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春色》汀素

5、是谁 “哥

　　“哥哥。”薛浔从假山后面跑出来，她跑得很快，裙子带起一阵风来。

　　“这位姐姐是谁啊？”她问。

　　薛浔的声音带些娇憨，对眼前的人好奇极了。

　　“我是云绡。”云绡如实回答，想毕这就是薛浔小姐了。

　　薛浔微微偏头，在想是否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姐姐，我不曾见过你，也不曾听说过你。”薛浔如实道。

　　薛琼轻咳了一声道：“知道你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薛浔的注意力还没从云绡脸上移开，这位姐姐真好看啊，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好像看不见，摘下了眼上的白纱后也直直的看着前方。

　　都说金屋藏娇，她在书上看的词今日就成了真。

　　“哥哥，这是通州产的茶叶，我选了最好的来送给你。”薛浔想起来自己的正事。

　　薛琼接过来，轻笑道：“多谢妹妹还记挂着我。”

　　“茶送到了，还有事？”

　　薛浔想着，这就是要赶人的意思了。

　　她一步三回头，早知道刚才就不出来了，算了，要是被哥哥发现她偷看恐怕会生气。

　　去找母亲。

　　她回到熟悉的院子，又恢复了轻快的步伐。

　　徐侧妃正在作画，见她进来，就搁置下手中的笔。

　　“见到世子了？”

　　“嗯。”

　　“怎么心事重重的？遇到什么事了？”徐侧妃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在哥哥的院子里还见着了一位姑娘，叫云绡，母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徐侧妃消息灵通，但一贯会做人，什么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都熟捻。

　　她是高门庶女，未出嫁时就是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有幸嫁给宁安王做侧妃也不敢得意忘形，正妃可是柔嘉公主，她要是不知死活的冲撞了公主，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她是个人精，看得出世子表面上温和得体，待人接物周到，可要是狠起来是不会手软的。

　　那位云姑娘的事情她大概了解，就是摸不清世子对人的态度，现在是好，怎么都好，以后呢，又能长久几时？

　　想到这里，徐侧妃叹了口气。

　　“浔儿，你不要多问这些，知道的多了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

　　在王府这么些年，她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也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女早点学会。

　　……

　　云濯在狱中的日子度日如年。

　　前些日子薛琼派人来打点过，因此他这种煎熬并非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如今他身陷囹圄，只能把绡儿暂时托付给薛琼照料。

　　从前他顾及着绡儿眼盲，总想着多留她两年，等自己再往上走一走，再替她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现如今他行差踏错，自身难保，过往的种种畅想都化为了一场笑话。

　　他正神伤，就察觉到有人来了。

　　狱卒对那人毕恭毕敬道：“世子爷请。”

　　云濯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就要起身，却牵扯到了一处伤口，那道伤还是他被抓那天留下的，薛琼来送过金疮药，他不肯上药，心中都是自责，怪自己为何行事不再谨慎一些。

　　来人身着一身青衣衣袍，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子的暗纹，牢狱里光线灰暗，却难掩那张容貌的风华绝代，让人见之不忘，薛琼不笑时就非常冷淡，哪怕是笑的时候也很少是真心实意的，多半是有事所求。

　　于是他看见云濯的那一刻笑了，只是云濯难以分辨他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云兄。”他的声音清润，让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世子。”云濯回道，算来他与这位薛琼世子能搭的上话，都是世子平易近人，待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

　　他心中感激，奈何一时间无以为报，只得暂且作罢。

　　云濯挣扎着又要起身，就被薛琼上前搀扶住了。

　　“前些日子我派人送来的金疮药，薛兄不曾用吗？”

　　云濯垂下头去。

　　薛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一般，叹了口气。

　　“云兄不必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恰好被牵连进来了而已。”

　　云濯点了点头，暂时接受了薛琼的宽慰。

　　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一时间千头万绪都冲上了头，最后只轻声道：“绡儿……”

　　薛琼了然，温声道：“我已为云姑娘找了一处好住所，挑选了几个得力的丫鬟伺候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云兄不必担心，云姑娘有眼疾，我便寻了有名的医师为云姑娘诊治，只待来日云姑娘恢复光明，我就带她来见你。”

　　“多谢世子……”云濯听到后半句，更是震惊，他只想着让绡儿有个去处就好，不曾想世子这样周到仁义，连绡儿的眼睛都……

　　“世子的恩情，云濯只怕此生难以还清了……”

　　“不必说这些。”薛琼淡淡地打断他，“能还的清。”

　　至于怎么还，那就不是云濯该操心的事情了。

　　云濯听了这句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具体是什么不对，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自己被关在这里久了，想得太多了。

　　“云兄只需照顾好自身，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外面的事，薛琼自会帮你从中斡旋。”薛琼叮嘱了这三言两语。

　　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也是心中想着云绡说出来的。

　　眼前这人云绡日日夜夜惦念着，她如此在意，那他爱屋及乌就是了。

　　“云兄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他问。

　　问是问了，可回去怎么跟云绡说，还是他的事。

　　云濯摇了摇头：“说多了总让人忧心，就说……就说兄长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总想着，她自从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心思也敏感了起来，话也少了……”

