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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 我妈收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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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裕珩收到纪昀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翻供应链的第二份报告。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纪昀发来的,后面跟了一句话:“通话时间和你那条短信被标记‘已读’的时间,是同一天。”
陆裕珩点开截图。那个尾号“沈宅”的号码,和三年前的十一月,和陆知夏的手机号有过三次通话。每次都在深夜。每次时长都不短。最早一通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正好是沈宸华那条短信发送后的第三天。
他把截图存进相册。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然后重新拿起供应链的报告,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报告上的字在眼前排成一行一行的,他看了三行,又翻回去看标题。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报告合上了,纪昀又发了一条:“还往下查吗?”陆裕珩打了两个字:“先停。”发送。然后把和纪昀的对话框删了。和上次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删什么。
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打开裴楚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裴楚年那句“我下周在北京多待几天。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和他自己回的“再说”。他打字:“明天晚上有空。”裴楚年秒回,一个餐厅地址。像是早就选好了,一直在等。
陆裕珩把地址存进备忘录,锁屏。
第二天傍晚,他到餐厅的时候裴楚年已经在了。不是包间,是靠窗的卡座。裴楚年没看手机,手边放着一块表,表面朝上,秒针走得很安静。陆裕珩拉开椅子坐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是空的,没有菜单,没有水杯,只有那块表和裴楚年搭在桌沿的手指。
服务员过来点单。裴楚年要了一壶冰卒白茶。茶端上来的时候陆裕珩看了一眼壶嘴冒出来的热气,没伸手。裴楚年拎起壶,给他倒了一杯,壶嘴压得很低,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陆裕珩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温度刚好能入口,不烫,也不凉。
他看了裴楚年一眼。裴楚年正在给自己倒茶,手腕上的表带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壶嘴抬起来的时候,陆裕珩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扣得整齐,但袖口有一道很浅的褶痕,像是坐了很久的车之后,不管怎么熨都会留下一点印子。
“裕珩,路上堵吗?”
“还好。”
两个人吃了顿饭。裴楚年全程没有问沈宸华,没有问合同,没有问短信。聊的是宁波的茶园今年雨水多,白茶的毫比往年厚;聊陆裕珩最近在看的那篇靶向药论文,裴楚年居然说得上来核心期刊的名字;聊他手腕上那块新表,表盘是定制的,背面刻了一个日期。
“是什么日子?”
裴楚年把表翻过来给他看,日期是五年前的一个普通周末。“你第一次来宁波。你爸带你来裴家谈港运的合作。你在码头站了很久,说集装箱像积木。”
陆裕珩看着他。裴楚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工整,克制,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记这些。”
“嗯。”
裴楚年把表戴回去,扣表带的动作不快不慢。“不是特意记的,就是没忘。”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裴楚年袖口那点皱痕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的扣子和平时一样扣得整齐,但那点皱痕还在。
吃完饭,裴楚年送他到门口。秋夜的风裹着银杏叶的气息涌过来,和餐厅里飘出来的白茶味混在一起。陆裕珩说了声“谢谢”。
裴楚年看着他,停了一瞬。
“陆裕珩,我不是在等你。”他笑了笑,“我是在陪自己等。”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寄茶叶时一样,和说“我知道”时一样。陆裕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风把他后颈的桂花味往前送了一寸,又吹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宸华。
“供应链的事,有进展。明天有空吗?我们当面说。”
陆裕珩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沈宸华发消息的方式和裴楚年完全相反,一个永远留退路,一个从来不留。
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第二天下午,沈氏总部附近的咖啡馆。工作日的下午没什么人,沈宸华坐在角落,面前一杯冰美式,没动过。陆裕珩注意到他领口的扣子扣得整齐,袖口也没有皱,和平时一样。但手指搭在桌沿,指尖的颜色比平时浅一点,像是攥过什么东西攥了很久。
供应链的事说了二十分钟。沈宸华把沈晏钧卡住的两条线各自拆开,原材料进口那条已经找到替代渠道,冷链物流还需要一周。陆裕珩听着,在手机上记了几行,没多问。
说完之后他准备起身。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沈宸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很小的桂花书签,金属的,花瓣边缘有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桂花的形状,和沈安信息素的味道一样。
“我妈那枚吊坠,是沈安送的。”沈宸华的声音不高,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他指尖旁边洇了一小圈水印。“这枚书签,是沈安回赠的。她一直收着,和相册放在一起。”
陆裕珩看着那枚书签。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沈宸华把书签推过来,指腹在花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说为什么。只说,沈安的孩子应该拿着。”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音量很低,低到听不清歌词。冰美式的杯壁上凝满了水珠,顺着杯身往下走,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沈宸华面前那杯一口没动。
陆裕珩没有伸手,过了很久,久到那首歌唱完了,下一首的前奏响起来。他伸手把书签拿起来,放进口袋。金属的边缘在指腹上硌了一下,凉的。
“替我谢谢她。”
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开的时候灌进来一阵风,把他后颈的桂花味往后吹。他没有回头。沈宸华坐在原位,看着那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晚上,陆裕珩回到家。
沈安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桂花茶,味道和陆裕珩的信息素一样。暖调,淡香,安神。他在门口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书签,放在茶几上。
“妈,这是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书签躺在茶几上,桂花的形状,花瓣边缘的划痕在客厅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沈安把茶杯放下,拿起那枚书签。动作很慢,手指捏着叶柄的位置,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刻得很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描摹过很多年。“晚”。
沈安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陆裕珩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把书签放回茶几上,站起来。
“茶凉了,我去热一下。”
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填满客厅。茶几上的桂花茶不冒热气了,杯口凝着一圈淡淡的茶渍。书签躺在茶杯旁边,背面朝上,“晚”字映在灯光里。
陆裕珩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厨房的灯亮着。沈安站在灶台前,手撑在台面上,背对着客厅。桂花的味道从厨房里渗出来,很淡,和平时一样安神,暖调,柔感。但陆裕珩闻到了——那层淡香下面,有一种他二十六年从没在母亲身上闻到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旧的东西,像是被压在桂花味最底层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从边缘渗出来一丝。
水龙头又开了一下,这次关得更快。
陆裕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安的手还撑在台面上,指尖抵着大理石边缘,指腹压得发白。那枚书签被他握在手里,花瓣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没有低头看它,也没有放下。
“妈。”
沈安没有回头,“……谁让你转交的?”
声音和平时一样安神,但握着书签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电视里的晚间新闻播完了,片尾音乐响起来,又渐弱下去。客厅里只剩厨房透出来的光,和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桂花茶。书签不在茶几上了,在沈安手里。
窗外起了风,初秋的夜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味道穿过窗缝涌进来,和厨房里渗出的桂花味撞在一起。同一种香型,同一棵树上开的花,但陆裕珩分得清哪一缕是院子里的,哪一缕是母亲身上的。
院子里的那一缕,是这个秋天的。
母亲身上的那一缕,是二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沈安把书签放在了灶台上。转身的时候,陆裕珩看见他把右手揣进了居家服的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那只手在里面攥着,没有松开。
“早点睡吧小宝。”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和平时一样。桂花的味道从他身上漫开来,暖调,淡香,安神。和过去的二十六年每一天一样。
陆裕珩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那枚书签背面朝上,“晚”字被厨房的白炽灯照得清清楚楚。笔画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当初就没打算让它被时间磨掉。
他把书签拿起来,放进口袋。
上楼的时候经过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