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把那笼仓鼠给我放回去!     B ...

  •   BV-3基地的物资清单从来都只有弹药、燃油、罐头和医疗包,偶尔额外的物资采购也从来不是由某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所有人共同遗忘造成的后果——每当有人发现牙膏用完了或者厕纸只剩最后一卷的时候,那项物资可能已经在补给表上被漏掉了至少两周。
      但这次Ghost决定外出采购是因为那个已经睡醒的小孩没有衣服可以换洗,改小的衣服毕竟只是权宜之计,那件深灰色的棉布穿在女孩身上像一只宽口麻袋,领子滑到锁骨以下,袖管垂过手肘,她抬手去抓隔壁Konig的T恤面罩时,领口的布料就会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片苍白细嫩的皮肉。
      她不在意,毕竟她连“衣服”这个概念都还没有形成,自然也不会觉得露出肩膀有什么问题,但Ghost在意,他每看到一次就要把那截滑落的衣料拉上去,然后在心里确定他们必须立刻马上去给她买真正的衣服。
      “只有一件改小的T恤根本不够穿,她不能一直穿着Krueger的旧衣服当睡袍,况且毯子洗了还没干,冬天也马上就要到了。”
      Zimo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个扒拉衣服的小家伙,她似乎对“布料滑落”这个现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在反复把领口拽到下巴处又任由它掉下来,每次滑落都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嗯”,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她确实需要衣服,”旁边的Keegan将她蹭到大腿根处的T恤下摆重新拉回膝弯,省得底下啥也没穿的孩子走光,“内衣、外衣、睡衣,再来几双袜子,她的脚总是冰凉。”
      “还有帽子,”Nikto补充道,湖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的头骨应该还很薄,需要保暖,走廊里会有穿堂风。”
      “还有毛巾和勺子,”Zimo补充道,“我们用的勺子都是不锈钢制成的,对她来说太大也太重,。”
      Ghost把便签纸和圆珠笔拍在茶几上:“那就列个清单吧。”
      那张便签纸在士兵们的手中传递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正反面都写满了字,笔迹五花八门:Keegan的工整得像印刷体,Konig的大到占了两行,Krueger的德文花体优雅得不像一个雇佣兵该有的手笔,而Nikto和Zimo的俄文圈圈和中文草书则是像一封需要被破译的情报。
      清单上赫然列着:各类衣服(必须纯棉材质),安抚奶嘴(可选),防摔餐具(必需),某种可以防止她从床上滚下来的护栏(名字忘了,你们看着办),等等。
      Ghost看着那张被写满的采购单,又在上边添了一笔:“一个塑料浴盆,底部带防滑的那种。”
      “我们不是有个盆吗?”Zimo举起一只手,但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没超过头顶,因为怀里的女孩正在抓着他的领口玩,像是想看看这层布料下的枕头为什么没有Konig的软,“那个盆挺好的,够深也够大,她还能在水里扑腾呢。”
      “那是洗装备的盆,之前装过枪油和防锈剂,还有Konig不小心打翻的发动机冷却液,你觉得那个盆还适合继续给她用吗?”
      Konig缩了缩脖子,显然那件事他还记得,而且每次被提起都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钻到桌子底下的冲动。
      “所以今天必须去一趟城镇,”Ghost将采购单对折,塞进夹克的内袋里,“Keegan和Nikto负责今日的巡逻,昨天我和Krueger去生物实验室时,在离基地一百里开外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异化野犬,你们注意一下它们有没有迁移靠近。Zimo留守基地,你的时间感知扭曲今天早上已经发作过一次,虽然按照以往的规律,接下来十二个小时内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但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就把Keegan叫回来。Krueger和我去镇上采购,Konig你也去。”
      Konig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哎?我……我也去吗?”
