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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不是风动 第十七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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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不是风动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天之后。
那天下午,温憾絮去片场找张俊生。张俊生接了新戏——一部时装片,演一个报社编辑,片场设在石龙军路附近的一栋老式洋楼里。温憾絮到的时候,棚里正在布光,几个灯光师傅扛着灯架进进出出。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张俊生。化妆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
然后他停住了。
化妆间里,张俊生坐在化妆镜前。阿乔站在他身后,正在给他整理衣领。她的手从张俊生的后颈滑到肩膀,把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抚平褶皱。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工作需要。
张俊生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喉结到下巴的那一段线条。阿乔的手指从他的领口移到他的鬓角,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张俊生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阿乔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温憾絮隔着半个房间听不清。只看见张俊生听完之后,左边嘴角翘了一下——那种左边先翘起来的笑。
阿乔也笑了。她直起身,手还搭在张俊生的肩上。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在张俊生的头顶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俊生没有躲。
温憾絮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走出洋楼,走到街上。石龙军路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沿着路走了一段,在一家凉茶铺门口停下来。就是上次他站在这里等张俊生下楼的那家。
凉茶铺的老板认出他,问要什么。他说不用,站一会儿。
他在凉茶铺的遮阳棚下站了很久。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没有擦。胸口有一个地方,从看见阿乔亲张俊生头顶的那一刻起,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闷。像码头上那些被油布蒙住的货箱,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你看不见,也打不开。
他忽然想起阿乔说过的话——“你跟他,在戏里是师兄弟。戏拍完了,宣传跑完了,现在你们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凉茶铺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问,直接倒了一杯凉茶推过来。温憾絮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比上次更苦。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洋楼门口的时候,张俊生正好出来。他已经换好了戏服——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演报社编辑用的。看见温憾絮,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怎么满头是汗。”
“热。”温憾絮说。
张俊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温憾絮接过去,没有擦汗,攥在手里。手帕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张俊生的手帕。
“你刚才在化妆间。”温憾絮说。
“嗯,阿乔在帮我定妆。这部戏的造型要试几种不同的——”
“我看见了。”
三个字。张俊生的话断了。
他看了温憾絮一眼。温憾絮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表情都压在了皮肤下面。张俊生认得这种压法——他自己就是这样的。
“看见什么了。”张俊生的声音低下去。
“阿乔亲了你。”
张俊生沉默了几秒。洋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扛着道具经过,有人蹲在台阶上吃盒饭。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黑色。
“她只是——”
“你不用解释。”温憾絮说,“你跟我之间,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张俊生站在洋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衬衫被汗水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绷得很紧。温憾絮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脚跟先着地的那个走法,是另一种,更快的,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张俊生没有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手还保持着递手帕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帕被温憾絮带走了。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封信——今天早上收到的,温憾絮寄来的。信里只有一行字。
“我试了很多次。额头,锁骨,手臂,手肘。你都不躲。但你也从来不靠过来。”
张俊生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温憾絮去了阿良家。
阿良住在吞武里,一间靠河的木屋,比温憾絮的住处还小。屋里堆满了剧本、唱片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温憾絮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瓶从路上买的米酒,已经喝了一半。
阿良蹲在他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喝。
“你慢点。那酒是我留着过年的。”
温憾絮把酒瓶递给他。阿良接过去灌了一口,被烈得龇了一下牙。
“说吧。什么事。”
温憾絮把事情说了。从化妆间门口看到的,到洋楼门口说的那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报。阿良听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所以你看见阿乔亲了他一下。亲的是头顶。”
“是。”
“然后你就走了。跟他说,你跟他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
“是。”
阿良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
“你这个人。”他吐出一口烟,“平时聪明得跟鬼一样,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蠢得跟木头似的。”
温憾絮转过头看他。
“阿乔是什么人?她是化妆师。化妆师的手天天在人脸上摸来摸去,对你也是一样的。她亲张俊生头顶一下,跟亲一只猫头顶一下有什么区别?”阿良把烟灰弹在地上,“你吃的是哪门子醋。”
温憾絮把酒瓶拿回来,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胸口那个闷着的地方更闷了。
