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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归 黑暗并未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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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不是阳光的暖,而是另一种更踏实、更绵长的温度,从紧贴的身体传来。
玄影缓缓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不,是躺在凌烬怀里。凌烬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臂紧紧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抱着他。密室内的烛火早已尽数熄灭,只有高处一处破损的气窗,透进一缕惨淡的、黎明天光前的微光。
凌烬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下颌和衣襟上还沾染着暗红的血渍,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但玄影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凌烬的胸膛,正在平稳地、有力地起伏着。还有那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虽然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玄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让他几乎虚脱。他不敢动,怕惊醒凌烬,也怕这紧紧相拥的温暖只是一场幻觉。他只能更轻、更小心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怀抱,侧耳倾听着那一下下稳健的心跳。
那是凌烬的心跳。不再是通过诅咒链接传来的、模糊的悸动,而是真实的、鲜活的、透过衣衫和皮肉,直接传递到他耳膜和背脊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凌烬的呼吸节奏变了,环着他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玄影立刻抬起头。
凌烬也正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眼眸都像是被水洗过,清澈,明亮,倒映着对方同样狼狈却无比清晰的脸。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对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良久,凌烬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疼吗?”
他问的是破咒过程中,那撕心裂肺的灵魂痛楚。
玄影摇头,想说不疼,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用力地摇头。比起你承受的,那算什么疼。
凌烬却仿佛看懂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的伤,闷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线。
玄影脸色一变,立刻想撑起身查看,却被凌烬手臂一紧,又按回怀里。
“别动……”凌烬低声道,带着疲惫的喘息,“让朕……再抱一会儿。”
玄影僵住,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重新伏在他怀中,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他能感觉到凌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仅仅是用力,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颤栗。
“陛下……”玄影的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您的伤……”
“死不了。”凌烬闭着眼,将下巴轻轻抵在玄影发顶,声音低不可闻,“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累。强行转移并承受破咒的绝大部分反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和生机。此刻还能清醒着,还能抱着玄影,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绳子……”玄影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曾经那道永不愈合的、象征着诅咒联结的旧疤……触感平滑。
他一愣,指尖颤抖着,轻轻拉开一点衣襟,低头看去。
昏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摸到,那里只剩下了一道普通的、浅浅的疤痕。不再有灼热感,不再有异物感,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陈年旧伤。
诅咒……真的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凌烬也松开了环抱他的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抚上玄影的脸颊,指尖沿着他的眉眼,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他心口那道疤的位置。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渍的微黏,动作却无比轻柔珍重。
“没了。”凌烬低声确认,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释然,庆幸,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满足。“那东西……没了。”
玄影的心狠狠一颤,他猛地抓住凌烬抚在他心口的手,急切地看向凌烬:“您呢?您那里……”
凌烬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撩开自己素白中衣的衣襟。在他心口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疤痕。但与玄影那道变得浅淡的旧痕不同,凌烬心口的那道,颜色更深一些,微微凸起,像一道新愈不久、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稳固下来的伤痕。那是承受反噬和最终链接重塑留下的印记。
玄影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上那道疤。不再是以前那种虚无的、通过诅咒感受到的幻痛,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脉搏跳动的肌肤。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疤痕的轮廓,微微的粗糙感。
凌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挺了挺胸膛,让玄影的指尖能更贴实地感受到。
“这里,”凌烬看着他,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朕自己的伤了。”
与你无关。不再是诅咒的烙印,只是我为你留下的、心甘情愿的印记。
玄影的指尖像是被烫到,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更坚定地、轻轻地覆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冰冷的密室里,衣衫凌乱,血污满身,以一个近乎狼狈的姿态紧紧相拥。一个的心口贴着另一个的掌心,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心跳与体温。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光渐亮,气窗透进的光线明亮了些。
凌烬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却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玄影立刻扶住他。
“无妨……”凌烬喘息着,靠在石壁上,脸色更白了,“扶朕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玄影这才想起,他们还在行宫的密室里,外面的人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他咬牙,用自己恢复更多的力气,小心地将凌烬扶起,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凌烬几乎虚脱,脚步虚浮,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出密室。推开厚重石门时,刺目的天光涌来,让习惯了昏暗的两人都不适地眯起了眼。