　　云濯说着说着就说不出了。

　　现在这个局面，到底是谁的错呢。

　　“对了世子，绡儿身边不能没人陪着，小荷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只求世子派人手照看着她，这样有人陪着，她就不会害怕做噩梦了。”

　　“我知道了。”薛琼轻声回应。

　　和云绡相处了这么久，还从没看她有特别害怕的时候，看来不是没有，只是不愿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最后寒暄了几句，薛琼转身走出牢房，走路带风，衣袍翻飞。

　　他快步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路过小亭，直奔着催雨阁就去了。

　　屋门半掩，小荷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就要行礼，薛琼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她。

　　小荷看了看正在窗边发呆的小姐，闭了闭眼还是出去了，并没有关门。

　　薛琼站在门前，很自然的就走了进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云绡想得入神，加上薛琼自幼习武，脚步很轻，不易察觉，于是等到薛琼离她三步远的时候她还没有感觉到。

　　薛琼暂且在那处站着，看着云绡，看她一边想事情，一边用手给手上的丝线打了个结，一环扣一环。

　　她的头发只是松松的束着，两旁的碎发就随意的散落在额角，今日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一尘不染，比那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他缓缓上前，慢慢抬起手，将手覆在她眼前。

　　掌心传来她眨眼的触感。

　　云绡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她就放松了下来。

　　薛琼故意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道：“猜猜我是谁。”

　　云绡没有闭眼，睫毛仍在轻颤。

　　她不说话的这几秒，薛琼竟然就觉得煎熬了。

　　过去那么多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等待一个自己期待已久的答案，心里有底，又没底。

　　云绡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好幼稚啊。”

　　薛琼：“……”

　　他松开手，绕到她身侧，俯身去看她的脸，凑得很近。

　　“你怎么知道是我？”

　　云绡微微侧过头，无奈道：“朝夕相处的人我岂会认不出？”

　　这句话让薛琼的嘴角都向上勾了勾。

　　就这一句话，比旁人千句万句的恭维都要管用。

　　“原本还想吓一吓你的，真可惜。”薛琼嘴上这么说，可要是云绡能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发现这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很。

　　“……你又欺负我看不见。”这话说出口，云绡并不曾发现话语间带上了淡淡的娇嗔。

　　而这样亲昵的举动，按照她的处事风格，只会跟亲近的人做。

　　薛琼却听出来了，她的心正在渐渐走向他，只是这姑娘还没意识到。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薛琼愣了一下，他回来时只换了外袍，没想到云绡嗅觉如此敏锐。

　　“方才去见了你兄长，狱中沾染上些血腥气，不足为奇。”

　　云绡却紧张起来：“哥哥他受伤了吗？”

　　“只是受了一些小伤，在所难免，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又说不能给你带太多话，不然你总是会瞎想，到时候又会睡不好觉。”

　　“还说……”

　　“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身边必须要有人陪伴，不然你会害怕的。”

　　云绡知道这是哥哥会说出来的话，他总是担心她，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哥哥何必说这些，只怕会让人觉得娇气。”

　　“谁敢说你娇气？”薛琼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一下又一下的画圈。

　　“只要我还在一日，这世子府中就不会有人非议你一句。”

　　云绡只觉得他这话说的好听，上头还有宁安王和柔嘉公主呢，他如何就能这样自信。

　　承诺不过是一时的念头，说的人在许下的那一刻是真的想要实现的。

　　可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又有几人真能如愿。

　　“云绡，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又不信啊？”薛琼挑眉。

　　他不是会轻易给人承诺的人。

　　“我信。”云绡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信，但绝不放在心上。

　　“我说了那么多，”薛琼的声音又传来，“你是不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我是一时的意气。”

　　薛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要向云绡讨一个说法。

　　无妨，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就是，她就算是跑，是飞，他都会锲而不舍的追赶。

　　“你多心了。”云绡心虚。

　　“是吗？”薛琼抚上了她一侧的耳垂，“云姑娘从来没在心中骂过我吗？”

　　云绡哑然。

　　这是什么道理，在心里骂人还不行了。

　　何况哪一回不是他先招惹的。

　　“青鱼。”她轻声唤道。

　　薛琼始料未及她会这样做，察觉到她的意图后，无奈的笑了笑。

　　“你果然知道怎样才能让我开心。”

　　云绡自然知道，薛琼这个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左右他对自己有几分情谊，那就肯定不讨厌她，还把小字这样私密的事情告诉了她，于是她就试了试。

　　“不过云绡，你可不能总用这一招……”薛琼笑了笑。

　　“否则什么？”倒轮到云绡疑惑了。

　　“否则，云姑娘就自身难保了。”他轻声说出这句话，自身难保四个字却咬的格外重。

　　云绡迟疑了片刻，脸上才后知后觉的染上了红晕，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想到此处，她又羞又恼，心中暗骂：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