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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今晚月色很美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第三下的时候,张俊生的后背抵上了桌沿。桌上的稿纸被碰散了,雪片一样落在地上,钢笔从墨水瓶上滚下来,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住。没有人去捡。
温憾絮比他高出半个头,接吻的时候需要低下头。张俊生的手还攀在他后颈上,手指插在头发里,不是拉近,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开的力道。他的嘴唇比看起来要软,带着一点凉——刚才站在窗口吹了一个钟头的河风。但口腔里是热的,被米酒和呼吸捂热了。
温憾絮的一只手还贴在张俊生胸口,感觉到那片心跳从棉布下面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越来越快。
张俊生的另一只手从温憾絮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隔着衣服硌在他的肩胛骨上。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乱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煤油灯的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把彼此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张俊生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的、微微泛红的潮意。
“你喝了多少酒。”张俊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
“半瓶。”温憾絮的拇指还贴在张俊生的胸口,隔着棉布,感觉到心跳的频率在慢慢回落,但没有回到正常的速度,“没醉。”
张俊生看着他。极近的距离里,温憾絮的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决了口的东西,汹涌的,滚烫的,但不再乱了。像是南河涨潮时的水,有了方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张俊生又问了一遍。和那天在月光下问的是同一句话。
温憾絮的拇指在他的心口上按了一下。隔着棉布,隔着肋骨,那颗心跳回应似地撞了一下他的指腹。
“知道。”
张俊生没有再问。
他松开了攥着温憾絮衬衫的手,手指从后背移到前面,摸到了他的领口。第一颗扣子。他的手指不算灵活——喝酒的是温憾絮,但他的手反而抖得更厉害。那颗扣子解了三下才解开,露出温憾絮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日晒分成两个颜色的皮肤。
温憾絮低下头,嘴唇落在张俊生的眉骨上。然后是眼皮。张俊生闭眼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下唇,痒的。鼻梁。颧骨。耳垂。他一路吻下去,每一处都停一下,像是在记住每一处的温度和质地。
张俊生的呼吸跟着他的嘴唇,一处一处地乱。
等到温憾絮的嘴唇落在他喉结上的时候,张俊生的手忽然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把他从自己脖颈间托起来。
两个人对视。
“温憾絮。”他又叫了他的全名。从张俊生嘴里念出来的“温憾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重量。不是压迫,是落在心上的分量。
“你下午说,你跟我之间没有需要解释的关系。现在有了。”
温憾絮握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翻转过来,嘴唇贴在他的掌心里。那条被道具剑划过的浅疤,中指上握笔磨出的薄茧,他一个一个地吻过去。
“下午是我说的。”他的声音从张俊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潮热的气息,“现在我收回。”
张俊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温憾絮的脸颊,停在那里。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抓住了温憾絮的领口。不是推,是拉。把他从桌边拉向床的方向。
床很小,一个人睡刚够,两个人只能侧着。床头的书被碰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谁都没去看。
张俊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发散开在枕头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锁骨和喉结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线。温憾絮撑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张俊生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小屋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温憾絮低下头,额头抵在张俊生的锁骨窝里。那片皮肤很薄,底下是跳动的脉搏。
“第一天。”他的声音闷在张俊生的颈窝里,“你站在山门口,对我说‘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那时候你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握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你的手很暖。”
他抬起头,看着张俊生的眼睛。
“后来每一天都在继续。没有停过。”
张俊生抬起手,手指从温憾絮的眉骨划到颧骨,再划到下颌线。像是在描一幅画。
“我比你晚。”他说,“你摔了七次那天。我给你包扎膝盖的时候,你咬着牙一声没吭。我低着头缠布条,看见你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扣着泥土,指节发白。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摔了七次都不喊疼,他以前吃过多少苦。”
他的手指停在温憾絮的下颌角上。
“从那天起,我看你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温憾絮俯下身,吻住了他。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张俊生的手从温憾絮的下颌滑到他的后背,指尖沿着脊椎的线条一路向下,衬衫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皱。温憾絮的手肘撑在枕边,另一只手解开了张俊生汗衫的扣子——比解自己的扣子稳得多。汗衫敞开,露出胸膛和腹部,煤油灯的光照上去,皮肤上有一层很细的汗,泛着微光。
张俊生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瘦一些。肋骨的轮廓隔着皮肤隐约可见,腰侧有一条旧伤疤,很淡,像一道被时间洗过的墨迹。温憾絮的指尖划过那道伤疤的时候,张俊生的腹肌收缩了一下。
“小时候摔的。”他说,声音有一点不稳,“从码头的跳板上摔下去,被木桩上的钉子划的。”
温憾絮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道伤疤。
张俊生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帘被河风吹得鼓起来,月光和灯光在墙壁上交叠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河上的船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绵长的,像南河在夜里翻了一个身。
温憾絮的吻从伤疤往上移。肋骨。胸口。锁骨。喉结。每一处都停一下。张俊生的呼吸跟着他的嘴唇,一处一处地碎掉。
当两个人都赤裸相对的时候,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和每天夕阳西下时地面上交叠的影子一样。但这一次是真的交叠在一起了。
张俊生伸手摸到温憾絮的右手掌心。那两道已经褪成白色的疤痕——对打戏时磨破的。他的拇指在那两道疤痕上反复摩挲着。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张俊生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嘴边。嘴唇印在那两道疤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温憾絮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那片心跳。
煤油灯在这时候燃尽了最后一点油。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蓝光,然后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上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冷白色。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像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的呼吸。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张俊生侧躺着,头枕在温憾絮的肩膀上。汗湿的头发贴着温憾絮的颈窝,呼吸均匀而缓慢。温憾絮的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他脊椎末端的弧度。两个人在月光下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张俊生的声音从温憾絮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刚才说,第一天就开始了。”
“嗯。”
“那你在火车上加那行批注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憾絮的手指在他的后腰上画了一个圈。“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在剧本最后一页写那行字——‘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从第一天就是了。’你写了,但你没有寄给我。是我自己翻到的。”
张俊生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肩胛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敢。”他说。
温憾絮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我也不敢。”
“现在呢。”
温憾絮没有回答。他把张俊生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张俊生的身体嵌进他的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像两片被河水冲到同一处的树叶,在漩涡里打着转,碰在一起就不再分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张俊生动了一下。
“温憾絮。”
“嗯。”
“昨天下午,你在巷口站了一个钟头。你在想什么。”
温憾絮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在想如果你不开窗,我就走。走到巷口,再站一个钟头。”
“如果我还是不开呢。”
“那就明天再来。”
张俊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月光已经淡了,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晨光。他在那点微光里看着温憾絮的脸。
“你不用再来了。”他说。
温憾絮的身体僵了一瞬。
张俊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下唇。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气息,“你不用站在巷口等了。直接上来。”
温憾絮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慢慢显影。散落一地的稿纸,滚到床底的钢笔,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衬衫,床下两只不同方向的鞋。煤油灯空了,灯芯烧成了一小截黑色的灰烬。窗帘被河风吹了一整夜,终于垂落下来,安静地贴在窗框上。
湄南河上传来清晨的第一声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