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风疏》山橘柚

5、第 5 章 无

　　休整日的余温在蚀雨的轰鸣里缓缓褪去。
　　安全区的广播在傍晚时分准时响起，电流声裹挟着冰冷的电子音，穿透营房潮湿沉闷的空气：外勤三队，明日清晨六点，执行编号“青芜”废墟物资回收任务，全员集结，禁止缺席。
　　广播声重复了两遍，戛然而止。
　　营房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沉。队员们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住，疲惫的脸上掠过一层麻木的凝重。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整理装备的动作。
　　青芜废墟，是安全区周边最凶险的一片区域。蚀种密度极高，酸雨腐蚀严重，断壁残垣密布，极易被困，是外勤队人人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空气里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郁知坐在窗边，指尖依旧抵着冰凉的玻璃。
　　「知微」异能悄然铺开，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队员心底翻涌的焦虑与不安，也精准锁定了营房深处的那道身影。
　　邰疏依旧靠着墙壁坐着，姿势和几个小时前几乎没有变化。
　　广播声响起的瞬间，他周身无意识流转的风场，只是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依旧浅淡而平稳。
　　他没有抬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险境，只是一场寻常的外勤。
　　周围队员压抑的躁动、彼此交换的凝重眼神，都与他无关。
　　郁知收回感知，目光淡淡落在床沿那两样东西上。
　　银色的营养剂和浅灰色恒温贴，还安静地躺在原处。
　　从他放下到现在，邰疏没有碰过，连目光都未曾落在上面。仿佛那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与被褥、碎石、尘埃别无二致。
　　郁知早有预料。
　　他太清楚邰疏的性子，骨子里带着极强的疏离与自尊，抗拒所有直白的善意，抗拒一切可能打破他孤绝状态的牵绊。直白的赠予，只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无视。
　　夜幕缓缓降临，安全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微弱，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蚀雨依旧滂沱，敲打着合金壁垒，永不停歇。
　　队员们陆续躺倒休息，营房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叹息。
　　唯有邰疏，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躺下，也没有合眼。
　　昏暗中，他的身影融进营房深处的阴影里，安静得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郁知静静坐在窗边，没有闭眼。
　　他的感知始终悬在邰疏身上。
　　他感觉到，邰疏的体温，在夜色里一点点往下沉，指尖泛开的青白，在昏暗里愈发明显；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缓慢得近乎凝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异能透支后的滞涩；听见他周身的风场，在无意识地微微收缩，像是本能地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恒温贴就在身侧半米的地方，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
　　可他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房彻底陷入沉寂。
　　郁知终于起身。
　　脚步轻得像一阵风，避开沉睡队员的床位，再次走向营房深处。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邰疏。弯腰，指尖精准捏住床沿的恒温贴，轻轻撕开背胶，俯身，稳稳贴在了邰疏作战服后颈的位置。
　　恒温贴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邰疏周身的风场骤然绷紧，又在下一秒迅速归于平静。
　　他依旧垂着眼，侧脸埋在阴影里，睫毛纹丝不动，仿佛毫无察觉。
　　郁知做完这一切，直起身，依旧没有停留，转身便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余光清晰捕捉到——
　　邰疏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极轻微地，往掌心蜷缩了一下。
　　转瞬即逝。
　　等郁知回到窗边坐下，营房深处，那道安静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作。
　　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后颈恒温贴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轻轻碰了碰。
　　温热的触感，缓慢地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隐秘的试探。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新垂落，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里，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没有波澜，却悄悄漾开了一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蚀雨依旧轰鸣，夜色浓稠如墨。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