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章 归途无归 第五十一章 ...
-
第五十一章归途无归
一九四七年三月,新加坡的雨季还没有结束。
赤道的雨说来就来,来的时候噼里啪啦砸在骑楼的铁皮檐上,整条巷子都是湿漉漉的水声。药材行的老先生把算盘搁在柜台高处——地上的潮气太重,算盘珠子受了潮会发涩,拨起来不脆。
温憾絮在二楼收拾行李。和张俊生住在一起的这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床,窗边一张桌子,桌上堆着一些书和几本手写的剧本。衣柜是竹编的,门关不严实,张俊生的一件汗衫袖子从缝隙里挤出来,白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松松垮垮的。
他把那件汗衫塞回柜子里,然后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床上。
张俊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
“你大哥信上怎么说。”他的声音不高,被雨声压着。
“公司还有一些手续没有清干净。差老板名下的那几笔账,要本人回去签字画押。大哥说他一个人办不了。”温憾絮把两件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那件浅灰色的,领口内侧绣着“W”的,被他拿起来,又放下。他想了想,把它留在了床上。
“多久。”
“最多一周。”
张俊生转过身。窗外的雨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太阳穴旁边那道疤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他走过来,把那件浅灰色衬衫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带上。manu三月不热,早晚凉。”
温憾絮看着他把衬衫放进箱子底,没有拦。张俊生叠衣服的方式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先把袖子折进去,然后从下摆往上卷,卷到领口的时候停一下,用手掌压平所有褶皱。剧组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叠衣服。
“我大哥说,差老板那边的账,这次清了就彻底断了。”温憾絮合上行李箱,扣好搭扣,“以后就不用再和那边打交道了。”
张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温憾絮把搭扣按下去,金属咬合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伸出手,把温憾絮左手无名指上那两只银戒指转了一下。转了一整圈。和九年前在片场门口,第一次握住他的手腕时一模一样的力道。
“一周之内你不回来,我就去manu找你。”
温憾絮的左边嘴角翘起来。“一周之内回不来,一定是船误了。新加坡到manu的船,误一天两天的常有。”
张俊生没有笑。他只是把温憾絮的手握在掌心里,收紧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铁皮檐上的水声连成一片,把药材行的当归气味从楼下冲上来,浓得化不开。
三月十七日,温憾絮登上了从新加坡开往马努的渡轮。
张俊生送他到码头。新加坡海峡的海水在三月的光里泛着灰绿色,渡轮的汽笛拉响了两声,低沉的,短促的。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几个扛货的苦力蹲在栈桥边抽烟,等着下一班货船靠岸。
温憾絮穿着张俊生叠好的那件浅灰色衬衫。领口的“W”贴着锁骨,被早晨的海风吹得一掀一掀。
“我回来的时候,去牛车水那家新开的潮州粿条摊尝尝。”他说。
“好。”
“你帮我把桌子上的剧本批注写完。”
“好。”
温憾絮伸出手,把张俊生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从来没有说过不好。”
张俊生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码头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渡轮的船员开始收跳板。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剩一个拳头的缝隙。
“温憾絮。”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一九四一年你离开manu的前一夜,你在石龙军路的楼梯上对我说了什么。”
温憾絮低头看着他。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张俊生的汗衫吹得贴着胸口。他看着张俊生太阳穴旁边的疤,看着那道疤后面藏了六年的东西。
“我说,等和平了,我们再搭戏。”
“现在和平了。”张俊生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枚内侧刻着“W”、挂在银链上的戒指。他拉过温憾絮的手,把银链放进去,把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枚戒指。“你把戒指带回去。让它替我在manu陪你一周。”
温憾絮的手掌收紧了。银链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戒指硌着掌心,和六年来每一次握紧时一模一样的触感。
他转过身,拎着行李箱走上跳板。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和来的时候一样的步伐。
张俊生站在码头上,看着渡轮离开泊位。船身划开灰绿色的海水,在船尾拉出一道白色的泡沫。温憾絮站在甲板上,身影越来越小。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浅灰色的,和仰光港口分别那天一模一样的剪影。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日,温憾絮抵达manu。
第二天他去了差老板的公司。差老板在披汶下台后失去了大部分军方靠山,公司规模缩减到只剩下两层楼。账目乱得像一团麻线,温憾絮和大哥一起坐了四个小时,把一九四一年以来所有涉及军方的投资账目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石龙军路的房子。大哥已经搬去了新住处,房子空着,骑楼二层的窗户关着,周婶的甜粿摊也不在了。听邻居说,周婶去年病了一场,被女儿接去了乡下的老家。巷子里只剩下那棵菩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
他站在菩提树下,树下的公司招牌还在,靠在树根上,被三年的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他蹲下去,把招牌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还在——“張俊生”三个字,被人用什么东西刻在木板上。笔画不是很工整,但看得出刻的人很用力。是他在石龙军路的屋里养伤的那几天刻上去的。温憾絮用指尖描了一遍那三个字的笔画。然后站起来,把招牌重新靠回树根上。
三月二十二日傍晚,他从公司出来,沿着石龙军路往住处走。
暮色很好,和十年前一样的灰蓝色。河面上有水葫芦打着旋往下游漂。他走过粿条摊旧址,走过周婶的甜粿摊子那个空了的门面,走过阿乔曾经站在门口抽着烟的片场。
三个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
枪响了。
三下。
骑楼的影子被枪声震碎了。manu三月的暮色里,一只银戒指从松开的手掌里滚出来,滚过柏油路面,掉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里面的那枚刻着“Z”,外侧的两枚刻着“Z”。三只戒指在沟底的积水里叠在一起,被暮色染成暗金色。
他倒下的时候,是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身体。和十年前NG时倒下的姿势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喊“卡”了。
消息传到新加坡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