      “你需要呼吸一下基地以外的新鲜空气,而且我们需要有个力气大的帮忙搬东西。”
      但这句话背后的真实含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Konig自从被上一个队伍抛弃后就一直在流浪,直到Ghost把他从补给站的角落里拽出来,但他还是习惯把自己关在基地里,生怕出门会让Ghost觉得他“不够安分”而被再次丢掉。让他一起去采购,不是因为他搬东西的力气不可或缺,而是因为Ghost想让他知道,他不需要把自己囚禁在这座混凝土堡垒里才能拥有一个容身之处。
      Konig的喉结滚动了一下,T恤面罩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好”。
      Keegan已经在检查他那把狙击枪的瞄准镜了,灰蓝色的雾霭眼眸透过镜片望向基地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像是在数远处还有多少只变异生物在虎视眈眈。
      感官超载在休息了一整夜后总算退回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耳朵里的声音不再像电钻轰鸣,但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像一面闷鼓,一下下地敲着太阳穴。不过这个程度的噪音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安静是什么滋味。
      Nikto也在清点弹药,那只结晶化的右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将一块粗糙切割过的钻石嵌进了血肉里。
      Keegan一边调整耳麦一边和Zimo说:“我和Nikto预计下午四点回来。”
      “如果你们没在四点回来呢?”
      “那就五点。”
      “五点也没回来呢?”
      “那就说明我们死了,你记得来给我们收尸。”Nikto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显然他脑袋里那几个总是吵闹的家伙现在还算安静,他朝Zimo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看好她,别让她把基地拆了。”
      Zimo站在基地大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被Keegan又包了一件厚外套的小家伙,他感受到了Nikto话语中的不信任,回了一个“你少看不起人”的瞪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怀里的女孩就突然伸出右手,五根细手指准确地抓住了他的鼻子,用力一拧。
      世界上最快的东西大概就是婴儿的手呢,毕竟连Zimo这种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没反应过来。
      “嗷!!!”Zimo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从被捏扁的鼻子里挤出来,像是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这个小混蛋!松手!快松手!”
      女孩当然没有松手,她甚至加大了力度,指甲掐进Zimo鼻翼两侧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白色的月牙形印记。
      她仰着脸看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这个东西为什么会突出来?为什么捏起来软软的?为什么一捏它就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但过了会儿她还是松开了手,因为她对这个玩具的兴趣已经耗尽,注意力像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落在Zimo领口的扣子上,于是她的手又伸了过去,食指和拇指捏住那颗塑料纽扣,开始认真研究它为什么可以转来转去。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Ghost走过来,棕褐色的眼眸在Zimo和女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带着点“我知道这很难办但我也没别的选择”的无奈。
      “我能有什么问题?”Zimo把那只正在抠纽扣的手从自己胸口前轻轻掰开,塞回宽大的外套里,可是不到一秒钟,那只手又像条小蛇一样溜了出来,继续朝纽扣发起进攻。他放弃了阻止,转而看向Ghost,“不就是吃喝拉撒睡吗?我已经把她的生物钟摸清楚了——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拉,拉完了就哭,哭完了又要吃。这就是一个固定循环,只要我卡住时间节点,她就是全世界最好养的生物。”
      “比如她说‘啊’的时候是饿了,”Nikto也难得地贡献了一点观察结果,“哼唧的时候是要尿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是困了,”Zimo接回话题,语气里满是被生活毒打过后的疲惫智慧,“我都总结好了,你们就放心去吧。”
      Ghost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几行字:喂午饭(早上没喝的牛奶在暖气片上温着,不要用微波炉加热),换衣服(毯子在铁丝网上晒着,下午应该能干),睡觉(暖气很足,被子可以只盖一层,但脚和肚子一定要包住),哄哭(哭得停不下来就抱着来回走,走不行就哼唱,哼唱不行就尝试举高高)。
      Zimo看着纸条,嘴角抽了抽:“你写遗嘱呢?”
      “写的是你的遗言。”Ghost面无表情地转身,军靴踩在大门外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个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才敢安心出门的大家长。
      Krueger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深金色的头发被秋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在奥地利当兵时留下的,那时候陨石还没落下来,世界还不需要用异化士兵去对抗变异生物,那时候的战争还是人类和人类之间的事情,简单得多,也愚蠢得多。
      他穿着一件领口可以拉到下巴的黑色冲锋衣,把颈侧那些细密的鳞片遮得严严实实,就连皮质手套也是黑色的,盖住了手背上那些已经开始蔓延的蛇化鳞纹。
      Konig从基地大门里走出来,两米零八的身高在门框下不得不低头弯腰,他也换了外出服,一件超大号的战术夹克,拉链只能拉到胸口,脸上依旧带着永远不变的黑色T恤面罩。
      “Krueger,你这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去抢劫。”
      “你好意思说我?”
