾絮面前,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两个人的距离比第一天近了半步。
“你学得很快。”他说。
“你教得好。”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了。”温憾絮说,“你每次写批注,都是在教我怎么看戏。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张俊生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摄影棚里的人在收拾最后的设备,铁架碰撞的声音、卷电线的声音、场务互相喊话的声音,把他们两个人围在一个嘈杂的壳里。但那个壳里面的空气是安静的。
“那你说说,刚才那场戏,你加那个翻手的动作,是在想什么。”
温憾絮被问住了。
他加那个翻手的动作的时候,确实没想什么。只是张俊生的手覆上来,他的手背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低一点,因为一直握着湿手帕。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把自己的手心翻过来,贴住那只手。不是因为剧本需要,不是因为角色需要,就是他自己想。
但他不能这么说。
“我发烧的时候,”他说,“手心比手背热。翻过来,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体温。”
张俊生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左边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这个理由好。比我那个好。”
他伸出手,在温憾絮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向化妆间,去卸妆。
温憾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张俊生的背影穿过摄影棚里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支架,穿过白炽灯投下的硬光,穿过道具箱和布景板,越来越小。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