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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按耐下的汹涌 第十五章按 ...

  •   第十五章按耐下的汹涌

      宣传结束后,蓬猜在旅馆饭厅里摆了一桌。桌上摆着老板娘拿手的几样菜——冬阴功汤、泰式炒河粉、青木瓜沙拉、一条清蒸鲈鱼。米酒换成了从manu带来的白酒,蓬猜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

      “十天。”蓬猜举起杯子,嗓门把饭厅里的灯都震得晃了一下,“这十天,你们俩给我撑足了场面。我蓬猜拍了十五年电影,宣传跑了不下五十场,这一场是最省心的。”

      他先跟老陈碰了杯,又跟阿良碰了杯,最后把杯子举到张俊生和温憾絮面前。

      “尤其是你们俩。记者问什么答什么,不躲不闪不摆架子。影迷签名,从头签到尾,一个都没落下。”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这部戏要是卖得好,头功是你们俩的。”

      张俊生端起杯子,和蓬猜碰了一下。白酒入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松开。温憾絮也碰了杯,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

      饭后,各人散了。老陈说要去河边散步醒酒,阿良说回房间睡觉,蓬猜拉着旅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继续喝。张俊生站起身,说了声先上去了,踩着木楼梯上了楼。温憾絮在饭厅里坐了一会儿,把杯底最后一点酒喝完,也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窄,木板地在脚下吱呀作响。张俊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温憾絮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在张俊生隔壁——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合上的声音。

      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张俊生的那本剧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的线比三个月前又松了一些。他每天翻,每天写,纸页被他翻得比原来厚了一点点——那是手指无数次摩挲后留下的细微膨胀。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最后一页。

      自己那行铅笔字下面,多了一行钢笔字。

      张俊生的字。工整,撇捺舒展。

      “七秒是我加的。因为角色不想让师弟走。也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温憾絮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他了解张俊生写字的速度。写得快的时候,撇和捺会飞起来。但这行字里的撇和捺都是收着的,像是写的人在落笔之前,想了很久。

      他把剧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煤油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各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老陈坐火车回吞武里,阿良搭蓬猜的车回manu。张俊生和温憾絮也要回manu,但不同路——张俊生要先去公司,温憾絮要回工作室。

      旅馆门口,几个人互相道别。阿良拍了拍温憾絮的肩膀,说有空一起喝酒。老陈拎着象棋袋子,对张俊生说了一句“下部戏再合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和平时一样,不爱说多余的话。

      最后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清晨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旅馆门前的土路染成淡金色。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路上经过,车上冒着热气的蒸笼飘出糯米和椰浆的香味。张俊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温憾絮站在他旁边,行李只有一个布包袱。

      “你怎么走?”张俊生问。

      “火车。”

      “我也火车。”

      两个人一起往火车站走。清晨的田埂上露水还没干,走过去的时裤脚沾湿了一小截。稻田里的稻子比来时又高了一些,穗子开始泛黄,风过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张俊生走在前面,温憾絮落后半步。和来时一样。

      “你回公司之后,”温憾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算怎么办。”

      张俊生没有停步。“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欠的工钱发掉,该结的账结掉。”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脚步终于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温憾絮捕捉到了。

      “我在耀华力路的住处你知道。石龙军路走到头,过桥,右转第三条巷子,二楼。”温憾絮说。

      张俊生“嗯”了一声。

      “楼下是杂货铺,老华侨开的。你说找温憾絮,他会带你上来。”

      张俊生又“嗯”了一声。

      火车站到了。小镇的火车站很小,一间砖砌的候车室,一个月台,两条铁轨。去manu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两个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被无数人坐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张俊生把皮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温憾絮坐在他旁边,布包袱放在两人中间。

      候车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

      “你的批注本。”张俊生忽然开口。

      温憾絮转头看他。

      “你带来了吗。”

      温憾絮从布包袱里拿出那本剧本。封面比十天前又旧了一点,边角的毛边被磨得更厉害了。张俊生接过去,放在膝盖上,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有批注的地方会停下来,看看自己写的钢笔字,再看看温憾絮在旁边加的铅笔字。有些页他停得久一些,有些页他翻得快一些。候车室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两种字迹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种是工整而舒展的蓝黑钢笔,一种是稍微潦草的灰黑铅笔。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行钢笔字在纸页上安静地待着。

      “七秒是我加的。因为角色不想让师弟走。也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张俊生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跳了二十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短铅笔——还在用,比三个月前更短了——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剧本合上,递给温憾絮。

      “留着。”

      温憾絮接过剧本。他没有立刻翻开看,而是把它放回了布包袱里。

      火车来了。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铁轨开始震动。两个人站起来,拎起各自的行李,走上月台。火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把月台上的灰尘和碎叶卷起来,扑在人脸上。

      张俊生往车尾方向走。他的车厢在后面。温憾絮的车厢在前面。两个人在月台中间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走了几步,温憾絮停下来,回头。

      张俊生也停下来了。隔着月台上的人群和蒸汽,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火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尖锐的,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张俊生抬起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车厢。

      温憾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口。青色的短衫,旧皮箱,被风吹乱的头发。和三个月前在片场门口分别时一模一样。

      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布包袱放在膝盖上。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退。稻田、椰林、佛寺的金顶,一样一样地从窗外掠过。

      他打开布包袱,拿出那本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张俊生新加的那行钢笔字,墨迹还是新的,在纸页上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行字。但写下来的时候,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温憾絮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原本是空白的扉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写在右下角,字迹很轻,像是写的人怕把纸戳破。

      “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从第一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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