      Ghost坐进副驾驶,Krueger发动引擎,Konig在后座艰难地把两条长腿塞进座椅和前排靠背之间的空隙里。
      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汇入那条坑坑洼洼的荒原公路,BV-3基地在身后越变越小,最后缩成灰白色地平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Zimo站在基地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怀里的小家伙已经成功扯开了他衬衣的第二颗纽扣,正用食指和拇指拧着那颗扣子来回转。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她就是想把它拆开看看。
      “他们去给你买衣服了,你大爸负责开车,二爸负责掏钱,三爸负责扛东西,就剩我这个冤大头陪你玩。”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出Zimo的脸,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啊?”
      “你不是刚吃过吗?”
      女孩又“啊”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那声更加响亮有力,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Zimo叹了口气,抱着她转身走回屋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荒原中飘荡的北风发出细长的呜咽,像是在替两支远行的车队送行。
      ·
      Krueger握着方向盘,蛇化后的竖瞳收得更窄了,因为日出后光线变强,瞳孔在自动调节进光量,这个生理特征在战斗中给他带来了不少便利,但Konig总说他看人的样子像是在揣测对方的口感和营养价值。
      Ghost坐在副驾驶上,北欧的公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其实公路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勉强,那条被异化植物根系侵蚀得支离破碎的柏油路更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秋风中摇曳着枯黄的叶片。
      Konig蜷缩着两条长腿,委屈地挤在后座,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冰蓝色的眼睛不安地扫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就像是一只被带出家门的德牧犬,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又带着点与体型不符的紧张。
      “你放松些,”Ghost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低沉而平稳,“你这个表情进城,守卫会以为你是我们正在押送的犯人。”
      “我只是不太习惯和这么多普通人待在一起。”
      Konig说的是实话,BV-3基地的日常社交圈总共就那么六个人,外加偶尔会在通讯频道里出现的声音。
      那些声音来自其他基地的指挥官,来自后勤补给的调度员,来自天气预报站的观测员。但那些人只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代号,他不需要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话,不需要考虑自己的身高会不会吓到他们,不需要担心自己在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撞到他们或者碰掉货架上的东西。
      他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因为他太占地方、异化病症看起来吓人、食量很大,他不想再听到那些伤人的话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那样他会情绪失控,甚至异化病症发作的。
      Ghost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不是他的风格,但他让Krueger在进城前的最后一个服务区停了车,自己下去买了一袋热狗肠和碳酸饮料。
      他把食物递给Konig,让这个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的大高个先垫两口,然后用一种完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怎么称呼一只美国来的蜜蜂吗?”
      “美国来的蜜蜂?”Konig咬了一口热狗肠,努力思索,“American Bee?”
      “No,the USB。”
      Konig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巍巍地开口:“中尉,能把车载空调打高一点吗?我好像有点冷……”
      Ghost:“……”
      ·
      越野车在破碎的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摆脱了那种铺天盖地的灰白色荒原,驶入一片地貌逐渐平整起来的丘陵地带。这里的植被已经不那么狰狞了,那些长着扭曲枝杈或者荧光色斑点的异化植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北方针叶林,白桦和松树交替排列,于灰色的天空下交织成分界线。
      BV-3基地所在的区域是陨石撞击的直接辐射带边缘,灰白色的荒原和变异生物就是全部的风景,而这个地方的辐射已经衰减到了对人体无害的程度,于是文明便在这里重新聚集,像野火烧过后从灰烬里重新长出来的草芽一样,顽强地收复着失地。
