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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骤变 云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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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人生中的第二次骤变发生在一个深夜。
窗户漏风,三月的夜还很凉,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
四年前,她和阿兄的人生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云家还没有落难,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母亲出身名门望族,夫妻和睦,父亲没有妾室,膝下只有她和兄长云濯两个孩子。
她和兄长不知愁滋味,不必为生计发愁,吃穿用度都是最好,尤其是她,活得天真无虞。
后来家中变故,父亲入狱被撤了职,死在了狱中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母亲郁郁寡欢不久后也去了。
她在混乱中脑袋被人推在了石头上,至此失去光明。
她和兄长侥幸活了下来,只是生活就此天翻地覆,找了许久才找到栖身之所。
现如今,她穿着粗布衣衫,吃着粗茶淡饭,已经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了。
对她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和兄长还有小荷,他们要活下去,苟延残喘也要活,身心俱疲也要活。
可偏偏,兄长又出了事。
“姑娘。”小荷匆忙进来,“薛世子派人来了。”
云绡摸索着起身,声音平静:“让人进来吧。”
她看不见了,耳力却出奇的好,她听见小荷的脚步声一路停下打开了破旧的木门,听见来人还未进屋就在院子里高声道:“云姑娘,世子派人来接您了。”
薛琼。
云绡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兄长心中从未有一时半刻放下过为父亲翻案的念头,她知道的。
她也想鸣不平,可她更怕失去兄长,这世间同她血脉相连的只他一人了。
云濯入狱前曾同她说过,他读书时曾结识一位好友,那人身份贵重却心地良善,是可相交之人,两人之所以还能平安度日,全靠那人庇护,那人名唤薛琼,是宁安王世子。
若是以后他出了什么事,就把她托付给薛琼暂时照料,京城中他只信任薛琼,也告诉云绡可全然相信他。
她对兄长和薛世子的交情了解不多,但兄长如此信任,想来是个很好的人,她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小荷为她披上外衣,扶着她走出去。
这个院子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只能听小荷的描述,刚来的时候她说这里杂草横生,墙皮剥落,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后来有一天她高高兴兴地说邻居大娘给了些花种子,现在种下去,来年院子里就会漂浮着花香,空气都是甜的。
云绡也期盼着,果真同她们想的那样,院子里因为有了花气息就不一样了,她也渐渐有了心气,就如这花一样,慢慢的开,慢慢的活,一点点来就是,即便无法亲眼看见。
马车停在外面。
云绡和小荷上了车,闻到了淡淡的檀香。
只轻轻一嗅,就知道价格昂贵,听见小荷的低声轻呼,就知道这马车的装潢必定华贵,她心中忐忑起来。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
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离她很远。
她不想给兄长添麻烦,所以行动范围基本上只在院子里,偶尔会跟小荷和邻居大娘搭上一两句话,多数时间都是沉默寡言。
“姑娘,到了。”小荷轻声提醒。
她一步不离的跟着云绡,从小就是如此。
云绡被扶下车,绣鞋踩在平整的地面上,向前走了两步停下了。
她闻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的沉水凝香。
很淡很淡。
她和小荷被人带着向前走,一直走。
“世子,云姑娘到了。”带路的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云绡感受着小荷的朝向,目光看着前方,端庄的行了一礼:“云绡见过世子。”
没有人回应她,她只能闻到沉水凝香的气味似乎越来越近了。
薛琼的脚步声很轻。
终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云绡。”这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抚在心上,那么多人唤过她的名字,从未像这个人一样,让人心头一颤,想着这个音色,百转千回。
实则薛琼唤的漫不经心,十分随意。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姑娘,不在乎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和事物。
这姑娘的肤色苍白,瞳孔是浅色的,有些空洞,墨发只是简单挽起,披散在肩头,眉头微蹙,唇瓣轻抿,许是初来乍到,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信任。
云濯醉酒时所言不虚,他妹妹果然生的清丽绝俗,玉貌花容。
薛琼低声轻笑,云绡心头一紧。
“云姑娘同我想的一样,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轻佻,这是云绡的第一念头。
可她面上不显,温声回应道:“世子谬赞,兄长遭难,多谢世子收留,云绡感激不尽,今后若有机会回报,云绡绝不推辞。”
说着又行了个礼。
薛琼不接她的话,只是自顾自道:“云濯把你托付给我了。”
这话说的……
倒是也没错,可为什么从薛琼嘴里说出来就觉得意思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只是暂时,兄长说过,世子同他年少相识,是故友,可全然信任。”
“年少相识……全然信任……”薛琼重复着她的话语,又是轻笑:“的确。”
自以为是的信任,怎么能不算呢。
薛琼走近,云绡听着脚步声,一步也没有挪动,她能感受得到他的气息。
“世子,男女大防,不该离得如此近。”云绡出声提醒。
“不是看不见?”薛琼问她。
“只是自从失明后,其余感官就变得敏锐些了。”云绡答道。
小荷在一旁心惊肉跳,这位宁安王世子看上去温润如玉,可一举一动又彰示着绝非善类,她很小的时候就在云家,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此刻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敏锐?”薛琼又是重复这两个字。
敏锐不敏锐的,试试就知道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
云绡和小荷算是又找到了栖身之所。
她让小荷同她描述一下现在的住所。
“姑娘,这院子可大可气派了,布置的也好,家具一看就是上好的,比从前咱自个家里的还要好,园子里的花种类很多,我都说不上名字来,我带您出去逛逛不。”小荷就喜欢跟姑娘说话,姑娘看不见,她就替姑娘看,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姑娘。
云绡并不意外,宁安王府,最大的话事人是薛琼的生母柔嘉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
是以,宁安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天皇贵胄,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攀附。
她心里就没底了。
同窗时那几分情谊,真的能维持至今?
