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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自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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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伍六一扮了一回田螺姑娘后，林知予也不服输似的，工地来得越来越勤快。
一周两三次，多数带饭，少有时候只带水果，但也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基坑边上站一会儿，跟伍六一闲聊几句，其实更多是自说自话，伍六一充当一个奋力干活儿的木桩子。
林知予每次带饭都是双数——她也会来工地陪着伍六一一起吃。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菜色不固定，但分量永远很足，米饭永远压得结结实实的。
“你们食堂伙食这么好？”伍六一狼吞虎咽着，可总被怀疑敲打着口舌，又逐渐味同嚼蜡，于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还行。”和伍六一相反，林知予向来细嚼慢咽，回起话来很轻松。
伍六一抬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早早注意到她每次带来的两份饭，菜色一样，但其中一份的米饭总是比另一份少一点，而少的那份总是林知予在捧着。
“你不用把你的饭分给我。”
“没有分。”林知予从容应对，“我本来就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少打一点。”
“食堂的阿姨手抖，每次都给那么多。”
伍六一自然没有轻信，带饭还可以解释称街道办慰问工作之一，但牺牲自己总该是个人选择了吧。可他也不知道该多说点什么，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一日继续还上欠下的人情。
每次林知予带来的饭，菜的搭配都是有讲究的。红烧肉配青菜，糖醋排骨配西兰花，番茄炒蛋配蒜蓉生菜。一荤一素，讲究得很。
伍六一吃了几个月工地食堂的饭，清楚食堂的菜是什么水平：大锅菜，油多盐重，能吃但不好吃。林知予带来的饭不一样，是小锅炒出来的味道，菜的色泽和火候都不一样。
有一天他实在难忍心中杂虑：这每天的高标伙食，要是林知予自己辛苦做的，那人情不就欠出一个天堑来了？遂开口旁敲侧击道：“你们街道办的食堂，厨子是不是以前干过饭店？大锅饭炒的还跟饭店似的...”
林知予正在剥橘子，她最近带水果的次数愈加频繁，橘子、香蕉、苹果，轮着来。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可能是吧。”说罢，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橘子皮被她剥成了一条完整的带状，很长，从手指间垂下来，随着风的起伏而晃动，晃得伍六一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人坐在他面前，一身军绿色的常服，对着他打趣。
“你剥橘子皮的方式很特别。”回忆的色彩太过浓烈，伍六一忘情地冒出一句，充盈着酸涩的感慨。
“嗯？”
“一般人都是一块一块剥，你是整条剥下来的。”
林知予偏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皮带，嘴角微微扬起。这不是林知予第一次收到来自旁人的注意了，但心尖还是泛起一阵感伤。
“习惯了。”她说，“小时候我爸教我这样剥的，他说这样剥出来的橘子皮可以晒干了泡水喝。”
“你爸是做什么的？”伍六一的班长，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习惯。如此巧合令他心惊，果断追问道。
林知予短暂地酝酿了一下，短暂到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奈何她面前的是个优秀的侦察兵，神态的细节被一网打尽。
“他以前当过兵。”林知予的声音比平时柔软了一些。“步兵。”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伍六一，抬起眼来正视他。
“那后来...”伍六一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及了隐私，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
“后来——”林知予把橘子皮带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
“后来他不在了。”
伍六一放下快碰到唇边的橘子瓣，抿着嘴低下头，像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孩子。
“抱歉。”
“没事，都过去七八年了。”林知予把橘子皮带从手指上取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如她提起父亲的语气一般自然。
伍六一想张口安慰，但在死亡面前，一切词句不过苍白潦草，他又把话死死咽了回去。
“生病。”林知予不愿意钓着对方胃口，让伍六一去猜自己的雷区，索性当做故事讲完，“他自己不愿意跟人说，拖着，拖到不行了才去医院。晚了。”
两人迎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或许只有十秒不到，可一个在伤怀，另一个在思考，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半秒也会被无限放大。
“你学心理学，是因为他？”他问。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是意外的眼神，还藏有一点，很淡的，被看穿的心虚。
“猜的？”
伍六一颔首，“你说过你以前在医院心理科工作，接诊过一个老兵。你又说你爸当过兵。两个加在一起——”
“你还记得我说过接诊老兵的事？”语调的上扬渐渐暖化了快要结冰的聊天氛围。
“记得。”
那是前阵子的事情了，林知予撬不动这个活钢筋的嘴，干脆讲起了自己的从业故事：林知予以前在医院心理科工作，接诊过一个老兵。他参加过战争，回来之后一直饱受梦魇折磨，家人不知道该怎么样帮助他，他也不愿意跟家人沟通。等到他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无法安稳睡觉了近十年。
伍六一当时没搭话，耳朵却照听不误，心里也隐约猜到了林知予一直来找自己的原因。
林知予看着他，目光变成了惊喜——她确实没料到伍六一会记得这么清晰，毕竟这件事情并不是在你来我往的对聊中发生的。
“你记性很好。”
“我是钢甲侦查连的兵。”伍六一说，“记性不好可当不了侦察兵。”
林知予看着他骄傲的模样忍俊不禁，调侃性地追问：“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伍六一也来了劲，带着些炫耀地回答道：“你说你叫林知予，知是知道的知，予是给予的予。”
林知予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这次不只是平淡，多了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有温度的情感。
“我怎么不记得我还解释过是哪几个字。”林知予说完就在忍着笑意，她清楚伍六一是从哪里知道的，只是又想逗他。
“字条。”伍六一意识到不对，肉眼可见地开始脸红，简单撂下两个字。
心思得逞，又被伍六一这股细品后渐觉可爱的老实惹得，林知予笑得更开朗了。
“那你知不知道，‘予’除了‘给予’的意思，还有‘我’的意思？”
“不知道。”
“知予——知道我自己。”林知予说，“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那你知道了吗？”伍六一被另一层寓意所感动，回味时吐出的话竟打起了磕巴。
林知予看着他，微风拂过，衬得她的目光安静非常。
“正在知道。”她说。
风从基坑上面吹过来，包裹着六月特有的热浪和尘土的味道，伍六一再熟悉不过，早已不觉得呛人，可今天，多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四处张望香气的源头，视线停在基坑后面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白花。纯洁的花瓣在灰尘扑面的工地上格外显眼，宛如一块被遗落的白手帕。
林知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栀子花，开了好久了。”
“刚看到，挺香的。”香的有些腻了。
林知予顿感无奈，舒了口气缓缓站起，走到那丛栀子花旁边，俯身摘下一朵。栀子花不大，花瓣有些发黄，边缘还有虫咬的痕迹，但凑近了闻，香气袭人肺腑。她走回来，把花放在水泥墩子上。
“送给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林知予戏谑，“是给这个水泥墩子的。它天天给你放饭盒，挺辛苦的。”
伍六一瞠目结舌，看着那朵栀子花，又看了看林知予。
“你这个人——”他说。
“嗯？脑子有病是吧，哈哈哈哈哈...”
伍六一彻底无语了，又不能说重话，更不能像对待战友一样动手动脚，只得独自在一旁撇嘴。
那朵栀子花在水泥墩子上放了一整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伍六一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工具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