      城镇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Ghost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那是一座被低矮丘陵环绕的小城,从远处看来,红瓦屋顶错落有致地铺展着,教堂的尖塔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淡金。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推着自行车的少年们从巷口拐了出来,面包店门前站着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牵着一条棕色的腊肠犬从喷泉广场上跑过,犬吠声被带着麦香的清风送过来,清脆而遥远。
      Ghost看着那些面孔:面包店老板笑着把纸袋递给顾客,妇人们用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家常,穿红裙的小女孩蹲下来揉着腊肠犬的耳朵。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种温和绵长的悸动像是北欧冬末第一缕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冻土里,却能催生出下一个春天。
      这就是他当初来到BV-3基地的原因,四年前他刚从特种部队被调配到陨石前线时,上级问他愿不愿意去一个条件艰苦但意义重大的地方,他没有问条件有多艰苦,也没有问意义有多重大,他只是签了字,领了装备和凭证,搭上了那辆开往北极圈边缘的运输车。
      那时候他想,总得有人去守那块破石头,总得有人挡在那些变异生物和这些普通人之间。
      现在他看着这座没有被辐射侵蚀,没有被异化生物骚扰,依然保持着人类文明最后一点体面的小城,看着那些平凡到近乎琐碎的日常在阳光下安然运转,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些在荒原上熬过的夜晚,那些被骨刺穿透皮肉的疼痛,那些为了压制情绪而把自己活成一块冰的日子。如果代价只是这些,而换来的是一座又一座这样的城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和平,那他愿意继续付下去。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开着门,招牌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行人的面孔上没有随时准备应对危机的紧绷,也没有在饥饿和恐惧中被磨得暗淡的麻木。
      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他们车旁经过,车里的幼儿正抓着一只毛绒兔子的耳朵,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Ghost看着那辆婴儿车从挡风玻璃前经过,目光追随了一瞬后便收了回来,他在想如果基地里那个裹在Krueger旧T恤下的小东西也有这样的一辆车,这样的一只兔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们是陨石基地的驻防士兵,不是哪个普通家庭里的父亲,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衣服、毛巾、奶瓶、毯子,以及其他一切能让那个从培育罐里出来的小家伙过得舒服一点的东西。
      买完之后就回去,不在城里多待一秒。
      “中尉,”Krueger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Ghost的思绪拽了回来,“到了。”
      越野车停在了公共停车场里,这里距离商业街大约还有五百米。
      Krueger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座椅侧面的收纳袋里抽出一团绿色的网状物——那是伪装网,能够在保留视野的同时模糊佩戴者的面部轮廓和那些不太像人类的异化特征。
      伪装网把面孔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鼻梁上端一小片皮肤,Krueger调整了伪装网的下摆,好盖住脖子和肩膀,把那些细密的鳞片藏进网绳的阴影下。
      接着他又从收纳袋里取出一副护目镜架上鼻梁,镜框的弧度刚好贴合颧骨,把那双属于蛇类的竖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将他从一个脖子上长了鳞片的异化士兵变成了穿着有些奇怪的普通佣兵。
      Ghost看着他做这些事,但没有出声制止。
      他知道Krueger不是出于战术需要才戴这些东西的,BV-3基地的士兵们平时在辐射区巡逻时不需要这些玩意儿,因为那里没有平民,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瞳孔是不是竖线,你的皮肤上有没有鳞片,你的右手是不是镶嵌了水晶。
      但进了城镇就不一样了,陨石撞击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地貌,却没有改变人心深处那种对“非我族类”的本能排斥。
      城镇里的平民对守护陨石和前线的士兵们怀着真挚的尊敬和感激,他们在路过士兵身边时会微微低头,会在补给站为基地预留最新鲜的食材,会在每年冬天的圣诞节往运输车里塞手写的感谢卡。
      但那种尊敬总是隔着一层东西,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你看得见对面的人,对面也看得见你,但当你想伸手触碰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永远是冰凉坚硬的表面。
      因为异化病症,因为士兵们身上那些逐渐非人的变化,都不是平民愿意近距离看到的东西。
      他们尊敬守护者,但他们也害怕怪物,而当守护者本身就是正在变成怪物的人时,那种尊敬就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感激与恐惧的复杂。
      Ghost见过太多次了:小孩子会盯着Nikto的手看,然后在妈妈耳边小声说那个叔叔好可怕;老太太会在Krueger经过时画十字,嘴唇念着一些驱邪的祷词;年轻人会拿起手机拍照,然后把照片传到网上,配上“看看这些家伙”的标题。
      这些都不是出于恶意,至少大多数时候不是,只是人类对“非人”的本能恐惧,像兔子看见了郊狼,羚羊看见了猎豹,这种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Konig从后座里钻了出来,两米零八的身高虽然是遮不住的,但人们只会认为这是单纯的基因彩票,只是一个“特别特别高的人”,而不是“一个正在变成怪物的人”。