“不是醋。”他说。
“那是什么。”
“是我试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躲。但阿乔碰他,他也不躲。”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瓶里的酒晃了一下,映着屋里的灯光,“我以为他不躲是因为是我。现在发现,也许他对谁都不躲。”
阿良沉默了一会儿。木屋外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响。
“你试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躲。”阿良慢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躲你,和不躲阿乔,可能是两回事。”
温憾絮没有说话。
“你碰他额头,他躲了吗?你碰他锁骨,他躲了吗?你走路跟他肩膀挨着肩膀,他躲了吗?”阿良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一个人要是不想让你碰,你第一次碰他的时候他就会躲。张俊生那种人,看着心软,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躲你,是因为他允许你靠得那么近。”
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剧本吹得翻了一页。
“但你说得对。”阿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他之间,确实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因为你们两个,谁都没把话说开过。”
温憾絮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瓶底空了,他握着空瓶,瓶身还带着酒的余温。
“我不知道怎么说开。”他说。
“那就别用说的。”阿良从他手里把空酒瓶拿走,放在门边,“用做的。”
那天晚上,温憾絮没有回耀华力路。
他从阿良家出来,沿着河岸走。酒意在夜风里散了一些,但胸口那个闷着的地方还在。他走过石龙军路,走过那座桥,走过菩提树下的石凳。湄南河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只有渔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点一点的光。
他走到张俊生住的那条巷子口,站住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很淡,像一片薄薄的橘色刀片。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久到河上的船笛声从密到疏,久到巷子里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只剩下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
他走上楼。铁皮楼梯在脚下哐哐响,每一声都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走到门口,他抬起手,没有敲门。
门开了。
张俊生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洗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拿着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我在窗户里看到你了。”他说,“你在巷口站了快一个钟头。”
温憾絮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河风和米酒混合的气味。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里有一点酒精烧出来的红。
张俊生侧过身。“进来。”
温憾絮走进去。屋子里和上次一样——床、桌子、椅子、衣柜。桌上摊着稿纸,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写了一半的信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窗户开着,窗帘被河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
张俊生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圈。
“你今天下午说的话,我一直在想。”张俊生的声音很低,“你说你跟我之间,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温憾絮的声音是哑的。
“问我阿乔亲我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躲。问我你碰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也没有躲。问我在火车上加那行字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他一个一个数出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什么都不问。你只是试。额头,锁骨,手臂,手肘。试完了就走。然后一个人站在巷口,站一个钟头。”
温憾絮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敢问。”他说。
“为什么。”
“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张俊生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着,把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
“阿乔今天在化妆间跟我说了一句话。”张俊生说,“她说,俊生,你最近化妆的时候老走神。以前你化妆是闭着眼的,现在你睁着眼,看镜子。镜子里照的是门口。”
他停了一拍。
“她说,你是在等谁来。”
温憾絮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我在等你。”张俊生说,“每天下午,你从耀华力路走过来,站在片场门口,手里拎着甜粿或者汽水或者什么都不拎。我在化妆镜里能看到门口。你来的每一天,我都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憾絮能看清他眼睛里所有的东西——不是平静,是一层一层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什么。
“你试了我那么多次。额头,锁骨,手臂,手肘。你试了那么多地方。”张俊生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河风盖过,“有一个地方你没试。”
他抬起手,握住了温憾絮的手。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把温憾絮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左胸口。白色旧汗衫下面,心跳隔着薄薄的棉布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快得多。
“你试了那么多地方。这里,你从来没试过。”
温憾絮的手掌贴着那片心跳。他能感觉到那跳动的频率——和他自己胸口里的那个,一样的快,一样的乱。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隔着棉布,握住了那颗心跳。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张俊生。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和额头、锁骨、手臂、手肘都不一样。不是试探。
张俊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温憾絮的手背上移开,攀上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收紧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窗帘被河风吹得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