云家已经败落四年有余,还肯出手相助,不是这位世子真的心善,那就是他别有所图。
“小荷,这院子可有名字?”
小荷想了想回道:“是叫催雨阁,催促的催,下雨的雨,那牌匾听下人说过一句,还是世子亲手题的字呢。”
云绡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听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总比无处可去好,在宁安王府里提心吊胆总比在外面担惊受怕,有了上顿没下顿好得多。
“小荷,把我们带来的行李归置好吧,阿兄的事情尚无着落,我们还不知要在这里叨扰几日,你平时在府里走动,尽量小心些,不要冲撞了贵人,能避则避。”
“小荷知道了,会小心的,姑娘放心。”小荷不再多言,立刻去收拾。
云绡起身,借着手里的拐杖慢慢朝前走,任凭风吹乱她额角的几缕碎发。
刚刚失明的那些日子,她万念俱灰,又不能过多表现出来,家中遭遇变故,她不能再让兄长为她费心,所以尽量减少存在感。
她什么都不求,只求命运能稍微宽宥他们,给条活路。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甚至还不如从前那个破落院子让她安心。
云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薛琼,听闻此人生的面如冠玉,朗艳独绝,周身的气质恍若仙人下凡,为人又和气周到,真是从头到尾都挑不出错来。
听人这么说,云绡一点都不相信,非要亲自去看看。
偏偏柔嘉公主举办的赏花宴她因风寒生病不得不缺席,终归没能见上薛琼一面,却也不觉得惋惜,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她才不信。
无非是因着权势吹捧出来的罢了。
只是没想到,四年后相见,是这样的光景了。
薛琼给催雨阁添了几个小厮和侍女。
他们做事都很周到,也寡言少语,惜字如金,云绡想了解什么完全不行。
屋内燃了安神香,她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头脑都清明了不少。
自从那日初见,她已经有三日没有见到薛琼了,她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请,只能煎熬着。
你兄长性命无虞,只是需要从中斡旋。
只派人传了这句话过来。
“云姑娘,请用膳。”侍女杏儿为她布菜,用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道。
云绡欲言又止。
终于下定决心道:“杏儿姑娘,我想见世子一面,可否帮我问一声,云绡感激不尽。”
“云姑娘不必客气,奴婢这就去。”
竟然这样容易。
来到王府,她连客人其实都算不上,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根本没想过这里的侍女和小厮会听她的话。
没过多久,院外就来人了。
“云姑娘休息的好,这早膳和午膳都合在一起了,倒也不必如此客气,还知道给王府省粮食。”薛琼说着,声音里略带笑意,是在调侃她。
云绡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世子见笑了,是这安神香的功效好。”
薛琼走近她,屏退了众人,也包括小荷。
两人走进屋内,坐在桌前。
“云姑娘请我来,有何贵干啊。”薛琼整了整衣襟道。
明知故问。
“云绡是想问兄长的事情,整日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实在心忧,惊扰世子了。”云绡垂下眼睫道。
“不惊扰,有什么想问的唤我来就是。”
这话说的实在太过于自然,太过于熟捻。
“你兄长的案子牵扯到了太子和二皇子,太子想保他,二皇子想杀他,云濯大胆,可也愚蠢,想为云家翻案,又被有心之人利用,险些成了旁人的替死鬼,哪有云姑娘聪慧过人。”最后一句话必定是夹带私货。
云绡攥紧了手帕,压住内心的焦灼道:“世子,我可以做些什么。”
薛琼挑了挑眉,肆无忌惮的在她脸上打量,什么清冷高贵的世子,在此刻都暂时放放,反正她又看不见。
还好,她看不见。
不然真不知道他能装几天。
“能救他的人可不多,太子那边权衡利弊,可说不准何时会丢弃这枚棋子,京城中愿意救他的,恐怕只有本世子了。”
“云姑娘可以……同我说几句好话,薛琼必当尽心尽力将云濯救出。”薛琼漫不经心道。
“什么算……好话?”云绡犹豫着问。
薛琼不答,只是站起身,朝她走来,在她身侧站定,低下头凑近她。
云绡微微仰起头,薛琼就看见了,那双没有神采的眸子中映出了他的样子。
这样看,真像是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伸出手,指尖拂上了她的眉眼,轻轻碰了碰。
云绡并没有躲,她只是迟钝的思索着方才薛琼的话。
“云姑娘这下不顾男女大防了?”薛琼笑问。
“世子比云绡更懂礼数,想必这样做……是有世子的道理。”
这样说并没有错,薛琼这样的身份,最是看重礼数和颜面,绝不会在她面前有什么不同,虽然她暂时想不通他为何屡次三番离她这么近。
她猜错了。
因为薛琼说:“对旁人自然是,可对云姑娘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绡,想要救你兄长,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斯文败类,表里不一……
云绡在心里骂他。
亏得兄长这样信任他。
饶是她反应迟钝,也明白了薛琼想要什么。
她耳尖泛红,只能在心里生气。
“世子想要云绡怎么做?”
“留下来,哪里也不许去,我要天天都能看到你。”
“这样吗?”云绡问,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可又不想做。
她不属于这里,又怎么能长久留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