      Ghost的异化病症不在外观上,骨刺长在皮下,自燃发生在肌肉深处,从外表上看起来他就是一个身形健壮的普通人,最多就是表情少了一点,眼神冷了一点。
      但他知道真正让他和这些普通人产生距离的,从来就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上那种从荒原带回来、怎么也洗不掉的味道——铁锈、硝烟、异化生物的血。
      那种属于前线的气息就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大衣,已经牢牢地和身体长在了一起,怎么也脱不下来。
      他把采购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塞回去,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迈出了步子。Krueger跟在他左后方,Konig跟在右后方,三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叠出默契的节奏。
      ·
      商业街比停车场那边热闹得多,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手工巧克力到羊毛围巾,从铸铁锅到明信片,琳琅满目得让Konig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咖啡豆的焦苦、以及从花店门口溢出来的百合花甜,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在和平城镇里才能嗅到的温暖。
      “先去买衣服,”Ghost看着手机地图上标注的百货商店位置,抬脚迈上了人行道,“还有日用品和婴儿用品。”
      他说“婴儿用品”的时候,嘴角不太明显地抽了抽,毕竟一个星期前他还在零下五度的荒原上拧异化生物的脖子,现在却在研究哪个牌子的毛巾更加柔软贴肤,生活总是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拐了一个荒谬的弯。
      百货商店在三楼,需要坐一部嘎吱作响的直行电梯。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了纺织品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Konig第一个走进去,超乎常人的体型几乎占去了狭窄轿厢三分之二的空间,Ghost和Krueger挤在他的两侧,像两艘小船停靠在一艘航空母舰旁边。
      “我觉得我们应该走楼梯,”Krueger面无表情地说,他的胳膊紧贴着电梯壁,“这个电梯的承重上限可能没有考虑到Konig这个量级。”
      Konig的声音闷在面罩后面,带着被冒犯了但又不好意思发火的委屈:“明明是它的尺寸太小!谁家电梯只有一平米大啊!”
      Ghost伸手按了三楼,电梯开始上升,钢缆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像是从来没有拽过这么重的运输,Konig的脸色在面罩下变白了一些,双手紧紧抓住身后的扶栏,指节握到泛白。
      “别怕,就算掉下去,你的密度也比我们大,你会沉底,而我们会浮在上面。”
      “中尉!这不好笑!”
      “我觉得有点好笑。”Krueger耸耸肩。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Konig几乎是逃出去的,那速度与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童装区在百货商店的东侧,用一圈矮矮的白色围栏和成人服装区分开,Ghost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些挂在衣架上、叠在展示台上、穿在塑料模特身上的小衣服,皱起了眉,因为这些衣服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把一件上衣盖住,小到他在战场上用来止血的绷带都比一条裤腿长。
      他伸手拿起一件浅粉色的棉质连体衣,衣领上绣着一只卡通小狗,耳朵耷拉着,看起来不太聪明。
      “太小了,”Krueger走到旁边,手里拎着一件同样款式的蓝色连体衣,“她虽然才一岁,但身体是一米四。”
      “确实,应该买青少年款。”
      Ghost把粉色连体衣挂了回去,转身向童装区的更深处走去,却发现Konig正蹲在货架前,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整排毛绒玩偶。
      那些玩偶里有棕色的泰迪熊,灰色的兔子,白色的绵羊,还有一个肚子圆滚滚的粉色毛毛怪,而Konig的大手正在伸向了那只粉色的玩偶。
      “Konig?”
      “中尉……”Konig沙哑青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当场抓获的心虚,“它看起来很像我们上周在北部林区清剿的那种变异兽,但是可爱版的。”
      “所以你买它是为了纪念那次任务?”
      “我买它是因为它抱起来很舒服!”Konig把那只粉色毛毛怪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抱在怀里,用他那双能撕开异化生物甲壳的大手捏了捏玩偶的肚子,触感柔软又有弹性,“中尉,绒毛可以带来安全感,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Ghost看着那个被Konig紧紧护在胸口的毛毛怪,它的尺寸大概有半米高,圆滚滚的身体刚好能填满这个奥地利壮汉的怀抱,但他还是想再讲讲道理:“那你知道你的床上现在有多少个毛绒娃娃吗?”
      Konig不说话了。
      “上次Keegan帮你整理房间的时候,从你被子下面翻出来七只,它们占了你床位面积的三分之一,你每天睡觉的时候,不是在被窝里,而是在一堆毛绒玩具的包围圈里缩着。”
      “那都是以前买的!”Konig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死不承认的倔强,“这个……这个是买给她的!她睡觉需要软一点的东西抱!毯子太糙了,会蹭红她的皮肤!”