张俊生是从阿乔的电报里看到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温憾絮于三月二十二日在manu遇刺身亡。”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手指开始发抖。第三遍读完后,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手写的剧本,空了一页半,等着温憾絮回来看他写的批注。他拿起笔,把那一页翻过去。然后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药材行的老先生上楼来收账,喊了他三声,他都没有听见。
三天后,阿乔通过自由臺人组织的关系,帮他办好了从新加坡经滨城回manu的所有证件。证件上的名字不是张俊生,是“张龙”——他做武打演员时的艺名。
出发前一晚,他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窗外是新加坡河的夜色,河面上又升起了烟火。不是节日,是码头上有人在庆祝什么,零星的,不成气候的,在夜空中孤零零地炸开几朵就没了。他把那枚内侧刻着“Z”、挂在银链上的戒指从领口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和温憾絮走之前交到他手里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
“一周之内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烟火声盖过。窗外的新加坡河在夜色里流淌。和南河一模一样的流淌方式。只是换了名字。
四月底,张俊生回到了manu。
阿乔在码头接他。她穿了一件黑色旗袍,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一片,鬓角的白色从几根变成了一片。她看见张俊生从渡轮上走下来,没有问路上是否顺利,也没有说任何礼节的话。她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这半个月查到的。”
张俊生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份名单,和一张手写的便条。照片上的人他见过——差老板公司的幕后老板,披汶时期的军事系统高官,在披汶下台后转入地下活动,手中仍掌握着相当一部分军方关系网。名单上记录着阿乔查到的情报:一九四六年下半年,这位幕后老板发现了温憾絮在战时利用公司酒局收集情报的证据,通过几张旧账本照片和一次酒局上的口供核对,锁定了情报源头。为了报复,也为了灭口,他在一九四七年三月安排了暗杀。
便条是阿乔用钢笔写的——“他不是死于仇杀,也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认出来了。”
张俊生把便条折好,和名单、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在码头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和拍摄《江湖客》时被NG三次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皮肤底下,不让人看见。
“他在哪里。”他说。
“谁。”
“杀他的人。”
阿乔沉默了几秒钟。“那个人在政界还有关系。你一个人动不了他。”
“我不动他。”张俊生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我先要知道他人在哪里。”
他没有找到那个人。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披汶发动政变,重新登上权力核心。自由臺人组织在昙花一现的政治春天后重新转入地下。曾经主导暗杀的幕后老板以披汶亲信的身份回到了军方高层,出入有警卫护送,居住有重兵把守。张俊生通过阿乔的情报网络多次尝试接近,全以失败告终。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阿乔在石龙军路的一家老茶馆里和他见面。茶馆的窗户对着南河,河面上有运米的船缓缓驶过。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流淌方式。
“你留在manu,随时会被认出来。”阿乔说,“你演过电影,脸太熟。披汶的人一旦查到你的身份,你会和憾絮一样。”
张俊生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杯里的茶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光。
“我不走。”
“张俊生——”
“我不走。”他把茶杯放下来。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在manu倒下去的。我就在manu站起来。”
阿乔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茶馆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暗淡的光。那是她第一次在该剧组的化妆间里,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说他可以背住走位时眼睛里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问结果只问做不做的决心。
“你要做什么。”
张俊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钢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上还沾着深蓝色的墨水。阿乔认得出,是那天在剧组,温憾絮说“要紧的东西要记在纸上”之后,他买的那支钢笔。
“他在manu用了六年,把情报写成信。我在滨城用了三年,把情报写成报告。这支笔记录过的东西,比他活过的年头还长。”他把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握紧了。“我留在manu,继续写。”
阿乔沉默了很久。茶馆外面,南河上的船工撑着长篙,号子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你要写什么。”
“写他看到的东西。”张俊生把笔帽拔开,在手边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工整,撇捺伸展,“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平时长一点。“写这个国家还没有做完的梦。”
他留了下来。
阿乔给他弄到了一个假身份——一个从潮州来manu投奔亲戚的药材商人,名字叫陈文杰。他在石龙军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房。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南河,可以看到河面上运米的船来来去去。桌上摆着那支钢笔,一叠纸,和一张黑白照片——杀青日,菩提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背面写着“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白天他在药材行帮工。晚上他坐在窗前的桌边,就着manu夜晚的河风写材料——披汶政府的人事更迭,军方的调动,华文报纸被审查的内容,石龙军路骑楼里贴出来又被撕掉的标语。他把这些写成报告,通过阿乔的渠道送到新加坡,送到还活着的自由臺人海外联络处。他的情报编号是“龙”——把这个字用在档案里,阿乔说,这样就算档案被查获,别人也只会以为这是某个华人武馆的代号。
他没有再演过戏。但他每天夜里坐在桌前写报告的时候,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写满一页纸,把笔放在左手边,然后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不轻不重,和十年前拍《江湖客》时他握住那个紧张的新人的手腕时一模一样的力道。然后他会看着窗外的南河。河水的反光在夜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河面上有水葫芦打着旋往下游漂。
“你演不好我帮你兜着,我演不好你帮我兜着。”
河水在窗前流过去。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