门外,暗卫统领带着数名心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他们出来,尤其是见到凌烬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模样,骇得魂飞魄散,立刻就要冲上来。
“闭嘴。”凌烬先一步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扶朕回寝殿。传御医。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诛九族。”
“是!!”暗卫统领凛然应命,立刻亲自上前,和玄影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凌烬半架半抱地送回了寝殿。
御医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把脉时,手抖得不成样子。凌烬的脉象虚弱混乱,内腑有损,气血两亏,元气大伤,但奇怪的是,那之前一直如附骨之疽般消耗他生机的、属于“同命契”的阴寒死气,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身体因强行破咒而濒临崩溃,但根基处,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纯净的生机。
御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陛下洪福齐天,或是那密室中的“前朝秘法”起了神效。他不敢多问,只能战战兢兢地开出最温和滋补的方子,再三叮嘱必须绝对静养,再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凌烬被灌下药,沉沉睡去。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玄影依旧守在一旁。他肩背的伤,御医也重新处理过,上了最好的药。疼痛依旧,但玄影能清晰地分辨出,这只是伤口本身的痛,不再有那种通过链接传来的、同步的、深入骨髓的幻痛。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在药力和自身恢复力下,正在缓慢而真实地愈合。这是一种新奇而令人安心的体验。
他坐在凌烬榻边的矮凳上,看着凌烬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空,极轻地描摹了一下那眉心的褶皱,仿佛想将它抚平。
他的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玄影一惊,抬眸,对上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依旧带着倦意却清明的眼睛。
“偷摸朕?”凌烬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却听不出喜怒。
玄影耳根一热,想抽回手,凌烬却握得更紧了些。
“胆子不小。”凌烬看着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不过,看在你这次……还算听话的份上,饶你一回。”
玄影抿了抿唇,低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凌烬松开手,蹙眉:“苦。”
玄影没说话,只是起身,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凌烬唇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凌烬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药汁,终于还是张口喝了。一勺,又一勺。眉头越皱越紧,但没再说苦。
喝完药,玄影用清水让他漱了口,又递上一小碟御医特意准备的蜜饯。
凌烬捡起一颗含了,眉头才略微舒展。他靠在床头,看着玄影收拾药碗的背影,忽然道:“过来。”
玄影依言走到榻边。
凌烬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下。”
玄影迟疑了一下。这不合规矩。以前是凌烬伤重无力,他需近身伺候,如今……
“朕让你坐。”凌烬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玄影不再犹豫,在榻边坐下,但只坐了很小一部分,身姿挺直。
凌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放松点。朕又不会吃了你。”
玄影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肩膀挨着凌烬的手臂。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朕睡了多久?”凌烬问。
“一天一夜。”
“外面如何?”
“暗卫统领已将行宫彻底肃清,消息封锁。朝中暂由几位阁老理事,暂无急报。北燕那边,暂无新动静。”
凌烬“嗯”了一声,没再问。他闭上眼,似乎在养神,握着玄影的手却没有松开。
寝殿内一片静谧,只有更漏滴答,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良久,凌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玄影。”
“臣在。”
“朕现在,没有那条‘绳子’绑着你了。”凌烬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目光沉静,深处却涌动着某种近乎紧张的情绪,“你……还想做朕的影卫吗?”
玄影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凌烬。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赶他走?还是……
“陛下,”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臣……只会做影卫。”
“只会?”凌烬挑眉,“意思是,若朕不做这皇帝,你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玄影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陛下不做皇帝?这怎么可能?
凌烬看着他怔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沉肃下来。“朕是说,若朕不再是需要你以命相护的‘陛下’,若朕只是凌烬,一个……可能会受伤,会生病,会慢慢变老,最终死去的普通人。你,还愿意留在朕身边吗?”
玄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着凌烬认真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庄重的等待。
“臣……”玄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反手,更紧地握住凌烬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臣不知道……若陛下不是陛下,臣该如何自处。但臣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清晰而坚定地,望进凌烬眼底:
“凌烬在哪,玄影便在哪儿。无论您是皇帝,还是普通人,无论您是健康,还是伤病,无论您是青年,还是垂暮。”
“此心此身,此生此世,只认凌烬一人。”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话音落下,寝殿内落针可闻。
凌烬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清澈而决绝的眼眸,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用力,将玄影拉向自己,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不再有暴怒的宣泄,不再有恐惧的标记,不再有绝望的啃噬。它带着药味的微苦,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带着破茧新生的炽热,更带着一种确认的、归属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玄影先是浑身僵硬,随即,在凌烬炽热而坚定的气息中,缓缓放松下来,生涩而笨拙地回应。他闭上眼睛,感受到凌烬冰凉的唇渐渐变得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凌烬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玄影的额头,气息微乱,眼中却盛满了星光。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和不容错辨的满足,“从今往后,没有‘陛下’,没有‘影卫’。”
“只有凌烬,和玄影。”
他缓缓地,也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浅,却明亮得晃眼,如同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
“是。”他应道,声音轻而坚定。
“凌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