      Ghost想起女孩睡觉时的样子,她的手的确喜欢攥着毛毯的边缘,攥得很紧,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抓住唯一可以握住的依靠。
      “行吧,但只准买一个。”
      Konig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小孩在圣诞节的早晨发现了礼物,他把毛毛怪小心翼翼地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又偷偷往底下塞了一个小号的。
      粉色的那个是妈妈,蓝色的这个是宝宝,嗯!没错!
      Ghost决定不追究了,他已经学会了对Konig的毛绒玩具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他对Krueger的沉默、Nikto的自言自语、Zimo的碎碎念、Keegan的过分敏锐——这些都是他们独有的特点。
      他转过身,准备去搜罗几件一米四能穿的童装,但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了一个让他想把剩下那只眼睛也闭上的画面。
      Krueger站在宠物区——这家百货商店应有尽有,除了卖童装和日用品,还顺带卖一些活体小宠物,仓鼠、兔子、荷兰猪之类的,装在那种带镂空网盖的透明塑料笼子里,挂在展示台上,等着被那些来看衣服的家长被孩子拖过来买走。
      而Krueger的手里正拎着一个这样的笼子,两只仓鼠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它们敏锐的本能检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冷血动物气息的生物,正在用那双琥珀色的蛇类竖瞳注视着它们,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宠物,更像是在看菜单。
      “Krueger,把那笼仓鼠给我放回去!”
      Krueger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透明塑料笼子,两只小仓鼠在木屑里刨来刨去,其中一只用后腿站起来,鼻子在塑料墙壁上拱来拱去,胡须一颤一颤的。
      “基地不能养宠物,而且她也还没到能养宠物的程度,她现在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你觉得她能给仓鼠喂食换水?”
      “这不是宠物,是食物。”
      “食物?”Ghost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觉得大事不妙,“你管活生生的仓鼠叫食物?”
      “它们很肥,蛋白质和脂肪的含量应该不低。而且仓鼠繁殖快,占地小,可以作为长期食物来源。”
      “我们有罐头和速食口粮,还有镇上居民提供的新鲜蔬菜,况且BV-3基地的补给是按12人份下发的,就连Konig都能吃饱,我们的蛋白质摄入量完全达标。”Ghost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试图找回一点对这个荒诞世界的最后耐心,“Krueger,你不是蛇,异化病症只是让你看起来像蛇,但你本质上还是一个人,人不吃活仓鼠。”
      “可以煮熟。”
      “不行。”
      “烤或者油炸。”
      “Krueger!”
      雇佣兵终于闭上了嘴,但他没有把仓鼠放回展示台上,而是拎着那个笼子站在原地,一种“我认为我的提议完全合理/而你却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情绪从他周身弥漫出来,像是蝮蛇在向试图抢走它食物的入侵者发出无声的抗议。
      Ghost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苍凉,像是北欧深秋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山谷,把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疲惫、无奈和一点点想要放弃治疗的心灰意冷都卷了进去。
      他手下的这五个人——不,现在是六个了,加上那个在培育罐里泡大的小家伙——没一个是省心的。
      Konig还蹲在玩具货架前,购物车里除了两个毛毛怪又多了一个毛绒小章鱼,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T恤面罩的空洞看向Ghost,目光里满是“我已经很克制了/我本来想买五个”的恳求。
      Krueger的眼神还在往仓鼠笼子里飘,竖瞳在日光灯下收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瞳孔深处翻涌蛇对活体食物的本能眷恋。
      Ghost站在他们两个中间,左边是沉迷毛绒玩具无法自拔的奥地利巨人,右边是把仓鼠当成自助餐的奥地利雇佣兵,而他们本来的任务只是给小女孩买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把购物车里那个蓝色的宝宝毛毛怪和小章鱼拿了出来,在Konig快要哭出来的眼神中把它们放回了货架上。
      “一个,”Ghost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我说过,只能买一个,你是选妈还是选崽还是选小章鱼?”
