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潮汐》云甜一

1、他到底在装什么 如何不动声

　　又是一年开学季。
　　七中本就不宽敞的校门外拥挤地挂有一条横幅“恭喜市状元林乔同学考入本校”，横幅下面的电子屏播放着名为林乔的录取通知书。

　　而状元本人对此视若无睹，径直掠过头顶她的名字，走向教学楼。

　　“乔乔！”
　　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林乔有意放慢步伐等了一会儿。

　　那女孩比林乔矮半头左右，扎着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和林乔同款的校服显然提前熨烫过，半点儿皱褶都没有。她笑起来很甜，两个梨涡点缀在脸颊，令这身校服焕发如橘子汽水般的清爽。

　　发小见面，朱乐吟照例先拍了一下林乔的双肩包：
　　“真没想到你超常发挥考市第一！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志愿就应该报附中！”

　　不同于朱乐吟的热烈跳脱，甜色系的校服穿在林乔身上，似乎都淡了几个色号。她头发比朱乐吟长不少，顺直乌黑如缎，放下来齐腰的长度，梳着最简单的高马尾。

　　林乔不太瘦，在这个年纪的女生里算个子高、身材匀称的，浸在阳光里的白皙脸蛋莹润透亮，精致的五官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感。一双黝黑瞳仁沉静明澈，隐藏着些微内敛的锋芒。

　　以至于朱乐吟曾形容她的双眸：打了水光针的一双眼睛，偏偏眼神是磨砂的。

　　“没必要，”林乔认真考虑这件事，“附中太远了，得早起。”

　　毕竟比起所谓强大师资保送清北，她更想每天多睡半个小时。

　　朱乐吟一边替她惋惜，一边絮絮叨叨开始展示这一个月来在校园墙收集的情报成果:
　　“初中校花张若瑶你记得吧，她也在高中部，这件事对我的眼睛十分友好！”

　　“全市物理第一竟然考的咱们高中，他也是倒霉，物理满分，语文都没及格！”

　　“还有校篮那个天才，咱们学校第一次进市青赛决赛，还拿了亚军，全都靠他！初二那年国青队教练来选人，一眼就看中他了，后来好像是伤病影响没去成，加上中考一下从区排名五十以内掉到三百名开外，他也滑档到七中本校。”

　　林乔听到这里，表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印象里，那个在初二花粉季救过她命的人也穿着校篮队服，迎着三月和煦的春风，笑容澄澈如初雪，唇角上扬的弧度浸透少年气的甜。

　　会是他吗？

　　高一一班。

　　领书的时候，朱乐吟突然脸色煞白。

　　林乔立马按住她的手腕：
　　“先别喊，说事儿。”

　　朱乐吟按捺着崩溃，指了指语文书的封面。
　　上面破了个小洞，不影响使用。
　　但对朱乐吟这种重度强迫症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林乔动作麻利把自己手里的语文书和朱乐吟做了个交换，眼看这位强迫症患者心满意足，也转身走回座位。

　　一阵清脆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传入耳中，林乔循声看向教室前门，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女教师。
　　女老师进门，微笑和大家招招手，紧接着，温柔的声线自讲台飘向教室后排：
　　“是哪两位同学拿到了有破损的语文书？”

　　有个前排的男生站起来了，看背影像个刻板印象里的理科学霸，对讲台举起语文书：
　　“老师，是我。”

　　林乔坐在椅子上没动，举高了一只手：
　　“还有我。”

　　“好，”班主任对着座位表读出他们的名字，“物理全市第一名陆望川和……这次的中考状元林乔对吧？”

　　一瞬间，全班视线齐刷刷投向第二列最后一排，林乔觉得此刻自己有点儿像动物园里的猴。
　　甚至想找这帮人收一下门票。

　　班主任满意点点头：
　　“那就任命你们为咱们一班的班长了，正好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这么草率？
　　林乔靠在椅背上，不禁在心底盘算，现在把破书还给朱乐吟还来得及吗……

　　“林乔，带同学们下楼列队听讲话。”

　　林乔无声叹了口气，接过带名字的座位表，对着教室敞开的后门扬了一下下巴，还算像模像样地行使班长权力：
　　“大家下楼排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

　　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后门，转入教室紧挨的楼梯间。

　　只有一个例外。
　　林乔注意到离后门最近的那个少年。

　　第一列最后一个，后门门神，清瘦高挑，好似久不见光的冷白皮，一双桃花眼微垂着视线，修长睫毛被阳光裁剪成浅浅的影，落在眼角恰到好处一颗泪痣，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出眉眼间几许锋利，冷得像冰。
　　难搞Buff叠满了。

　　听到班主任和林乔两个人提到列队，他依旧坐得稳如泰山。

　　林乔没催促，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盯着他。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不紧不慢剥开糖纸，当着林乔的面把糖放进嘴里，一截塑料棍露在外面。再把糖纸揉作一团，随手一抛，正中摆在教室最后面的垃圾桶。

　　所以呢，他到底在装什么。

　　林乔耐着性子，在座位表里找到他的名字，开口提醒：
　　“叶知晓，下楼列队。”

　　那人听到她喊名字，坐在原处侧目瞥了她一眼。盛夏八月，教室没开空调，林乔却瞬间就不热了。
　　原来人的眼神，可以这么凛冽。

　　林乔稳住心神，想再度开口，却见他终于舍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门外走。校服裤腿随着他的动作拂动，林乔看清了他的右脚踝缠着一截雪白绷带。

　　她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句话：
　　如何不动声色，让新班长愧疚一辈子。

　　“那个，”她识相地向后退了一步，以免碰到这个沉默的伤病号，“不方便的话就不用去了，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少年没停下，从她身边艰难走过，校服外套里那件短袖衫上若隐若现一个蓝色的标志。林乔认出来，是校篮的队服。

　　那道篮球场外的模糊身影闪过她的脑海，她再看向正把着扶手一级一级台阶往下挪的叶知晓，忽然觉得眼熟。

　　“哎，”她趴在楼梯口朝下望他的头顶，“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种搭讪方式挺狗血的，好在她问得很真诚，的确不是没话找话。

　　叶知晓听到“见过”时停下脚步，咬碎棒棒糖的声音于静谧的楼道中格外明显。

　　他好像生气了。

　　林乔在等他的答案，他却终究一言不发，头也不回，一级一级单脚跳了下去。

　　“蹦得还挺快。”
　　林乔低声吐槽。

　　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
　　毕竟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连影子都是滚烫的。

　　她笃定是自己想多了，把名单折三下放进校服衣兜，也沿着楼梯一路跑下去。

　　晴暖炽热的阳光跃入楼梯间高高的窗，铺上满地鹅黄。久违了一整个暑假的校园再度被点亮，那盏灯是琅琅读书声里的墨香，亦是少年奔向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