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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逮捕
一九四年十月,manu的雨季刚过,南河的水位开始回落。
十月十四日,披汶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文化法令,禁止公共场合使用华文,关闭了最后一批华文学校。《中原报》在坚持了两年之后,在这一天印出了最后一期。头版只有一篇文章,用大臺文和xanuo文并排印刷,标题是“告别读者”。正文只有三句话。第三句是:“我们还会回来的。”
张俊生那天在片场。收工后他去石龙军路拐角的报摊,老头从柜台下面抽出最后一份《中原报》递给他,什么都没说。张俊生接过报纸,付了钱,折好夹在腋下。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报摊——台面上只剩下大臺文画报了。披汶穿军装的照片印在封面上,背景是manu大皇宫的尖顶。
当天晚上,法政大学的学生在manu街头举行了游行。大约三百人,举着手写的标语,从学校门口走到皇家田广场。标语上写的是“反对军人干政”和“要求真正的宪法”。警察在皇家田广场外围设置了路障,双方对峙了大约两个小时。没有人开枪。学生们在午夜前散去,标语被收走,几个人被带上了卡车。
张俊生是从阿良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阿良有个表弟在法政大学读书,参加了游行,没有被抓,但回到宿舍后发现门锁被撬过,桌上的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
“什么都没丢。”阿良蹲在片场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就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知道你是谁’。”
张俊生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阿良把烟叼在嘴上,划了火柴,手很稳。“俊生,你说,他们到底知道什么?”
张俊生看着远处南河的方向。河水在十月的暮色里是灰蓝色的,河面上漂着水葫芦,一丛一丛的绿色,随波逐流。
“知道他们认为该知道的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说。
十月二十三日,警方和军方联合展开了一次大规模逮捕行动。目标是自由臺人组织的成员及其支持者。根据披汶政府的情报,这个组织由前外交部长迪帕的支持者组成,在改名大臺国之后转入地下,成员遍布大学、报社、政府部门,甚至军队内部。他们的核心主张是反对披汶的亲日政策,要求恢复真正的君主立宪制度。
这次行动被称为“十月清扫”。
张俊生在十月二十四日早晨被捕。
他没有在片场被捕。片场里的人太多,蓬猜在,阿良在,阿乔在。如果当着他们的面被带走,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他是从住处被带走的。两个穿便衣的人在早上六点钟敲了他的门,出示了证件。证件上盖着警署的印章,红泥,印油很新。他们没有说是什么罪名,只说“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张俊生没有反抗。他把床上的被褥叠好,枕头拍松,桌上的剧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拉开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剧本封面上停了一瞬。那本《江湖客》的批注本,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线被缝过两次。温憾絮的铅笔字和他自己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最后一行是温憾絮写的——“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他把抽屉合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领口里面,银链贴着皮肤。戒指在锁骨下方微微硌着,内侧刻着“Z”。他没有摘。外面的晨光从铁皮楼梯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便衣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站在楼梯口等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进屋搜查。只是站着,像两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
张俊生走下铁皮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和在片场里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
巷口的凉茶铺刚开门。老板正往门口的水缸里舀水,看见张俊生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带着走出来。舀水的瓢悬在半空,水从瓢沿滴下来,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一排深色的小点。张俊生从他面前走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了。
凉茶铺老板低下头,继续舀水。瓢伸进水缸里,舀起满满一瓢,倒进门口的大铜壶里。水流撞击铜壶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张俊生被带上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过石龙军路,经过粿条摊——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生火,砂锅里的汤还没滚——经过那棵菩提树——树下的招牌靠在树根上,金漆已经掉得几乎看不见了——经过那座桥——桥下的水在十月的晨光里流淌,水位降得很低,桥墩上的水垢露出来,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痕迹。
车子没有去警署。它驶过南河上的大桥,往吞武里方向开去。
温憾絮是中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上午在片场,拍一场内景戏。导演喊卡之后,阿良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表情都压在皮肤下面的那种没有表情。温憾絮认得这种压法——他在张俊生脸上见过无数次。
阿良把他拉到角落里。“俊生被带走了。今天早上,从他住的地方。”
温憾絮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握住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松开。
“谁。”
“不知道。两个穿便衣的。凉茶铺老板看见的。”阿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围的灯光和道具的碰撞声几乎把它吞没,“车往吞武里方向开了。”
温憾絮转身往外走。阿良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里。”
“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你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阿良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袖子陷进温憾絮的手臂里,“你现在去,下一个就是你。”
温憾絮甩开他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像码头上卸货时把麻袋从肩上抖落的那种坚决——不是愤怒,是决定了之后就不再犹豫。
“那我就下一个。”
他走出片场。十月的阳光很烈,晒得石龙军路的柏油路面发软。他走过粿条摊——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砂锅里的汤滚着,但她没有在捞面。她看着他从面前走过,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他走过那棵菩提树——招牌靠在树根上,“俊”字的右半边完全看不见了。他走过那座桥——桥下的水很浅,浅到能看见河底的碎瓦片和被水流冲得光滑的鹅卵石。
他不知道张俊生被带到了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张俊生走路的方式。
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他照着这个方式,一步一步走过了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