      Konig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的粉色毛毛怪,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的蓝色小毛毛怪和小章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重要决定。最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把粉色的大毛毛怪从购物车里拿了出来,换成了蓝色的小毛毛怪。
      “小一点的抱着舒服,太大个的她可能抱不住。”
      Ghost搞定了Konig,又转过头看向Krueger:“回去后我就采一点她的血给你试试,看看那个工作人员说的是不是真的,血液能不能缓解你的异化症状。如果能的话,你就给我好好当人,别再想着吃仓鼠了。”
      “当宠物就能买了吗?”
      Ghost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用力了,他几乎都能听见血管在皮肤下搏动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拒绝Krueger买仓鼠”这个任务重新评估了一遍,发现任务的难度系数正在持续性攀升。
      雇佣兵从来不要求任何东西,他不要求柔软的床铺,不要求丰盛的食物,不要求轮休,不要求任何形式的特殊照顾。他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一样,执行着每一个被分配给他的任务,从不抱怨,从不拒绝,从不主动提出任何个人需求。
      而现在他提着这笼仓鼠站在Ghost面前,用极其罕见的期待目光看着他——这是Krueger在BV-3基地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什么。
      Ghost在内心深处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辩论,理智告诉他基地不是动物园,养宠物需要食物、空间、清洁和大量的关注,而这些东西他们现在都得留给那个从培育罐里捞出来的小家伙;情感却告诉他,如果拒绝了Krueger这个唯一的请求,雇佣兵大概永远不会再提出第二个。
      “行,买!”Ghost最终妥协,声音里带着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无奈,“但你得记得你不是蛇,你是人,人不吃仓鼠。”
      Krueger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显得他有几分孩子气:“那我可以再买点鼠粮和木屑吗?”
      Ghost看了看Krueger那双泛着琥珀光泽的竖瞳,又把目光投向了Konig,后者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就答应他吧/中尉/你看他多可怜”。
      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身为指挥官的责任,有对这群问题儿童的无尽包容,有对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主动申请来BV-3基地的短暂反思,以及对这些不正常队友的深沉在乎。
      “如果它们在基地里乱跑被门夹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吃了,你不许哭。”
      “我不会哭,”Krueger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挑选鼠粮和木屑了,动作迅速得像是生怕Ghost会在下一秒改变主意,“蛇是不会流泪的。”
      “你是人。”
      “好的。”
      Ghost不确定Krueger的“好的”到底是在认同“你是人”这个命题,还是在敷衍地结束这场对话,但他决定不再追究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算着账,用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袋把衣服装好,还额外送了两双绣着小花的袜子:“几位是刚从前线回来的吧?辛苦辛苦,这些东西我给你们打个八折,算是感谢你们替我们守着那片荒地,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你女儿。”
      Ghost:“……”
      算了,不解释了,越说越错。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几朵白云挂在秋日的天空中,像是软乎乎的的棉花糖。
      Konig抱着购物袋,里面装着蓝色的小毛毛怪和足够换洗一周的童装,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刚完成了采集任务、正满载而归的工蜂。Krueger跟在旁边,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健无声,只是左手拎着的仓鼠笼子给严肃高冷的雇佣兵气质增添了几分童趣。
      Ghost拎着一些日用品走在最前面,秋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了过来,掀起他金色的额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淡蓝色的天空,想起BV-3基地上永远灰蒙蒙的天,想起Konig藏在身体里的那些触手,想起Zimo今早泡得发皱的指腹,想起Keegan耳朵里永远响着的声音,想起Nikto右手上那些璀璨的结晶,想起Krueger身上那些越发蔓延的鳞片,想起自己肌肤下那些随时可能会冒出的骨刺。
      还有那个穿着过大T恤、连饿都不会说的小家伙,她大概又在折腾了,而Keegan和Nikto这时候应该还没回来,所以Zimo要一个人面对着这个只会说“啊”的婴儿,估计会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Ghost的嘴角勾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他加快脚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快点,回去晚了Zimo会炸。”
      Konig小跑着跟了上来,购物袋里的小毛毛怪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Krueger也无声地加快了步伐,三双军靴在人行道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越野车发动的时候,Ghost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人群还在走来走去,面包店门口还有人排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好。
      这就是他们在守护着的东西。
      Ghost收回目光,在座椅上靠好,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灰白色的荒原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巨兽张开了嘴。
      “中尉,你觉得她会喜欢毛毛怪吗?”
      “她连玩偶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